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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叩魂 柳琼田携黑 ...

  •   一个挺拔男子扣着遮过眉的斗笠,一身锦衣卫的黑色滚金边儿衣袍,小臂上束着绑带。他腰间系着一柄雪白的直刀,衬得肤色也是温润如玉。除过直刀,还有一块用玉珠吊着的紫檀令牌,正正刻着一个“柳”字。那令牌正同他背上巨大黑箱旁栓着的黑莲玉佩撞得叮铛作响,声音出奇的清脆,竟隐隐盖过了市井的喧闹。
      青石板两侧的街道繁华到迷乱人眼,叫卖声与喧嚣声时不时发出一阵,孩童的嘻笑总是让人不由得一起扬起嘴角。他低头走着,一只布老虎跌在了脚边,施即就是孩子的脚步声向他跑来。
      他沉默一瞬,蹲下身子拾起那只布老虎,也不忽着起身,将它递给那个还梳着双髻的小孩。见孩子接过,他温和一笑,说到:“小心。”
      重新走在街上,他小声咕哝了一句,“扬州,真是热闹。”正在此时,一声吆喝迅速吸引了他的目光。他看了一眼门头,几步赶到了那家香饮子旁,要了一壶桂花膏,不紧不慢寻了个地方坐下。刚刚倒满一碗茶水,一个拎着酒葫芦的人就从另一张桌子旁走了过来,坐在了他的对面。
      那人身上的粗布衣服瞧上去有些年头了,胡子拉茬,可一双眼睛却闪着如同猎犬般的锐利。打量他片刻后,那人咧开嘴一笑,从口袋中抽出一张红底金丝的名帖,拍在了桌子上。他拍了一眼那人虎口常年握刀磨出的茧子,又瞟向那张名帖,手中茶碗没停,凑到嘴边轻抿了一口。
      “镇邪司南镇抚司指挥使——孟舟。”
      他咽下了口中茶水,哂笑一声,解下了腰间令牌,重重按在桌上。那令牌的背面竟赫然盘着一条舞着爪牙的蛟龙,刻着一行宋体小字:
      “锦衣卫七星之四——天权星柳琼田。”
      孟舟看清了上面的名号,一下子拔直了身子,先前的痞气散了个一干二净。他额上冷汗直冒,瞳孔颤了又颤。不对啊,扬州虽是江南大市,可妖异之事向来稀少。镇邪司专为妖变所设,行事都在暗中,可名义上仍旧归于锦衣卫管制。而这七星更是锦衣卫中顶厉害的角色,每人手下掌管部分职位。
      他再次看向柳琼田,吞了一下口水。这位四大人便是专管除崇清邪,正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不知高了几级。前些日子京城传来消息,说是有人要来,可万万没想到,是这位爷。
      这若是来问罪,自己八个脑袋也不够他砍的。孟舟想了一下自己家中地窖私藏的那些金银细软,险些打了个寒噤,脖子凉凉的。
      柳琼因若无其事倒了半碗茶,又捞过旁边一个空的茶碗将其盛满,又抱碗放在了孟舟面前。他甚至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摸出两个枣饵,递给孟舟一个,说:“不必担心,我不是来问罪的。”
      他端起茶碗,又轻飘飘扔下一句,“至于你那地窖中的小问题,这不是我的事。尽早收拾了,不是什么大麻烦。”他笑了笑。
      行,听上去至少保住脑袋了。孟舟小心翼翼咬了一口枣饵,喝了两口茶。
      眼前的男子十分俊俏,鬓若刀裁眉如点墨,挺直鼻梁嫣红薄唇。身量并不强壮可也透着硬朗,一看就是习武之人。只是侧颊上两道整齐的疤痕坏了这副好容貌,平添了几分锐气,可笑起来却还是带着三分暖意。
      “我今日来呢,是为了一件前些日子的事。听闻扬州附近的一处镇子闹了妖灾,你们南镇抚司平定未果,我便来亲自看看。”柳琼田就着茶咽完了食物,抹了一下嘴。
      这下子孟舟可算是想起来了,半个月前是有这么一回事。黄树镇闹了妖灾,派人去了之后,只看见了那妖怪害人的现场,不见妖影。司里的三个除妖师在那里守了三天,愣是找不到半点踪迹,只好又回来,以未果结案。
      “啊,这事吧……”孟舟斟琢着开口。
      “不是你们的过错,你们奈何不了它。”柳琼田仰头喝干了茶水,在桌上排开了五文钱,“它不是妖。我先走了,你们扬州的饮子可比汴京地道多了。”
      眼见着人就要走,孟舟赶忙两口吞下手中的枣饵,一下子站起来:“等等,柳大人,您方才说……它不是妖?那,那是什么,人吗?”他想到司里那几个人回来后描述的现场,方才没打出来的寒噤终于还是抖出来了。
      柳琼田背对着孟舟,半晌没有说话。再一回头,他面上的笑意带上了无奈,“不是。那种大面积的凌乱撕裂伤,再加上伤口周围的阴寒之气,大概是只鬼了。”
      哦,原来是鬼啊,哈哈。孟舟刚想放下心,猛然反应过来了事情的严重性。
      “等一下,大人,您是说……”孟舟几乎要蹦起来了。鬼当然与妖不同,妖可以是任何东西修炼成精,鬼必然已是死物。那怨气轻则入体重则攻心,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但上一次有厉鬼害人又是何时的事情呢?五年?还是十年?
      柳琼田缓缓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将手中的令牌挂回腰间。那清脆的撞击声便一步一步,传出去很远,最终消失在了闹市之中。
      三柱香的功夫,柳琼田在树梢轻轻一点,收了轻功。他打量了一下路边刻着“黄树镇”的大石头,又伸出手,用拇指蹭了蹭石头上新鲜的五道抓痕。他搓了几下指尖,眉头微微一皱,仰起头看了一眼天色,便走进了镇中。
      柳琼田左右看着紧闭的门户,时不时能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他眉头皱得更紧,按照交上来的折子找到了那时的事发地。那是一个田垄旁的大树下,柳琼田站在田垄上,盯着那棵槐树。
      树上仍残留着暗红发黑的血迹,四周的杂草也探出了头。看来是镇民害怕,许久没有人来过了。他蹲下身子,换了个角度再次打量起现场。这一眼,便让他看到了不对的地方。柳琼田站起了身,走到那槐树下,抚了一下树干上的一道深深抓痕。
      那道抓痕自斜下向上,状若柳叶,隐藏在血迹之中。若不是从下往上看,很难发现这一条痕迹。
      那么……是不是从下向上发起攻击,也很难避开呢?
      柳琼田背对槐树,目光落在了眼前土地上的一处明显颜色较深的泥土上。他从身侧已经被撞翻的柴堆里抽了一根木棍,手中运力,捅入了泥土中。不出意外的,那是被土掩住的一个地洞。他又比划了一下血迹和抓痕的位置,更加确信了猜测。
      此鬼大抵擅长在地下移动,对人发起突然攻击。身量不高,爪子锋利,只是嗜杀,不求什么尸身上的东西。柳琼田扬起了笑意,心情好了不少。
      他回到街道上,寻了个客栈,用指节扣了扣门扉。里面的一个青年微微打开了一条门缝,见他是个喘气儿的活人,便将门开的大了些,迎他进去。待柳琼田进了客栈,小二才勉强收起紧张的神色,堆出笑脸,“客官,您是住店还是……”
      “除妖。”
      小二明显一怔,“您刚才说什么?”
      “除妖。”柳琼田摘下令牌一晃,将长刀亮了那么一亮,“朝廷锦衣卫捕快,奉圣上御旨,前来扬州城西三十里外黄树镇,祛除邪祟。”
      见小二被突如其来的官腔唬得愣在原地,就差跪下叩个首了,柳琼田连忙收起了令牌,从怀中钱袋里摸了三四粒碎银放在柜台上。
      “小兄弟莫紧张,我要间住房,再给我下碗葱油面。”他笑了笑,将刀往腰后推了一把。
      “成,成。官爷,您这箱子我替您背吧,房间在二楼。”小二这才放下心,将人往楼上引去。
      “不必,我自己来。面下大些,赶了一早上的路了。”柳琼田仍是一副温和的笑意,让人不由得心生好感。小二点了点头,将人带上了客房。
      柳琼田吃过了面,长长舒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块丝帕,擦了擦床边黑箱上的几丝尘土。半晌,他从袖中甩出一把解腕小刀,擦着食指指尖一蹭。柳琼田运转内劲逼出几滴精血,擦在了黑箱箱侧的一处莲形血槽上。
      那口黑箱样式古朴,收路精巧,却不知是何种材质所铸。似是木质,可那黑箱身上竟是点点流光闪动,宛如夜色中繁星漫天。
      柳琼田默默看着槽中精血点滴渗入箱内,幽幽叹了口气,翻上床,合眼小睡一会。
      待到了丑时,他掀衣起身,捏起了床边的黑箱。柳琼田从腰侧抽出佩刀,仔细又拭了一遍,收刀回鞘,从窗上一跃而下。他足下运劲,几个纵身便出了镇子,在不远处的一片山林中停下脚步。
      他寻了一片林间空地,将黑箱放在了一个不知何时被人砍倒的树桩上,仰头看了看天色。
      弯成了一条弧线的月牙从暗黄的树叶间隙探出头,它从未备啬过一丝照路的月光。柳琼田往后踏了半步,右手掌内运起自幼练就的“潮生”内力,向黑箱顶上一掌拍出。
      “咚。”
      一时间,天地唯余一响。

      那声闷响似是可视般的荡漾出去,在空气中泛出几圈涟漪。霎时,四周的树木自黑箱为中心无风而颤,甚至抖落了几片秋叶。而那箱中竟泛起隐隐水声,如同细流击石,分外柔和,却也正因这般柔和而觉出了诡异。
      而自从那一掌拍出之后,不到三息功夫,东南向的地下便已经传来异响。似是有什么东西正向这里飞速移动,却又在不远处停下,如同是在静观其变。
      柳琼因不着痕迹拔刀半寸,心中暗暗笑了笑:这家伙还有些脑子。他一抬手,在箱顶拍出第二下。
      “咚。”
      箱中的水声陡然剧烈的翻滚起来,哗啦啦显得焦躁万分。与此同时,一股浓烈的鬼气从箱子的缝隙中溢出。黑色的怨气丝丝缕缕飘入空中,散在空气里,勾出了另一股强烈的怨气向着这里奔来。
      柳琼田抿唇一笑,腰间直刀猛然出鞘。一柄如雪长刀薄似纸片,在空中划过一条白虹,劈开面前的鬼气,直直砍入扑上来的那只厉鬼的颈窝。他丝毫不敢怠慢,白刀上覆上一层若有若无的浅蓝刀光,直接削掉了那颗青面獠牙的脑袋。
      那颗脑袋“啪嗒”一声落在了地上,头顶的血窟隆往外淌着一些青黑的液体组织。他脸色立刻僵了僵,再次挥刀,将仍然打算扑上来的无头尸体斩成七八块,散了一地。
      柳琼田回转刀口,一刀捅入那鬼的天灵盖,内力顺刀灌入,生生逼出,那鬼的怨气。黑箱四周的鬼气一滞,旋即便卷了那只鬼的怨气一同返回箱中,连带着水声一起消散,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柳琼田盯着刀上的血污看了半天,从怀中摸出丝帕仔细擦干净。他一脸心疼的垫着帕子在一堆尸块里找了找,拿起了一颗拇指肚大小的珠子。用帕子擦了擦,柳琼田才又用手捻起那颗鬼丹,瞧着它的墨黑光泽。
      “这鬼修为还挺深啊,这年岁,能把内丹养成这样,不容易。”他自言自语着,将鬼丹收入乾坤袋。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后,再查觉不到什么鬼气,他才终于收刀入鞘,背起黑箱,纵身离去。
      而在他离去后大概一柱香的功夫,一个一袭白色银边锦袍,胸口绣着一只黑虎的高挑男人缓缓踱步到此处。他轻轻扬了扬颇为秀气的西弯吊梢眉,微仰起头,嗅了几下空气中的味道。
      “咦?是黑莲焚天的气息吗?他不是早就死了,尸骨无存么?”男人歪了歪头,又看见了地上散落的尸块。
      他伸出一只白皙到隐隐透出血管的手,从地上拾起了那颗脑袋。男人神识一探,嘴角攀上一抹笑意。“是老四的‘潮生’啊……不错,这是细雨裁风刀的刀痕了。”男人眼睛一眯,五指收紧,那颗头登时便化为血雾爆开,扬扬洒洒落了一地。
      他歪着脑袋打量着那个树桩,正是刚才放过黑箱的地方。男人弯下腰一抹那片地方,将指尖凑到鼻尖嗅了嗅。半晌,他望向黄树镇的方向,抬起脚,不紧不慢的走过去。
      “老四怎么和黑莲焚天在一起……哦,也难怪了……”男人轻声自语着,腰间晃动的紫檀木令牌上,正正刻着一个“唐”字。
      锦衣卫七星之二——天璇星唐画虎。
      他一边走着,一边想方才的事。突然,唐画虎脚步一顿,抬头看向身侧的一片树林。他鼻尖一耸,叹了口气,“三只蜘蛛精么……倒也不必我出手……”
      唐画虎将右手的衣袖挽起半截,那小臂上竟纹着一只黑白猛虎,在几乎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更加凶猛,在月光下散着隐隐寒气,却又与他的白衣格外相称。“玄皓,去。”
      话音落下,他右臂上的纹身立刻就消失了。与此同时,一只黑白大虎弓着身子,如同一支利箭般奔了出去。唐画虎若无其事接着走,不过几忽功夫,白虎便回到他的身边,将口中衔着的三颗妖丹吐到他的手心。他一擦衣袖,白虎重新化作了一片纹身,只有双目凶戾依旧。
      唐画虎看着手中妖丹皱了皱眉,也没多看,将三颗形状怪异的妖丹装进衣袋。
      “黑莲焚天……薛锦离……”
      一声如同叹息的呢喃在抹中回荡许久,久久不愿散去。
      于是待唐画虎迈着四方步走到柳琼田落脚的客栈时,天色已大亮了。他抬手正要敲门,门猛的被人打开了。他只看见柳琼田侧着头一脸笑意的同店小二告着别,抬着的手顺带着便敲到了柳琼田的脑门上。
      “哎哟,你……二,二哥?”一见敲自己额头的人是他,柳琼田先是一愣,而后吞了一下口水,“怎,怎么是你?”
      唐画虎沉着一张脸,右手刚从左袖里抽出半截笔杆子,店门“啪”的一声就被打的大开。他惊了一跳,又将笔杆弹回了袖中。
      “您是柳小哥的二哥?那也就是我二哥!小的我实在佩服柳小哥的手艺,简直比城里的铺子还要好!来来来,二哥请进,也是连夜赶来的吧,先吃几口东西垫垫肚子您看如何?瞧您衣着不凡,也是府里当差的大人吧……”店小二兴致勃勃的冲出
      大门,迎着唐画虎就一个劲儿的往店里引。
      唐画虎被小二的嘴碎弄得发昏,莫名其妙就被扯进了店里,在一张桌子旁坐下。待他回过神时,小二已经在桌上摆上了两盘点心和一碗白粥,而柳琼因也挠着脑袋在一旁坐下。
      上菜的速度快到让唐画虎以为这也是个轻功高手,当筷子都递到手边时,他终于有心思仔细看一看桌上都是什么点心了。
      他本着以民为本的原则不好发作,便挑了一块金黄小饼轻轻拿起,打量了一下。怕饼看上去其貌不扬,不过说是老四做的,那也一定差不到哪里去。
      唐画虎小心的咬下一口,眼睛一亮。刚一入口,这饼中的馅料就同酥皮一起化在了舌尖上,甜而不腻,唇齿留香。他眉梢扬了扬,缓缓吐出一个词:“八方报喜?”转眼便将剩下的小饼几口吃完。
      “是,不过这里没有那么好的原料,我就换了其中几样。”柳琼因笑了笑,献好一般将另一盘白色的点心向唐画虎手也推了推,“二哥,尝尝百姓版的桂花萃玉糕?”
      将芙蓉换作了桂花么?唐画虎又拈了一块白色顿皮的糕点,仔细看了看。上面并无如同宫中那般精巧的花纹,可老四也认真的在糕上描了一朵拙劣的五瓣小花。他眼中已染笑意,将其放入口中。
      花香暗沉,不若芙蓉那般浓郁,反而将其余几样配料的鲜香更加凸显,却无喧宾夺主之嫌。他不由得眯了眯眼睛。
      一块下肚,他又看向那碗白粥,“这又是?”唐画虎的语气也不由得扬起。
      柳琼田像是得到了莫高的赞赏,笑得更开心了,“这个不是御膳房的菜,是我自创的。这扬州刚入秋不久,蟹才刚刚褪过壳,肉少水多,正好拿来煲粥。不过这粥怕也上不了大雅之堂,咱们自个儿尝尝就罢。”
      唐画虎若有所思点点头,一旁的小二已经抱着自己的海碗喝了个干净,一直在一旁咕哝着类似于“这都上不了厅堂”的话。
      他用一只手托起碗,一只手拈起勺柄,盛了一勺粥。褪了壳的蟹为了让自己饱满些,是会吸大量的水,而如若这沾了蟹鲜的汁水与米汤一和……他抿了一小口粥。
      这蟹肉撕成小丝,与煮得开花的米粒一混,简直难以区分。不过难以区分的还有蟹的鲜香与米粒的稻香,这二者一混一合,相辅相成,泌入人心。唐画虎点点头,默默喝完了整碗水蟹,白了粥,竟仍有些意犹未尽之感。
      “不错。”唐画虎微微扬了扬唇角,可语气又转而一沉,“可有些事情,不是一顿早饭就能解决的。收拾一下,随我来吧。”说罢,他站起身,出了客栈。
      小二见状也闻出了些事端的味道,小声地问柳琼田,“柳小哥,你这是怎么惹了你二哥了?这么大人了,不会还要揍你吧?”
      柳琼田心虚地埋了埋头,叹了口气,“偷了点小东西出来,估计是被二哥发现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客栈正门的方向,却又正巧与门口还没关门的唐画虎对视上,猛得又低下头。“我…我知道了……”
      待柳琼田背上黑箱跟在了唐画虎的身后,他还是有生心下惴惴。
      自打进了锦衣卫,至今的这七年,他都与唐画虎的关系最为要好。当时他受了唐画虎的提拔进入内卫,后来又是这人与师姐二人力排众议,让他做了最年轻的七星。
      可以说,从十九岁至二十六岁这些年,唐画虎真的就如同自己的亲哥哥一般护着他。
      但是这件事……柳琼田扯了扯黑箱的带带。
      当二人一言不发走到了昨天夜里的那处空地,唐画虎突然停下了脚步。他扬袖转身,玄皓已经在一旁躬着身子向柳琼田露出一口尖牙了。唐画虎默默将右手探入左袖的袖口,面无表情地盯着柳琼田。
      柳琼田心下一惊,后退几步,右手搭上了刀柄。他强忍住心中不安,连细雨裁风刀也发出阵阵震颤的刀鸣,“二哥,你……”他话音猛得止住,目光钉在了唐画虎缓缓抽出的黑杆毛笔上。下一秒,他再也不敢抱有侥幸,抽刀而出。
      唐画虎的脸上挂着“你当真要与我动手”的不屑表情,手腕一翻,毛笔在空中画了个“封”字。最后一点落笔的瞬间,柳琼田脚下的地面陡然下陷,速度奇快。
      柳琼田心中大惊,一咬牙跃向空中,内力猛起,一刀隔空斩向唐画虎。白光划破空气,一道汹涌刀气携着涛涛如洪的内力攻向白袍的男人。而唐画虎轻笑一声,从袖间抛出一张写着“盾”的宣纸,生生接下了这道刀气。
      地下的泥土如同有了生命,泥土竟如同水流一般裹携着石块,向着半空中柳琼田的身影卷了上去,一副不封了他绝不罢休的样子。柳琼田一咬牙,凌空狠狠踏了一脚被这动静震下来的树叶,扭身跃得更高了十几丈。
      而地面上的唐画虎瞧见这一幕,不由暗暗一惊。这一手除了炉火纯青的轻功造诣外,还需强劲的内力打底。看来这一年多不见,老四的“潮胜”已经小成?
      他运转内劲提起毛笔,笔尖向上一挑。那土地竟有凭空成山之势,仍向着柳琼田扑去。
      柳琼田眸色一沉,霎时逆转胸口内力,硬生生一口血咳在了半空之中。那血雾并没有散落,而是尽数覆在了手中直刀的刀刃之上。细雨数风刀原本雪白的刀身布上了一层淡淡的血红赤色,徒添了几分妖异暴戾之感。他深吸一口气调动体内内劲,将刀身向身下土龙猛得一送,喝到:“破!”
      红色的刀气自刀刃为中心四散而开,所到之处,那泥土中隐隐透着的“封尔墨印竟被寸震碎。柳琼田丝毫未停,刚刚踩稳,又立刻转身回刀,用刀背挡开玄皓挥来的一爪。
      玄皓大吼了一声,一条虎尾抽向柳琼田的肩膀,甚至抽出了破空之声。他再心急也不愿用刀口伤了玄皓,沉气于左手,一拳迎了上去,硬接下这一击。
      唐画虎点了点头,指尖又是一抬。玄皓如同与他心意相通一般,挥爪拍向柳琼田面门。看着柳琼田几乎是与这条白色猛虎肉搏缠斗,他注视着四弟的每一个动作,心中不住感叹。这小子,进步真快啊。
      那年,他刚刚升入内卫,在锦衣卫的总府上见到了时任的大理寺寺卿。正值春日,柳枝刚抽了嫩芽,是个闲来无事,只为花忙的好时节。柳琼田这小子身量还不像现在这么结实,畏手畏脚挎着一把竹刀,站在老寺卿的身旁。
      他穿着锦衣卫内卫的制式红袍,同柳琼田一双干净纯粹的眼睛对视片刻。就在那时,曾经的老上司便拜托他,照顾好了这个小子。
      他心不在焉的应下。从那之后,他便把心口最护短的那个位置,留给了这个总是闯祸的小子,他的弟弟,柳明庭。
      “咳咳……二哥,你这是动真的?”柳琼田刚刚接下玄皓一爪,这一掌虽将玄皓震退,自己却也被反震出去七八丈远。他尽力调息凝气,压下涌动的内力,却不曾注意到,随着唐画虎手腕起落,身后的树上,也逐渐浮现出一个“封”字。
      唐画虎叹了口气,笔尖轻抬,向柳琼田的方向一勾。那树的枝干猛然伸长,从柳琼田的身侧袭去。柳琼田躲闪不及,背上黑箱已被牢牢扯住。他急忙拽紧背带,可斜斜飞来的一片写着“刀”的树叶迅速割断了他手中的背带,连带着划伤了柳琼田的手背。
      树枝卷着黑箱升到半空,将其层层裹入枝叶当中,便不再动弹。他愣愣瞧了黑箱一眼,沉起了脸色。
      “二哥,你今日就真要带他走?”柳琼田几乎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眼中已然攀上了一丝杀意。他死死握住刀柄,鲜血自手背上的刀口冒出,滚落到刀刃上,再一次散出危险的红芒。如同潮水上涨般的绵绵内力不断漫出,震得四周树叶无风而起。
      不行,绝对不行。
      连二哥也不准将他带走,无论是谁都不行。
      不可以,他绝不可以再离开一次。
      柳琼田的眼中闪烁着凶戾,可在那之下,是自己也不曾发觉的痛心。那是不知从何而来的一种刻骨铭心,似乎很远,远到如同前世。
      反观唐画虎,一只手压捏着毛笔,另一只手抚着玄皓颈子上的长毛,嘴角擎着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
      “哟,不巧了。”他的语气中莫名染着些放松般的愉悦,目光投向柳琼田身后的茶处地方,正是那口黑箱所在的位置,“今天,我是带不走他了。”
      唐画虎一扬袖子收了玄皓,拱手弯腰,向着那边拜了一拜。他迎着柳琼田仍未收起杀意的目光,清清嗓子,恭敬地朗声开口:
      “薛兄,好久不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叩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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