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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拭锋 御史狐谋拭 ...

  •   魏浣舟站在深宫的侧殿长廊上,看样子是在等什么人。他穿着红色的官服,头上的乌纱帽理得整齐,一双上扬的丹凤眼含着笑意,看向回廊的转角。
      一个身材高大,一身紫金重甲的男人携着头盔,从转角处走来。他看见魏浣舟先是一愣,随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冷了几分。“魏浣舟,你又要干什么?”
      魏浣舟笑了一声,缓步走到男人面前,拱手一拜,“梁萧夜将军,这就不免生分了吧?都是同僚,下朝后互相等个片刻,又如何呢?”他笑吟吟从袖中抽了块帕子出来,还没等梁萧夜回答,先一步抬手,轻轻拭净了那金甲上的一块血迹。
      梁萧夜浑身僵硬,动也不敢动,只是咬着牙瞪着这个男人。魏浣舟比他矮上半个头,这么一个动作,几乎是俯在了他的胸口上。梁萧夜挺直身姿,低眸盯着这个圣上面前的红人。没办法,官大一级压死人,自己只是个副五品的少将军,总不敢伤了他吧。
      “梁将军年少有为,今年是不是才二十四岁,这就升了少将军吧?”魏浣舟手中的那一方刺绣软帕又换了个角度,在胸甲上寻了块暗沉的血渍仔细拭着。
      他漫不经心地开口,“梁将军家中的那条狐狸是不是受了点伤来着?我今早上派人去送了药,将军回去了记得看看。”他略略退了一步,打量着拭得光彩夺目的铠甲,忽得又换了一副官腔。“梁将军,看后面见圣上之前,莫要带上血渍了吧。”
      梁萧夜这才将思绪从魏浣舟的身上移开,小声“嘁”了一声,一脸的不情愿。“下官……谨记中丞教诲。”
      魏浣舟哼了一声算是应声,抬起手臂,指尖划过胸甲的划痕:"将军这道印子…...比上次深了三分。"
      梁萧夜喉结微动:"御史台的中丞大人,什么时候连下官几时受伤都记录了?"
      魏浣舟没答话,轻轻笑了笑,收起了手。
      他不情不愿的斜着眼睛偷偷看了一眼正叠好帕子的魏浣舟,闷闷想着家中那条火红色皮毛的小狐狸,脑中慢慢就将面前的人和它对上了号。
      待将帕子拢入袖中,魏浣舟退到一侧为他让开了路,再次作了个揖。他盯着梁萧夜绷得笔直甚至有些僵硬的背影,目光在他腰间的令牌上勾了一圈。
      魏浣舟嘴角勾起几分,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片刻后,待那人走远,他缓步走向皇宫内的一处稍稍偏远的地方,那是如今锦衣卫总府的所在地。

      他今日并未告知留守于总府的锦衣卫七是之首,只是有些事,需要去拜访一下。不过不出意外的,魏浣舟刚靠近几步,一道蓝白相间的阳雷便炸在了脚前。他一怔,抬起的左脚斟酌着又放下,最终还是又退了一步。魏浣舟看着十几丈外的那座巍峨矗立的牌楼,上面一方长匾,龙飞凤舞,笔劲浑雄,刻出“锦衣卫”三个大字。
      这么一看,都能让人生出不可侵犯的疏离感。
      魏浣舟直直盯着那三个字,几乎是病态般的被那种不知从何而来,却缓缓漫上脊背的压迫感激得打了个冷战。他强撑着下意识想要弯下去的腰,狠狠捡了一把腰间的鱼形玉佩,被冰冷的触感扯回来了些理智。
      他清清嗓子,抬手抱了抱拳,“天枢大人,下官御史台中丞,魏浣舟。”
      “我认识你,那个上书建议阿七出关的小子吧。”
      这个声音一出,魏浣舟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他偏了偏脖子,看着那个不知何时出现在身侧的中年男人,目光中透着惊讶,甚至还有一丝惧意。他干巴巴笑了一声,应道:“是。”
      游迁从腰间的剑柄上解下拴着的酒葫芦,先是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随后才扫了一眼魏浣舟。他轻扫了一眼魏浣舟的衣着,点了点头,“伸手,哪只手都成。”
      游迁提起酒葫芦晃了晃,手指在葫芦口溅出的洒上一抹,在魏浣舟伸出的手背上画了个符。他运着真气在指尖一搓,打出来了几丝火苗,点燃了那个符印。
      魏浣舟吓了一跳,连忙想缩手,可仔细一感觉,竟只有一丝温润的暖意。他看向五官硬挺的游迁,眼中流露出不解。
      “现在就不会被结界挡了,走吧,有什么事儿进去再说。”游迁用大拇指指了一下牌楼的方向,脸上扬着笑意。他先一步向着那里走去,魏浣舟注意到,他的左腿是带着点跛的,像是陈年旧伤。
      目光在游迁裸露手臂上的伤痕停留片刻,魏浣舟收回了好奇,跟着男人的步伐走入了结界的范围内。
      他从未见过锦衣卫首席游子渝的真容,这是第一次。从前他只知道圣上直属的锦衣卫中,那身居首位的“乾坤剑客”游子渝,无疑是最锋利的一柄剑,随时可以钉入某个具有谋逆之心的反臣的咽喉之中。
      魏浣舟一直以为这个人也许是个高大孔武的汉子,却想不到他只是个其貌不扬的普通中年人,甚至还穿着只有下等官吏才穿的劲装,挽着两条袖子。他看着那个背影,总觉得隐隐有些熟悉。
      一路走入牌楼,游迁回头看了他一眼,说:“魏中丞是吧。今日来是为了什么,还是阿七出关的事儿?”
      他自顾往雕花红漆彩的长沙发上一坐,提起酒葫芦,又灌了几大口。游迁睁开一只眼睛看着规规矩矩坐下的魏浣舟,突然又笑了一声,“嘿,你小子长得,有些像是我当兵那会儿碰见的一个人啊。”
      魏浣舟刚想说话,却看见游迁只是轻一抬手,一股凌冽的杀气立在了他的眉心,甚至有几分刺痛。游迁坐直了身体,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如同猛虎打量一只溜进领地的狐狸。他打量魏浣舟的五官身量半刻,倒回了靠背上,收起了杀气。
      “像,但不是。”游迁从桌上倒了一杯温茶推向魏浣舟,示意他压压惊。
      魏浣舟僵在原地,已然一身冷汗。他只觉得刚才那股杀气太过恐怖,几乎有着实质性的刀尖点在了额头上。而正是这种气势,让他不由得微微打了个冷战,却并不是因为害怕。魏浣舟吞了一下口水,端起了茶杯。他压了一下情绪,说:“游大人,您是把下官认做了……谁?”
      “一个故人。”游迁猛得仰头,酒灌得又急又猛,还有几股酒液顺着嘴角滑在了衣襟上。他长长吸了一口气,“嘶”的一声,又缓缓吐出,“一个战友,后来……后来死了。也是我糊涂,他要是还活着,和我一个年龄才对,还比我大点儿呢。”
      “游大人,下官今日来,并不是为了摇光大人出关的事。”魏浣舟笑着,可明显有些僵,“下官只是想问问游大人,为何瞒下江陵水妖一事,不予上报。”
      游迁动作一顿,扬起了眉稍,“你怎么知晓此事?”
      闻言,魏浣舟的笑中多了几分真诚,“下官作为御史台中丞,多少有些路数。”
      “得,我早就知道有人能发现,可没想到是你这个小子。”游迁“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头,“那只水妖有问题。我已经派信鸽去给小四儿送信了,让他不必回来,直接去江陵审它。”
      “可据下官所察,锦衣卫七星之四,天权星柳明庭,已经三个多月不曾回过这里了。”魏浣舟的脸上换了一副请教的神志,可语气中或多或少夹杂着怀疑,“是否可以视为,近几个月妖患远比报上来的数目要多,不得已之下,只好让柳大人亲自出手。”
      这话一出,本来没什么正经样的游迁也变了脸色,“魏中丞啊,这话就不对了吧。柳仔田本就主管镇邪司,每年都有那么些日子巡查各个抚司,不见得就是为了去除妖清祟吧?”他皱着眉盯着自顾抿茶的魏浣舟,握着葫芦的手紧了紧。
      “是,话虽如此。”魏浣舟放下茶杯,眼神却变了种模样,“那么游大人又如何解释,秦淮一带妖兽横行,百姓几乎闭门不出,您却将镇邪司上报的死伤人数压下一半?”
      游迁的脸色本就不大好看了,此话一出,更是沉得要滴水。他渐渐把脑子里对于这个小官的印象推翻,坐直了身子。“我是真没料到,第一个敢挑明了说这事的,是御史台的人。”他自嘲般笑了笑,“是,不错,是我压下来的。魏中丞可曾见过妖丹?这是唐画虎老弟从扬州带回来的三枚。”游迁从怀中摸出一个木匣,将匣盒打开,拿出了三枚形状怪异的妖丹,放在桌上。
      天璇星唐舒元?魏浣舟看向桌上的妖丹,脸色一凝。他是见过妖丹的,可面前这些不仅没了妖丹特有的光泽,还奇形怪状,不是见惯的圆润珠形。他用两根手指扯起一枚仔细看了看,眉头皱起。
      “这是……”
      “看出来了吧,近日出现的这些妖丹,大多都是这样的妖丹。不像是自己修炼成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或是什么人,催生成这样的。”游迁抱着两条肌肉虬结的胳膊,也皱着眉,“各地的妖兽均有这种情况。魏中丞有所不知,其实这世上的妖兽并不少,大部分都是各自成群,占山为王,只有极少数会出来伤害百姓。而凡是拥有这种妖丹的大小妖兽,都是见人就杀遇村就毁,没有半点灵性。”
      魏浣舟听着,听出了些眉目,“所以,您才压下妖兽最为肆虐的秦淮一事,为得是不许打草惊蛇,想要抓出根源?”
      “是,而江陵的那只水妖有所不同,它还保留着几分灵识。所以我让能与妖兽通灵的琼田去审它,看看能不能问出来些东西。”
      能与妖兽通灵?!魏浣舟瞳孔一缩。据他所知,上一个能与妖兽通灵,甚至支配它们的,是两百年前的一个人。
      那个人在史书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是蘸着鲜血抹上去的。
      一人一刀借妖狼之力,血染满城。
      妖中之王,贪狼吞月。
      赤刀耀虹,落叶无常。

      柳琼田收拾着桌上散落的糕点屑,嘴里还絮叨着“就知道乱买”“也不知道哪来的钱”等等的话。一旁的薛锦离倚在床榻上,手中仍然捏着一块糖油糕,时不时咬上那么一小口。他侧着身子,目光空洞的望着窗外,漫不经心地听着某人的数落。
      “薛涯你先别吃了,咱们要去江陵收水妖了啊!”柳琼田欲哭无泪。
      本来柳琼田想得好好的,跟孟舟说完这边的情况,再检查一下城郊还有没有落了单的妖兽,最后买些扬州的稀罕吃食糕点回汴京。他还想着给七星中的那些个饕客们做做新学的菜式,去公羊店吃顿盏蒸,然后去找师父叙叙旧,顺便用龙须酥打听一下京中新的奇闻逸事。
      结果,昨天晚上,他正和薛锦离猜着客栈中的糖醋茄盒是怎么做的,那只要人命的鸽子就飞到了窗台上。一口茄盒还没咽下去,他就看见了鸽子脚腕上系的纸条。
      纸条上大部分都是老大游迁那熟悉的狗爬字,大概讲明了现在要他去做的事儿。只有最后一句才是二哥那党心悦目的清雅字体,可内容却让柳琼田一脑门黑线,甚至怀疑二哥可能被桌子对面专心进攻茄盒的鬼君大人夺舍了。
      “江陵鱼糕,仍当地八大名肴之首。望琼田学习其制作之法,待回京城,聊以解馋。”
      柳琼田痛心疾首。这世间万般疾苦,莫大于突如其来的加班通知。
      薛锦离瞟了一眼还在收拾客房准备上路的柳琼田,将手中的一小块糖油糕放进嘴里。他慢条斯礼地用帕子拭净指尖的油渍,待咽下口的的东西,才忽然开口,“其实这客房用不着我们收拾,我们只需走就好。”
      “那不成,多麻烦别人。”柳琼田头也不抬,将点心的粗草纸包装揽在地上。
      鬼君大人看着想把地板都扫了的天权星,叹了口气。他抬手一指地板,一层薄薄的黑焰便瞬间漫开,将角角落落的垃圾都烧了个精光,却不曾伤到一点房中的摆设布置。
      “用控水术把这些灰烬清了就好。”他扬了扬手,收起黑焰。
      柳琼田看着脚下的一堆灰烬,笑了。他抬起手给了个壬印,茶杯中的余水卷着茶叶盘成一个小龙卷,沿着柳琼田心念所至的路线,带了灰烬移向窗边的花盆。
      “你这还算是聪明,走吧。”他从门口拿起刀,系在自己的腰间,再次打量了一遍奢华的房间,背上了黑箱。
      待二人走出了客栈的大门,薛锦离却偏着头问柳琼田,“你打算怎么去江陵?”
      “买两匹马呗,这一路可远着呢。”柳琼田苦着脸,摸了摸自己的钱袋。
      “不如一路雇船往上游走,三日差不多就能到。”
      “便宜的渔舟坐不得人,贵些的货船咱们又坐不起。我还是去买马吧,慢点,但是划算些。”柳琼田小声地咕哝了一句,抬腿就要走。
      “哗啦。”
      柳琼田脚步一顿,呆怔着回头,看向金银细软碰撞声的方向。
      那诱人的声音又响了几声,薛锦离提着手中分量不轻的钱袋,愉快地看到了柳琼田直勾勾的眼神。“如何?这里面是四十片金叶子,还有十两银钱。”
      “薛涯。”柳琼田闭了闭眼睛,压下了自己的兴奋。他再次睁开眼睛,认真的注视着薛锦离的双眼,“你先告诉我,你并没有去劫镖,对吧?”
      薛锦离:“……”
      他哭笑不得,将手中的钱袋放在了柳琼田的手上,“没有,我不会干这种事。”
      “那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钱?这些都够在汴京的好地界开一家酒楼了。”柳琼田小心地拈量了一下手心中金钱的分量,却还是不够放心。
      “嗯,我就是抢了酒楼。”薛锦离眉眼含笑,点了一下头。
      柳琼田:“……”
      “那你快还回去啊!”柳琼田这次是真的被吓了一跳,手都是抖着的。
      “我借的,有钱了就还给老板。”薛锦离终于不再专心开玩笑,从袖中摸了摸,拽出一张借条,递给柳琼田。柳琼田看罢,长舒一口气,将借条还给他。
      “那就好那就好,走吧,去租船。”
      薛锦离笑笑,跟在柳琼田的身后走着。他打量着这位年轻七星的背影,唇角带着温和的笑意。
      发带,后脑,耳根,还有散下来的几缕乱发。他一一描摹,直到闭上眼睛也能忆得清清楚慧,这才满意地收回目光。不过没有多久,他又再次将视线搭在了实权星的背影上,周而复始。

      正在秋风凛冽的一个时分,江上一条颇为华丽的客船,在月华之下正渡江往安庆去。远处隐隐传来青磐红鱼之声,船尾一个撑舟的老人家仰头看了一眼月亮,撩起衣角抹了一把脸,回头望进船舱。
      舱中灯火未灭,一口红泥火炉放在正中,上面温着一把紫砂酒壶。炉旁对坐着两人,一个玄色锦袍,一个深蓝罩衫。
      “渡过江后,去安庆城里找个地方把肚子填饱,再去客栈住一宿。”柳琼田伸手拿过酒壶,将面前的白瓷小杯倒满,抿了小半口酒,眼睛一亮,“诶,老人家,好酒!”
      船尾的老翁闻言大笑,“那是当然,这可是我自家酿的梅子酒,冽着哩!小公子喜欢,再把另一坛抱走就是,不用多给银钱!”
      薛锦离举起酒杯,两口将杯中酒喝完,笑道,“是么?这酒确实不错,老人家不收些银钱,不是亏了?这成天摇桨撑舟,身子受得住吗?”
      “诶,公子言重啦。别看老朽我一把年纪,可身子骨板硬呐!这几日渡江的人不多,可一到有个什么集啊会啊的,这一天也能挣出来小半个月的吃食。”老翁须发都白了,但一谈起这些,眉眼上都染上喜气。
      柳琼田不是很擅长与这类健谈的人交流,便一个人握着瓷杯默默喝酒。这脑子一闲,他走着神,不一会儿,思绪就跑到了矮桌对面的俊美男人身上。
      薛锦离正同老翁搭着话,把老翁惹得极为开心。这不是什么值得奇怪的,他早就知道这位鬼君极擅长与各种类型的人打交道。上至七十古稀,下至七岁小儿,大至县令刺史,小至市民百姓,他都能哄得人心花怒放。可自己确实没这种功夫,柳琼田性子直惯了,是个掩不住事儿的人。
      说实在的,对于薛锦离,他是真的知之甚少。
      他只晓得这条老鬼法力高强,是个翻天的主;却不晓得他究竟为何生成一只厉鬼,可也与一般人分不出差别。
      他也知道薛锦离作为一代鬼君,一定有自己的傲骨逆鳞;却不明白他到底是吃错了什么药才跟在自己身边,和自己一起受这个无妄灾。
      他不是傻子,自幼习武,对别人的目光杀意都极为敏感。可他每日感受到的那股注意又是什么,自己有什么是堂堂鬼君足以图谋的,他实在是想不通。
      可他最猜不透的,并不是薛锦离这个人。
      柳琼田一口灌下半杯酒,目光低垂,饱含疑虑。他拇指反复磨蹭着杯口,心中顾念,甚至如同刀夹抵上心窝子,让他进退不得。
      那么姑且放下薛锦离所作所为不谈,他自己又在做什么呢?
      堂堂锦衣卫七星之四,主管除崇清邪的天权星柳明庭柳大人,如今与众人深恶痛绝的一代鬼君坐在一条船上,煮酒对酌。
      而他自己分明也是独来独往惯了的,眼下竟有些舍不得让薛锦离走远半步。怕是一个人太久了,也或许是他在身旁待得太长了。五年,日日夜夜。
      薛锦离是约摸一年前能幻化出形体的,但那时在外待不了多久就又要回去。这次他在外面已经近七日,是不是……也该回箱子待一阵了?柳琼田自顾啜着酒,一脸的担忧不安。
      走神间,一只修长的手探了过来,用手中的酒杯与柳琼田握着的一撞。白瓷磕碰的声音清脆,他回过神,望进一双似乎永远含笑的眼睛。
      “想什么呢,柳大人?”
      “在想等一下靠了岸,去安庆吃些什么。”
      柳琼田报以一笑,仰头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两人喝了半坛酒,这条客船泊岸靠上。老翁笑眯眯收了渡船钱,引二人上了岸,便又摇着船返回去。
      刚才船舱中有些冷清,望城头一眼,似乎又骤然换了一个世界,街市热闹,人众熙攘。他们走向城中,并肩而行。
      柳琼田手上还提着剩下的半坛梅酒,老翁说什么也要送给二人。他朝天色望了一眼,伸展了一下僵了太久的腿。他的酒量不好不坏,此时酒劲上了脸,风一吹,倒是格外舒服。
      “薛涯。”柳琼田偏头看向薛锦离,“你饿不饿?”
      “不饿,刚才在船上垫了好几块点心。”薛锦离摇头,从柳琼田手中扯过酒坛,也不客气,对着坛口就又灌了几口。
      “你喜欢喝酒?”柳琼田这才反应过来,方才在船舱里,多半壶都是他一个人喝完的。他打量了一下薛锦离喝酒的样子,觉出了一点儿不对的地方。
      “你喝酒的时候,和你平时不一样。”柳琼田坚定开口。
      闻言,薛锦离扬眉,“怎么?比平时更倾国倾城?”
      柳琼田被狠狠噎了一下,却还是强忍着不爽说完,“不是,你平时的做派都是有些纨绔的那种……那种倦怠。可今天喝酒的时候,有些豪气干云的感觉。”
      “豪气干云?”薛锦离重复一遍,哑然失笑。“是吗,我还没注意过。”
      他怎会不知道,自己喝酒的时候,一身的江湖痞气。
      毕竟,那个教会自己喝酒的人,是那样一位少年。

      那个人枕着手臂,懒洋洋躺在院子里的那棵酸橙树上,一只脚踏着树干,一只脚晃晃悠悠吊在半空。一看就不怎么舒服的姿势,他却抱着一个磨得很旧的皮酒囊哼着小曲,一脸的悠然自得。
      “给,擦亮了。”薛锦离盘膝坐在树下的阴影中,收起手中的手帕,将那柄刀鞘刀柄皆为漆黑的陌刀递了上去。
      那人见接过后笑嘻嘻道了声谢,他便又将目光落在了那人的酒囊上。薛锦离抬手指着那个酒囊,说“酒有那么好喝吗?你成天抱着它不放手,连无觅都懒得擦了。”
      叶行渊笑着蹬腿坐直,两条腿一勾树枝,像个皮猴一样从树上倒挂下来,将酒囊塞进薛锦离手中。“薛小少爷活了十六年,连口酒都没喝过?来,尝尝。”
      薛锦离堪称慌乱的看着手中的酒囊,“我,我不会,父亲不让……”
      “尝尝嘛,不说出去他怎么能知道?”叶行渊扬了扬眉,翻了个跟头从树上下来。他伸手去拿过酒囊,拧开盖子就仰头灌了一大口,闭着眼睛咽了下去,长长吸了一口气。他又将洒囊递给薛锦离,“来!”
      薛锦离半信半疑接过,先是凑近囊口闻了闻。酒香轻柔,似乎还隐隐带着一股花香。他举起酒囊,学着叶行渊的样子咽了一大口,却险些呛得人掉下来眼泪。
      “咳咳咳,嘶——哈——”
      叶行渊看着薛锦离连咳带喘,闹得脖子耳朵全红了一片,忍不住笑出了声。“你看你,喝这么猛做什么?”他拍着薛锦离的后背帮他顺气,好久才缓过来。
      “没,没事,再来一口,还挺好喝的。”薛锦离抬手用袖口抹了抹眼角,又笑着重新拿起酒囊,再次咽下一口。
      这次他没有被呛到,回味了一下嘴里残留的酒香,转而开心了起来,“嗯,除了有些辣,还是很香的。这个叫什么名字,回头我也去买点。”
      “杏花村。就是那个‘牧童遥指杏花村’的杏花村。”叶行渊见他喜欢,也跟着笑了起来,“喜欢的话,我去替你买。反正你午后还要上学堂,我闲得无聊。”
      似乎正是从那时开始,他喝的所有酒,都是先一口气灌下几口,再一个人慢慢啜饮。他也许是喜欢那种在规整生活中旁逸斜出的呛,几等于尘嚣皆抛,自己也能扯上属于叶行渊生活中的那一份侠义。
      可以大口喝下谱着英雄诗篇的蒙汗药,可以练武修道斩尽世事无常。
      他自己是一个家教森严的少爷,于是也许是命数吧,他遇见了一个豪气干云,却又善良温柔的叶行渊。正是因为这个人,他自己也品出那么一点儿自己该有的模样。
      父亲说过,理应戒掉轻狂,学会低头,学会带笑。
      可有人告诉他,应当说惜命却最勇敢,说圆滑却最张狂。应当看春芽不喜,看夏雨不烦,看秋叶不悲,看冬雪不叹,看满身富贵懒察觉,看不公不允敢面对。应当用年华去赏风花雪月,用刀芒去挡污泥世脍。
      此为少年。
      薛锦离抬起手中酒坛,闭着眼睛咽下一口。他伸手将酒坛递回到柳琼田手上,眼波流转,在夜幕的掩护下,深深看了柳琼田一眼。
      那一眼似乎耗尽了全部力气,他一笑而罢,将目光投向面前的城门。
      渔夜至安庆,故人难相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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