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箱渊 鬼君现形调 ...
-
柳琼田愕然回首,身上的杀气瞬间散了个干净。他察觉到了周身肆意蔓延的鬼气,非但不惧,反而心头一喜。他望着那个缥渺如雾的挂身影斜倚在树枝上,愣愣的呆住了片刻。
那人……不对,鬼,靠在一根捆着黑箱的树枝上,正瞧着柳琼田几乎闪亮到真的发光的眼睛。那个身影一身玄色绛沙薄衣,隐隐透出几分肌肉的线条,胸口露出大片的白皙皮肤,锁骨深陷,显得一副魅态。
他相貌也称得上是妖治,一双挑花带醉丹凤眼中染着几分打趣的意味,薄唇微微上扬出一个弧度。一头黑色长发随意地散在脑后,也不拢一下,尽是飘逸与轻佻。
“是,好久不见了。”薛锦离活动了一下渐渐有了实体的手指,虽然是应着唐画虎的话,可那双眼睛却从未从柳琼田身上偏开过一毫。他的目光落在了柳琼田握着刀的右手手背上,瞳孔危险地略微缩了缩。
“唐兄。”他换了个姿势,几乎是半躺在身下的树枝上,“扰我清梦,伤了明庭,其罪当诛,可有异议?”
唐画虎的腰弯得更深了,“没有。”
“但念你照顾这位小郎官有功,赐你全尸,你意下如何?”
“可以。”
薛锦离哑然一笑,这家伙永远这么一副公事公办的死脸。不过话竟说了,还是要意思一下的,反正,肯定有人会拦。
他右手轻扬,三指手指翻了个莲花状一拈一提,向外送去。一朵有着实体的莲花漆黑如墨,携着一股危险的气息晃晃悠悠地飘向唐画虎。这莲花瞧上去实在好看,与散发出的死气着实不搭。
薛锦离缓缓放下右臂,那只手臂苍白如冷玉,却非活人的润泽,而似深埋雪下的瓷器,泛着幽幽的寒意。自手肘至指尖,肌肤半透如浸水的宣纸,皮下蜿蜒的血管透出暗青色的流光。方才他抬手勾起黑莲时,五指关节隐隐浮现细密的咒纹。
他微微皱眉,低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是几年前镇魂钉留下的痕迹,如今却倒成了鬼君之力的图腾。
不出所料的,那莲花飘到一半,一道白色刀光一闪,霎时便将其斩为了两半。黑莲的残骸燃着黑色的火焰坠到了地上,在地面留下了两块焦黑的痕迹。
柳琼田气势汹汹收刀还鞘,脸上还带着忿忿不平的神色,可怒意并未浸至眼底。
“薛锦离,你也不许伤我二哥!”
这一刀同时给了三个人台阶下。唐画虎自然不愿找柳琼田的麻烦,只是碍于兄长和锦衣卫的身份不得不出手。现在好了,他不是放人,而是技不如人地打不过,于情于理都挑不出毛病。
柳琼田看着两个人你死我活的样子,自然也是向着谁都不讨好。方才护了那么久薛锦离,这一出手全当向着唐画虎。
而薛锦离刚才放言要杀唐画虎,因人出手相助杀人未遂,也不算是折了面子。
都不是什么笨人,三个人心照不宣,统统放下了敌意。
“我是真没料到,黑莲焚天竟厉害到被大理寺锦衣卫百衲寺三方高手围诛,仍然可以逃脱。”唐画虎收起毛笔,险些踉跄一步。刚才这小子震碎的那道“封”字符印,不知为何竟反噬了他部分精血,并不似琼田曾经的招数。
方才刀上的红光血气,绝不是柳琼田惯用的内力。他从中感受到的不是“潮生”那涤荡心灵的柔,而是如同岩浆般凶戾炽热,寸草不生的暴戾。唐画虎压了压心中的不安困惑,打算回到汴京后再好好问他。
“险些魂飞魄散,也多亏了这位小郎官,没死透。”薛锦离终于从树枝上跃了下来,右手轻轻打了个响指。顷刻间,方才还疯长的大树腾起一团黑色的火焰,几个眨眼的功夫,便烧成了一片灰烬,在风中吹散。
他像是没有骨头一样坐在了丝毫未损的黑箱上,左腿悠悠然搭在右腿上,将下巴搁在左手手心,手肘抵着膝盖。“当年只剩一具残魂,是他将我收入乾坤袋,又寻到这口好宝贝,助我重新养出肉身,顺便滋养魂魄。”
柳琼田抱着刀站在一边,这时才多了一句嘴,“这箱子是师父告诉我从哪儿找的。我之前向他要,他不告诉我,后来下棋赢过他,他就告诉我了。”
唐画虎一震,转头看向柳琼田,“你是说大理寺的老寺卿?梁大人不是围棋国手吗,你就赢下他了?”
这话一出,薛锦离也饶有兴味的看向柳琼田。他耳尖一红,低声地说:“师父光说下棋,又没说什么棋,我就用一盘象棋框了他一下。不过他也没想着为难我,下了不到一半就认输了,看上去一点都不相信我能把它取回来。”
“这口箱子是谁的东西?滋魂养魄的法器本就罕有,它甚至能养出新的肉身,这不是起死回生的意思吗?”唐画虎皱了皱眉。
“唐兄可知,两百年前有那么一位大魔头,人称赤刀耀虹,叶无常?”薛锦离轻笑着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却让唐画虎猛得看向他。
叶无常并不是他的真名,他的真名叫作叶锦,字行渊。
赤刀耀虹,叶行渊。这是个了解历史的所有人,一提起就牙关打战的名字。在史书的篇章中,那个人踏着尸山血海,手中提着一柄缠绕红芒的陌刀,身披一身黑衣,腿边站着一条妖狼。他自秦淮起,三步杀一人,屠空了四座城。
屠城。不管在何人口中,这个词都能激起无穷的恐惧、震摄、或是悸动。
四座城,上万人命,所有青年壮力,不论身份地位,全部被杀。存活下来的人几乎都发了疯,不住的颤抖,呢喃着“黑无常”。自他而起,天下掀起了一场反叛酷吏的血雨。那些叛党舞着黑底红字的大旗,视叶行渊为无冕之王。
民怨沸腾,盗贼竟起,横行河朔,官军万人不敢捕。无常之乱,凡得官吏,必恣行杀戮,备极惨毒,以泄其愤。秦淮刺史县今之流,肆意断察,贪污侵权倚法侵牟,不知纪极,本就怨痛结于民心。以至于史册上除了对叶行渊的几句太过残暴这种无关痛痒的批判外,再无其他评价。
可是只要亲眼见过叶行渊那如同连接天际的狭长刀光毫不留情的斩过一座城池,留下一道天堑般鸿沟的那一幕,没有人敢说,他是个义士。
但就在世人皆以为叶无常将要一路杀到京城时,有人在秦淮的河畔见到了他的尸体。那具尸体的衣袍束带一丝不苟,跪坐在河边的地面上,双眼微闭,只像是在休息。
只有脖颈上的一道骇人刀口深可见骨,那腥红血液喷散在身前的一片土地,染得土地也深红可怖。他的那柄罪责无数的漆黑陌刀横在腿面,刀柄仍被他死死握住。在刀柄的末端,刻着它的名字——“无觅”。
那柄陌刀终于散去了赤红的刀芒,一如这位大杀胚自己的生命。
“我知道他。”唐画虎点点头,“你是说,这口黑箱与他颇有渊源?”他刻意避开了“属于”的关系,用了一个磨棱两可,但又能明白的词语。
薛锦离轻笑了一声,“不必这么避晦,这就是叶行渊的东西。”他伸手敲了敲箱侧的一块浮雕,“这儿刻着呢,行渊。”
“是在一条叫落秋的山谷里找到它的。”柳琼田插了句嘴,“那里看上去荒废很久了,有几块阵石,但结界很弱,我一刀就打开了。箱子就在一个山洞里藏着,连一个像样的结界都没有。”
“没有受什么伤吧?”唐画虎皱着眉问。
“伤确实有,在下谷底时一不小心被山石划破了手。”柳琼田笑嘻嘻的应着。
唐画虎迅速皱了一下眉,可并没有多说,“那倒是你小子运气好,得了这么一件宝贝。”
“先不说这个,我倒是不知道,你师父原来是大理寺的梁如海老寺卿。”薛锦离向前微微倾了倾身子,一副饶有兴味的样子。“说起来,他在位的时候,也追杀了我十几年呢。”
柳琼田白了他一眼,“你成天想着让我做好吃的,从来没问过我师承何人好吗?”他将刀插回腰间,向唐画虎一挥手,“二哥,我们先回扬州那边了。南镇抚司的孟舟估计还等着呢,别让人把自己吓死了。”
唐画虎缓缓点了点头,眉间仍有几点抹不开的恩绪。他突然又补充到;“今日此事,在我这里就算完了。可是,老七他快要出关,如果被他发现,我也保不住你。”
老七?柳琼田心头一跳。
锦衣卫七星的末位摇光,也被朝廷中的近乎所有人视作煞星。那个位置上的人向来主管朝中官员的生杀,发现潜越之事便可直接就地处决,甚至拥有先斩后奏的权力。他极少露面,也就是刚刚被提为七星的那一天,柳琼田才见过他一次,不过也只是一个提着刀的背影。
传言说,那把长刀有妖性,不见血色,绝不归鞘。
私藏厉鬼五年,这绝对可以成为老七出手的理由。他吞了一下口水。
“无妨,不管何人来伤他,都要先问过我。”薛锦离在一旁懒洋洋开口,语气中都染着倦意,“唐兄,你若是不来扰我,我本该再睡上三五天。”
唐画虎抬眼看了一眼他,又看向柳琼田,“老四,扬州这边忙完了,早日回汴京。这次老七出关,是魏中丞的意思。”
魏浣舟?!柳琼田一愣,下意识开口,“这和那个老狐……咳,和魏中丞有什么关系?”
“首先,魏中丞只比你大四岁,称不上老;其次,他官品正四,比你高两级。跟我说说无所谓,莫要让其他人听见。”唐画虎叹了口气,“我也不清楚具体的情况,只是最近实在不大太平。你这几个月一直不在汴京,不知道乱成了什么样。秦淮近日妖异频出,扬州这又出厉鬼,再加上锦官那一片还叫嚣着叛乱,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估计你一回汴京就又要被派去秦淮,东镇抚司快压不住了。”
“怎会如此?我上个月才除去了姑苏那边的一群水妖,前月还破了一只黄大仙的幻境,怎么这阵子妖患如此频繁……”柳琼田低声自语着,也透出了一丝慌乱。
“先不必多想了吧,逢妖必除,这是镇邪司的立足之本。我先回去了,你……们,路上小心。”说着,他一扬袖子放出玄皓,翻身跨上虎背,向着汴京的方向离去。
待到那抹白色消失在林中不见踪影,柳琼田仍然低着头思索着方才二哥说的那些话。
半晌,他长舒一口气,瞪向无所是事把玩一片树叶的薛锦离。柳琼田气不打一处来,说:“薛锦离,你当真害苦我了,这要来得是我师姐,我早被她打晕拖回汴京了。”
“我又不是不救你。再怎么着,我也不可能看着你被打晕。”薛锦离打了个呵欠,“不过,你当初倒是为何从他们手中救下我?”
柳琼田一怔,脑中瞬间闪过一大堆理由,可又找不出一个足以回答的答案。他自己也不知,只是在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前辈用各种看家秘技攻击,那孤零零一个人时,心中不知哪来的一股不安心酸,几手淹没了自己的全部心绪。
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不甘,像吹进眼中的一粒细砂,难以忽视,一碰就疼。
他也不清楚这种感觉的由来。当脑子还没搞明白,他已经用师父在他出师之时送给他的乾坤袋,将薛锦离还未散去的几缕魂魄,小心地收起。
“还不是我从未见过你伤人?妖魔鬼怪亦有好坏之分,自然不能放任他们误杀好鬼。”柳琼田哼了一声,毫不客气的说,“你就谢我救命之恩吧。”
“如果我从未杀过人,那他们又为何将我赶尽杀绝?”薛锦离的唇角仍然带笑,目光却流转几分苦涩。他突然一沉嗓音,身侧不知何时飘了几朵黑莲,散发出凌冽的杀气。“若是我现在就杀了你……你可会后悔救下我?”
“你得了,师父说过,他们要灭你的原因,是因为你是鬼君。鬼中帝君,不知修了多少年才得来的修为,杀了以备后患。不过我觉得不对,你并无害人的前科,那么就不该这么莫名其妙的去死。”柳琼田摆了摆手,在腰间乾坤袋上一抹,将一个布包递给薛锦离,“早上做的八方报喜,我拿了两块,给。”
薛锦离接过布包,盯着手中的浅青色小包看了一阵。他似乎想起了一个身影,风华正茂,意气风发,手中握着一个酒壶,对着壶嘴往口中灌。
“阿离,你做得一点错都没有。无罪者释,有罪者罚,这是天理。这种恶人散布恩典,善人却求着赦免的世道,我替你烧了便是!”
那个青年带着轻狂肆意的锐气,从腰中抽出佩刀,刀尖直指月亮。他倚在栏杆上大笑着挥刀,口中高唱着“硕鼠硕鼠,无食我黍”。
“三岁贯女,莫我……肯顾!”
清亮的月光洒在那人的身上,刀刃反射的寒光照着他的侧脸。黑色的衣袍随风摆动,顺带着束起的长发也是飘逸狂妄。他唱着唱着卡了壳,“无食”了半天,接不出下一句。他干脆不唱了,仰头喝干了手中的酒,目光炯炯,望向薛锦离。
“世间的腐朽污秽,我叶行渊,要将它统统斩尽!”
薛锦离轻一扬手,散了四周的几朵黑莲,拈着两根手指打开了布包。他小口吃完了两块点心,点了点头,“酥油的火候起得有些过了,不过……进步很大,不错。”他在青色布料的边缘擦去指尖的油渍,轻轻夸了柳琼田一句。
“又过了?我这可是求着膳食司的老主厨给我教的……”柳琼田失落了一瞬,又立刻开心了起来,眉眼都带上了笑意,“不过有进步就好啊,我再练练。你这嘴也太挑了,生前倒底是谁家的公子哥儿啊?”
薛锦离没回答,只是笑着拨了拨额角的碎发。“走吧,扬州,我也有好些年没有去过了。”他从黑箱上站起身,宽松的纱衣垮垮挂在身上,露出一大片胸口白皙无暇的皮肤。那领口也敞得有些过分,险些就能从肩膀上滑下来。
柳琼田喉咙一紧,有些口干。他将黏在薛锦离身上的目光撕下来,往后退了一步。“那…那你先回箱子?你身上鬼气太重,这身衣服也……”话还没说完,他就一怔。四周的鬼气像是被人突然掐断,再看薛锦离,正活动着筋骨。
“我做鬼君一百多年,这点修为还是有的。这么久没动过,走走也好。”薛锦离抬手轻轻抚过身上的绛纱黑衣,手过之处,那衣衫登时变了式样。
几个眨眼之间,他便换上了一身深蓝色暗金云纹的长袍,腰间束着一条红色的宽腰带,侧面垂着两条金色流苏。他又伸手在柳琼田左臂的绑带上一扯,用那条暗紫色的绑带将长发束了起来。
柳琼田眨眨眼,看着面前这个一副世家公子模样的人愣了片刻。这一身打扮奢华又内敛,将这人身上的妖冶之气掩了个七七八八。可这种气质一收,柳琼田反而漫上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他一下子有些不大适应,怎么看都觉得难受。
“柳大人这是瞧不惯在下这副样子?”薛锦离仍是那轻薄的笑意,凑近柳琼田的耳廓。这一下来得突如其来,柳琼田躲闪不及,那暗哑的嗓音便携着呼吸打在耳朵上。
他几乎瞬间炸了毛,转功都用上了撤出去七八步,方才靠近薛锦离的那半边耳朵红得发暗。
“你你你……有……有伤风化!”
柳琼田被激得牙关打战,实在气不过,一把提起黑箱的断带,扯了两根结实些的藤条,重新绑在了箱子上。他回头看了一眼薛锦离,低着头走了出去。
薛锦离注视着那个挺拔的背影,脸上滑落一丝落寞。不过那也只是一瞬,他立刻又提起了笑意。他看着那人背着黑箱,挎着刀,一身黑衣,目光中流转的是怀念与欣慰,甚至还有几分珍重。
“果然,不管几百年,你都是这副性子。”他小声的喃喃开口,那声音没飘出喉咙便散在了风里,“小郎官,你又救了我一次。”
正午时分,二人才进了扬州的城门。城中的一切都与前一日别无二致,人们谈笑喧闹,一副安居乐业的太平景象。只是有一点似乎不大一样,那便是百姓们时不时落在身上的目光。
或许是二人的样貌气质太过出众,也可能是锦衣卫与贵公子的组合实在奇特。柳琼田不管往哪看都能迎上扬州姑娘遮掩又直白的目光,这让他混身不自在起来,莫名觉得窘迫。他一撇嘴,抬手压了压斗笠的帽檐,垂下眼神,只顾盯着脚下的青石板。
一旁的人却悠然自得,抬起一根手指点了点前面一处地方,“扬州的虾蟹都很不错,这个时节,岂不是正好?”薛锦离扯了一下柳琼田的衣袖,让他抬头。
“刚刚入秋,哪里来的肥蟹,分明应当再等半个月……”柳琼田低声咕哝着抬起头,顺着薛锦离指的方向看去,登时一愣。那并不是以为的河鲜摊子,而是一座瞧上去就价格不低的大客栈。他几分不解地看向面带兴味的薛锦离,而后者则懒洋洋一偏头。
“柳大人,你煲的水蟹粥,我还没喝过。从那儿借上一台灶,想必不打紧吧?”
柳琼田立刻僵住了,压低声音紧张的开口:“你……你那时就已经醒了?”
薛锦离耸了耸肩,一脸无辜又无奈,拈着吊儿郎当的声色拖着腔调:“谁让昨天大晚上的有人敲我箱子,再就睡不着了。那么一个小玩意儿,还要借我的气息引过来。”
罢罢罢,我的问题。柳琼田咬着牙咽回对于这只老鬼眼看自己被二哥教训却无动于衷的不满,从怀中摸出钱袋。他从路边蹲着叫卖的小贩手边的竹筒子里挑了两只个头较大的螃蟹,在心中唾弃了一下不忍将他一脚踹开的自己。
“柳大人,你……”
“别喊我柳大人了!薛……”柳琼田捏着小贩用草绳绑好的两只螃蟹的手死死攥紧,气势汹汹打断了绝不是什么好话的话头。本想叫他的名字强调一下严重性,可又猛得意识到这个名字代表的意义。柳琼田一时卡了壳,有些尴尬。
薛锦离微微顿了一下,接到:“薛涯。”
“薛……涯?”柳琼田眨了眨眼睛。
“我……以前,叫这个名字。这是我生前的名。”薛锦离笑了笑。
“成,我就叫你名了。为何后世对你的记载一个字儿都没提过你的名,只有字?”柳琼田一下子被勾起了兴致。
薛锦离张了张嘴,又缓缓说上。他最终只是接了一句,“我也没怎么听过有人问我,”便将目光投向柳琼田身后的某处地方,眼神突然一怔。柳琼田发觉到了他这一瞬的神情,刚要回头,却又被人扯着袖子走向客栈。
“哎哎哎,刚才何事啊?”柳琼田一边小心着脚下和手中的螃蟹,一边还想再回头瞅一眼。可薛锦离并无松手之意,仍然向前走着。他抿了一下唇,垂在一侧的左手食指一转,一朵近乎透明的黑莲便向着一座客栈旁的酒楼飘去。那座酒楼门头挂着一块牌匾,上面刻着三个大字——揽星楼。
“无事,一只大蜘蛛从那老人家的羊皮帽上爬过去罢了。”他轻描淡写应付了一句,终于将柳琼田推入客栈。柳琼田颇为同情的在关上门之前扫了一眼那个挑着白菜担子的老人,同薛锦离一起进了客栈,关上门。
在问过一宿的价钱后,柳琼田心疼的摸出半个银元宝,放在了掌柜的面前,“掌柜的,你们这儿灶台借我用一用,我熬点粥。再加上住房,大概够了吧。”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掌柜瞪着那半块银元宝,眼睛都直了。这位大爷只是借灶台,不是要把灶台抱走吧?他乐呵呵收下了银子,大手一挥,叫来小二。“给这两位爷安排两间上房,再带着这位大爷去后厨。给他开个咱们这儿最好的灶台,食材随意使。”
“等等等,两间?我们,我们要一间吧?”柳琼田将脸转向薛锦离,“成吗?”
“你出钱,听你的。”薛锦离意有所指的看了一眼柳琼田的钱袋,耸了耸肩,“我可一文钱都拿不出来了。”
掌柜的听到这儿,似乎听出来了点儿不对味。他悄悄打量了一下两个人,好像品出来了些什么。这个明显是贵公子的人自称没钱,而这个像是捕快的人却又什么都问问公子哥。
他又看了看公子哥用来束发的紫色绸带,视线又移到了捕快小臂上只有一条的相同绑带,了然的会心一笑。掌柜突然有些怀念,想起了自己的妻子。
啊!年轻真好,还能体会私奔带来的烦恼!
“那…那一间客房也够住了吧……”柳琼田将钱袋重新揣回怀中,看了一眼薛锦离。见薛锦离并无二话,他便放心的跟着小二走向楼梯,并没有注意掌柜的神情。薛锦离神色自若跟了上去,在路过柜台时,轻轻抬手敲了敲掌柜面前的方面。
掌柜疑惑抬头,看着这位长相俊美的公子哥一脸笑意。不知为何,他竟瞧出来了一丝危险的意味,试探着开口,“您还有什么事儿?”
“倒也没什么。”薛锦离莞尔,“只是,莫要多想。”
不愧是扬州数一数二的大客栈的上等客房啊。这是柳琼田见到客房的第一反应。
客房内皆是红木家具,雕花的窗棂正对着大街。屏风上的鸟兽画得栩栩如生,床上铺着的被单一看就是纯丝绵绸。不仅屋内熏香奢侈,甚至还有一个隔出的浴池。也不知用了什么新奇的加热方式,那池中的水竟隐隐冒着白色的热气。各种珍奇摆设就不说了,但那悬在房梁正中用来照明的可是一颗半拳大小的夜明珠!
柳琼田将黑箱放在了床头,幽怨地深深看了一眼和他大眼瞪小眼的螃蟹。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审视客房的薛锦离,将刀解下,横在了房门旁墙边的武器架上。“薛涯,我去后厨一趟,然后还要去找孟舟,你先在这儿待着。”
“好。”薛锦离闻声靠在了床上,似乎正等着这一句话。
柳琼田沉默,提着螃蟹出了屋门。薛锦离在床头靠了一阵,感知了一下他留在柳琼田腕上的标识确实是到了后厨的方向,坐起身,看向窗边。他在刚才扯着柳琼田袖口时,就在他腕内烙了一个印,用以感受他的状态。
“小星星,那酒楼是不是你开的啊?”薛锦离瞄了一眼窗户框上趴了好久的一只八只眼睛的小蜘蛛,语气温和。
那只蜘蛛肉眼可见的打了个哆嗦,看上去险些就从窗沿上掉下去。它点了点头,又立刻摇了摇头,一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的委屈模样。
它小心翼翼地从窗台边上移到了屋内的地板上,一眨眼,地上的蜘蛛不见了,倒是又出现了一个身量单薄,穿着银灰色绸袍的年轻小生。那小生委委屈屈的跪坐在地板上,一脸恐惧却又不敢说的表情。
“鬼……鬼君大人,您……您叫我来,是何事啊?”小生小声地问,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一朵黑莲烤成蜘蛛干。他又想起了生在自家酒楼顶层数钱时,那一朵突如其来的黑莲,不由得又打了个哆嗦。
那朵黑莲一进顶层就在墙上烧出了一行字,上面写着:“小星星在三刻后来隔壁客找寻我。薛锦离留。”
“我且问你呢,是不是你开的呀?”薛锦离笑着,却又让小蜘蛛一激灵。
“是……是我开的……您……您一句话,我,我立马给您关……关门!”
薛锦离揉了揉太阳穴,有些头疼,“揽星,我只是想借点银两而已。”
揽星闻言立刻抬起头,冲着薛锦离眨了眨眼,“鬼,鬼君大人,您不是应该比我有钱吗?为…为啥还要借…借我的呢?”他歪了歪头,一副疑惑的表情。
“因为我的钱,都被鬼君府邸周围的那群小鬼给抢走了。”薛锦离皱了一下眉,“我在五年前受了些伤。”
“原……原来是这样……”揽星了然点了点头,“我……我知……知道了,鬼君大人。等我半……半柱香,我立马去……去取钱!”他一眨眼变回了原形,以一只大蜘蛛的形态迅速爬上了窗沿。正在这时,客房的门却被猛得被推开了。
“薛锦离!这一看就是你给我烙的!给我解……啊啊啊好大的蜘蛛啊啊——”柳琼田本来气势汹汹来找他要个说法,可又一眼看到了窗台上趴着的揽星,立刻被吓得差点儿把力重新关上。
揽星也被吓得不轻,他颤颤巍巍看着柳琼田,下意识结巴着开口,“不不不是啊无常大……”他刚刚说了半句话,却被薛锦离一抬手封了口,又是一阵煞风将他卷出了窗外。
柳琼田眨了眨眼睛,“它……它刚才说话了?”
“不。”薛锦离面不改色,“你听错了。哦,还有,你再去要一床被子,今晚,你打地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