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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是日狂风大 ...

  •   是日狂风大作,暴雨瓢泼。

      这么大的雨,手里的伞根本无用武之地,还没等撑起来,就已经被狂风吹得翻了个头。男人把外衫脱下来挡在女人头顶,也只是杯水车薪,黄豆大的雨珠照样往人脖颈、后背里灌,不一会儿,一对衣冠楚楚有模有样的小夫妻就被淋的狼狈不堪,在雨里溃逃奔走。

      渡口边上的人只是看着,一大排铁皮棚屋,稀稀落落几个女人在洗衣服,男人的工服、小孩的罩衣、婆婆的大裆裤全部混在一起,一大盆一大盆甩在脚边,手上像不知累那样在搓衣板和棒槌之间狠狠揉搓,眼神里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和嘲讽。冯小娥也在其中,她是从巴沟嫁过来的,得有……总得有五年了,孩子都上学了。以前在家里插田种地,现在男人有了本事,也操持着买卖渔获。

      真是好笑,这么大的雨,抓钱的鳖蛋儿都没出船,居然还有人专往河里钻。

      不一会儿她就敛起笑来,男人几步并作一步走到棚屋前,手里拿着老大一个行军包,斯斯文文的问她,“小妹,今天还有没有船投水?”

      头顶上是雨点子砸在铁皮上砰砰作响的声音,屋里头男人们麻将桌上的吆喝声不断,那男人说话声音比蚊子还细,冯小娥没听清,棒槌一扔问他说些啥,眼见着那男人脸就红了起来,重复第二遍她就听明白了,看来这人也是本地人,在这附近住的,才会把船摆渡叫作投水。

      不过她还是装作没听清楚,她在家的时候就爱玩笑,引得那男人把话在嘴里遛来遛去,白面红成关公脸,小娥咯咯泄出声来。
      嗨呀,这么蠢的人,这么大的雨,哪里敢有船下水哟。

      还是兰淑看不过去,好心提醒道:“小哥,青纱天摆丢子,龙王爷翻鳞甲呢!你有什么急事也等到明天再说。”

      男人的神情越发窘迫起来,似乎真有急事,扭头望了望身后站在雨中的女人,又哀求道:“我给钱,给三倍五倍都行。”

      真是奇了,男的女的都抱着个大包,三魂丢了七魄,活像有人在后面追似的,这年头没人逃荒那就是逃难,不知道哪里来的一对逃命鸳鸯。

      小娥突然失了兴趣,不耐烦地说:“都说了这么大的雨没人开船,你就是有再多钱也不够填龙肚子的!”末了看了看雨里缩脖塌背的女人,到底心软,“老爹娶晚娘也没有这么急的,你看你媳妇儿淋成啥样了,你倒是好,跟个慌脚鸡似的,好歹叫你媳妇过来躲会儿雨!”

      男人也不应答也没返身,只是急定在原地,任雨水顺着额头滑落。

      小娥乐了,“哟,难不成真是老爹要给你娶晚娘了?那也莫怕,小的知道疼人哩!”

      廊头上坐着的几个婆娘跟着起哄,只有兰淑羞红了脸,低下头来。

      外头哄闹一阵,屋里一圈麻将赶到中场,抽烟抠脚打着赤膊的男人下了桌,闷声蹚着拖鞋走出来,一记老拳掼在冯小娥背上,直吓得小娥“哎唷”一声叫出来。

      赤膊男人道:“去去去,哪来的疯子,今天没船,明天也是大雨!盘口这地界儿老子说了算,没船就是没船,赶紧滚远些!”

      男人脸灰了一半,伸手抹了抹脸上的雨,似乎还想求求情,耷拉在眼前的刘海儿被撩上去,这下整张脸才叫人看清楚,也没想到妇女堆里还真有人认得,兰小子的新媳妇,渡口画个圈,只有这败家娘们儿非要缠着男人把儿子送去学画画,简直是火坑里烧钱。也因此只有她认了出来,面前这个落汤鸡一样的男人,可不是城里教美术的程老师?

      她这么猜,也就这么问了出来,站在雨里那位,想必就是他夫人了,似乎一家子都是在艺高教书的,雨里瞅见高挑消瘦的身形,不知道这两口子是遇到什么事了,破落成这样。

      眼瞧着被人喊出名字来,那男人反倒连连摇头,活像被人抓住了什么把柄,面上愈发灰白失色,嘴里嚅嗫着,笑也笑不出来,最后扯出个比鬼还难看的苦笑,讪讪地弯腰逃开了。

      说也奇怪,已然下了足足三天的大雨,还跟没下够似的,头上的积云不减反增,层层叠叠混出调色盘里最污淖泥浊的深色,这架势直要把天浇出个窟窿来。来不及拦阻,不一会儿,这对男女踉跄着就消失在雨幕中。兰淑恨恨目瞪赤膊男人回屋,小娥揉了揉背上的痛处,各人发表了一番意见,不知去何处,不知办啥事,但是没船呀,就是老鹞子也飞不出这渡口。

      女人们不知道的是,转过九淌弯,除了祖祖辈辈盘踞在渡口的渔牙子,早有□□的堆场港池在预备,跟这群土著不同,他们的器械更大更先进,更重要的是,他们手里多了一张纸,就是这张纸,能让一切摧毁重建活动变得合法,也能逼使这帮棚屋户离开自己护身安家之地,另择他处容身。

      这时,蒋老板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开发商,乔老大就是他在江面水泊上放的一只鹰哨,水上一切动静逃不过他的法眼。也只有钢筋水泥的货轮,才敢在连翻惯了浪的水鹞子们都不走的青纱天里投水。

      可乔老大压根没想让这对男女上船。

      他先是故意冷落,看那男的干急眼,再不紧不慢地说风大浪高,船随时会翻。

      今天这批货得按时运走,送完这一单,从此他乔老大就是摇身一变混成上等人,以后也是有人拎包提鞋的重要角色了。那对男女如何,在他眼里不过是个玩意,逗一逗,便扔在脑后。

      可没想到那男的居然那么倔,死扒在船头就不下来,一大叠皱巴巴的现金递到面前,就求他乔老大通融通融,乔哥,乔爷,乔老板,您就行行好,只要过了河,一沾上岸就立马下来,船上运些什么有哪些人他一概不知,除了他乔老大,还有谁敢在这风浪里掌舵?

      呸,真是一条癞皮狗。

      那几张票子在他眼里看来不过是打发叫花子,就是十张百张千张,过了今天,叫他拿多少也拿的出来。不过那女人手上的玉镯,看了是真叫人欢喜,跟那女的的手一样,滑腻腻润滋滋,细嫩得像葱段,透亮的像羊脂。

      话语里逡巡过几轮,女人低着头也看得明白,颤巍巍一扒拉,手上的玉镯悄悄就被褪了下来,递手时乔老大下意识揩过一把,女人手上一顿,迅速把手抽回去。

      是个好货色。两根粗大的手指用力一捻,手上轻轻重重的摩挲,玉镯在掌心盘来盘去,带着丝凉沁沁的惬意,乔老大眼中闪过一丝贪婪,食髓知味的看着女人怀里的包。

      那是一个简单的布包,里面被大大小小各式东西撑出不规则的形状,随着女人走路动作的起伏,摇晃出叮叮咣咣的声音。

      妈的,拿几张破票子打发你乔爷,真正的好东西,怕都藏在这里面呢。

      “可别说乔爷贪你一个镯子,什么好玩意儿我没见过没用过?也就是看你们俩落水狗遭棍,可怜的紧,来跟爷说说,到底是犯了什么事儿,连带着携家带口的,害得这小美人儿也被拖累?”

      “嘿……嘿嘿,能犯什么事?还不是她老爹犯了病,着急赶回去见最后一面呢。”男人语气讪讪,赔出一副好脸色。

      乔老大龇出个冷笑,看老丈人?鬼才信!

      这男的也是真没气性,怂包一个,自己家媳妇被轻佻也没个屁好放,乔老大愈发觉得奇怪,难道这两人不是夫妻,而是一对野鸳鸯出来觅窝?

      他姓乔的阅人无数,眼前这个高挑婀娜,皮子十足的白净细腻,虽说胸前少了点肉,这么泥的路也要长裙配上脚底下的高跟,大雨灌下来直把布料贴上玉肌,可见是个风骚浪荡的,再说那脸……昏黑的天底下低着个头教人看也看不清,倒是满头黑亮的长发一绺绺粘在额头下颚,发梢弯弯绕进后脖,白生生的一段颈子,直看得人心痒痒。

      “既然是这样,俗话百善孝为先,我也不好拦你们,今儿就载你们一船。”

      只是各人有各命,眼见时候到了,你们不走,也别怪阎罗殿门开,河里的水鬼找替身。

      两人又是一阵作揖弯腰,那女的像是个哑巴,头低得更低,浑身止不住的发抖打颤。

      一个眼神递过去,盘货的小子立马就懂了什么意思,女人刚刚踩上跳板,就听得锁链被摔得噼里啪啦一阵响,天上闷雷作响,恰时有一道闪电划过,乔老大这才算看清了女人转过来的脸,两人俱是一惊,呆愣过后,乔老大不禁露出嫌恶的表情,女人却是越发战栗,紧跟在男人身后,再不作声响。

      黑水渡船,惊涛翻浪,扬起帆后乔老大倒是难得的正经,再不作妖。岸上观望,漭漭大江中也只得这一艘夜轮,很快便被浓云迷雾掩去了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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