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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五十五 塔中有人 “你以为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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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上的左荣飞爱听戏,对戏文多少有些了解,这出戏刚唱了个头,他的脸色就有些不太好,“谁点的这出戏?”
旁边那粉头白面的公子哥说:“左大人,今日虽是主顾请曲觞楼唱了戏,但那主顾并未点戏,戏本是抽签抽中的。”
“哦?”左荣飞并没有因这句话神色有所缓和,“明日我便要出行赴任,这戏我听不顺耳,你去叫他们换一出。”
那公子哥有些为难,左荣飞冷冷看着他,“曲觞楼能不能在京城里长久,还不是我叔父一句话的事?”
“是,左大人稍等。”公子哥满脸堆笑地离开了。
临时换戏这事有些麻烦,首先定下戏后戏班角色是提前扮好的,就连道具也都是唱前备好。本来戏台底下也有不少老戏迷正在认真听戏,忽然戏被中断,要换成左荣飞最喜欢的风月戏,这就让其他人颇有微词。
换戏要重新布场,台上的小生也很无奈,匆忙下台去换妆。楼中议论纷纷,有几个不怕事的嗓门大,冷哼说道:“从未听过还能让人临时换戏,这跟戏里那鲁斋郎强抢他人妻的恶霸有何不同?”
兴许是怕楼中闹出事来,曲觞楼的管事出来道歉,那管事也是上了年纪,无奈道了两声歉,楼中和管事相熟的老戏迷也没再计较。
只是场中依旧议论纷纷,二楼那位倒是沉得住气,左荣飞只是扫过楼下那些说话人的样子,不过是一些连二楼雅间都上不得的小丑。
鱼翎儿也喜欢之前那惩奸除恶的戏码,眼见要换戏也觉得可惜。文容瞧向二楼,对鱼家姐弟说:“那个左荣飞是当朝相府左家的亲戚,相府手中牵扯到朝中很多事务,若是惹得左家人不满,这戏楼明日便不一定能开着。”
鱼淑瑶当然知道曲觞楼的处境,“旧的戏楼没了,只要有钱有权,新的戏楼生意很快也能起来。”
文容点点头,觉得鱼姐姐倒是看得通透。
鱼淑瑶忽而瞥了文容一眼。
要知道,左家掌权之前,云国曾经的宰相是文家出的状元。文相在位时,可比如今的左相要正直得多。
戏台上紧锣密鼓地换了一出戏,耽搁了不少功夫。这出新戏唱得太晚,外头夜色早已沉沉,京都四下好多都熄了灯,唯有这边的天依旧红透半边。
鱼淑瑶却没忘记今晚的正事,她一直在注意时间,眼瞅着时辰差不多了,忽然捂着肚子给旁边的小屁孩使眼色,“阿姐突然肚子疼,刘府离这不远,我先回去一趟,小屁孩等会你送文容回去。”
鱼翎儿看懂她的眼色,没说要跟,只忙着点头说好。文容本来对新换的那出风月戏不感兴趣,想跟着离开,结果还没开口,鱼淑瑶已经飞快跑出去了。
原先三三俩俩在门口听戏的听客还在讨论方才换戏的事情,但他们衣衫褴褛头发花白,大多无可奈何,只能继续蹲在门口听里头咿呀的戏曲。
鱼淑瑶从曲觞楼出来,她其实事前约好了枝雀在鱼家老宅见面,之前答应过来看戏,也是因为曲觞楼在闹市,离鱼家老宅不远。
她到鱼家时,枝雀早早等着她了,鱼淑瑶进门就小声问:“东西都准备好了?”
枝雀点头,塞给她一个包裹,“小姐,我连马车都备好了,现在就可以过去城南。”
鱼淑瑶接过包裹,忽然笑了,“不,我们不去城南。”
曲觞楼内的戏仍在继续唱着,这次换了左荣飞喜欢的风月戏,他看得很认真,认真到发现底下那之前叔父提到过的鱼家姑娘不见时,还是台上在唱第二折那会。
外头稍微起了风,一直卷得城北的天都红起来,似把这头的火红给带去了似的。
最先发现不对的是蹲在曲觞楼门口的那些听客,听客们惊慌地站起来,“不好!着火了!城北着火了!”
曲觞楼中就有不少从城北过来的,听到声音连忙从楼内连滚带爬地跑出来,“城北哪里着火了?”
门外的人指向天边,听客们看到城北滚滚而起的烈焰,赶紧冲了过去。早前南湘楼就起过一场火,文容跟着鱼翎儿跑出来,忍不住嘀咕一句,“今年京中怎么老是起火?”
鱼翎儿和文容跟在城北的听客身后,过去帮忙灭火。曲觞楼内二楼的人倒是不为所动,依旧悠哉悠哉地听着戏台上的戏,那粉头白面的公子哥还在给左荣飞斟酒,任那城北烧红了天,左荣飞也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发现城北失火后,就有人赶紧通知了上京城内巡逻的巡武营士兵,巡武营的士兵连忙赶到城北救火。
熟悉城北的听客先找到了起火的来源,今夜巡武营巡逻的是第六卫队,队长和手下一边运着清水灭火,一边问旁边帮忙的百姓,“怎么会起火?”
周遭人议论纷纷,“大人,我们不知道啊。”
也有人说:“最近天干物燥,兴许是哪里吹来了火星,把这里点燃了。”
“可这里是偏郊,屋里都没住人,哪来的火星?”有人发出质疑。
着火的确实是偏郊没有住人的危房,前段时间扶城灾荒,从扶城逃出来的人无处可去,户部最近就在上呈的奏折里提过城北的这块荒地,要推倒重建成灾民的住所。巡武营第六卫队的队长隐隐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可那火烧得太旺,又不能放任不管。
京中许多人都赶到城北救火,鱼翎儿力气大,帮着提了两桶水到那滚滚的烈焰前,热浪扑得他呼吸都有点灼热。
文容跟在他身后,越来越多人过来帮忙灭火,那火势总算能控制住,但火焰烧空了一些承重的木柱,烧得屋内噼里啪啦乱响。
兵荒马乱之中,文容总觉得有人看了眼这边,便忍不住往那方向瞥了过去。
他看到乱丛中闪过两个黑影。
鱼淑瑶和枝雀来时的马车停在柳儿巷,哪怕鱼淑瑶放火烧了那几间连在一起的危房,枝雀也没多问什么。她们飞快上了马车,从城北偏郊撤走。
与此同时。
谢渊和沈椴已经来到那条连通千字文塔的暗道深处,谢渊在暗门前牵那条连着炸药的引线,沈椴在后头举着火把,火光照得两人的影子忽明忽暗,忽大忽小。
沈椴突然问:“这个位置,真的能把塔炸塌吗?”
“能。”谢渊头也不抬地说:“暗门在塔身的承重柱子边,这里又是中空的,炸后会产生地陷。”
沈椴紧紧皱着眉,看着谢渊在布置一切,其实他心里是不赞同谢渊去做这些冒险的事情,若是他什么也不做,就可以安安稳稳在翰林院当他的文官。
可这些事要是做了,得罪的不仅是相府,还包括龙椅上坐着的那位,万一被发现……
也许是察觉到沈椴的忧心忡忡,谢渊忽然笑了下说:“你以为什么都不做,就真的能一辈子安稳下去吗?”
沈椴眉头越皱越紧,“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近来圣上对相府起了许多疑心,长公主和圣上又无故染病,宫中有人说是投毒,刑部的人找上我父亲,瞒着袁照在暗中调查这件事,不论这事能不能查出结果,注定不能善了。”谢渊拿出火折子,“而相府早已是独掌大权多年,朝中波涛汹涌,其实并没有表面太平。”
沈椴听完刚想说些什么,忽然听到“咚”的一声,这一声把两人都吓了一跳。
暗门底下的缝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沈椴赶紧把手里的火把往前凑了下,“快看,那是什么?”
暗门缝隙下缓慢流出略有些浓稠的红色液体,谢渊乍一看还以为是血,但用手指沾了点闻,他才猛然发现,“这是红漆,怎么会有红漆?”
“红漆?”沈椴拧着眉说:“千字文塔最后是需要红漆上颜料的,但塔成之后,那些用剩的红漆今日就被守军运走了,塔中哪来的红漆?”
门缝底下渗出来的红漆越来越多,甚至慢慢浸上谢渊跟沈椴带来的□□跟那连着炸药的引线。
谢渊忽然看向那道紧闭的暗门,塔中有什么东西不断被放倒,发出巨大的“咚咚”的声响,“塔中有人。”他说。
塔里不应该有人的,千字文塔塔成之时雍皇找人开光,雍皇见塔成高兴,让工匠都回去领赏,连建造的守军也被特许休沐三日,等上京学府部分藏书迁过去时再行驻扎。
如今塔门在开光后就上了锁,不应该还有人来到塔中。
沈椴皱紧眉头踏前一步,将谢渊护在身后。谢渊晃亮了手里的火折子,那条引线他们做得长,就是为了留出时间让他们从暗道撤离。
“谁在塔里倒那些红漆?”沈椴护着谢渊往后退,“会不会是工匠?”
谢渊盯着那道暗门,“不会是工匠。”
他说完将手里的火折子扔到引线的一头,那引线“哧”燃起火光。
暗门后的人听到暗道内的动静,忽而传来一声笑。光听到那熟悉的笑声,谢渊就已听出是谁,他目光瞬间充斥了杀意,压低声音道:“是宴聿青。”
八步墙后的笑声忽然停住了,对方也知道暗道里有人,甚至也猜到暗道里的人是谁,喊了一声,“谢渊。”
谢渊和沈椴谁都没有应,暗道里火烧和油漆的味道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窒息的安静中,八步墙后的人突然幽幽地说:“若是此时炸死了我,想必能解当年害死你妹妹的恨了吧。”
谢渊隔着暗门,似乎看到宴聿青那张可恶的嘴脸,终于冷冷道:“确实。”
暗门里的人又笑起来,却不是他平时对人时常用的冷笑,隔着一道墙,那笑遥远得像幽冥里传来的一般,他忽然又说:“那你们还不跑?难道要留下来给我陪葬?”
谢渊和沈椴齐齐看了眼地上的引线,他们已经比预先的计划耽搁了一些时间,谢渊率先开口,“走!”便和沈椴一起掉头就跑。
引线上的火烧到渗进暗道的红漆上,“唰”燃起更大的火焰,那火烧得更快,比预想的还要快,随即“轰”一声,炸药猛地炸开。
地道轰然震动,沈椴额上出了汗,他立马丢了手里的火把,拽过谢渊扛在自己的肩膀上,“别说话,我冲出去!”
他是武将,脚程比谢渊更快,当即就往前直冲出去。
后面的通道随着爆炸声轰然坍塌,震落的石块砸下来时,沈椴拼尽全身力气,终于扛着谢渊从地道里灰头土脸地爬出来。
刚爬出来就听到千字文塔的方向又猛地发出“轰”几声连响,四周山摇地动。谢渊指向安大同的屋顶,“上去看看。”沈椴立马拉着谢渊跃了上去。
千字文塔那头滚起了烈焰,塔中还接二连三发出爆炸声。沈椴皱眉说:“怎么炸了好几次?是因为那些红漆吗?”
“不是,那塔里还有炸药。”谢渊也跟着皱眉,“他跟我们一样想炸了那座塔。”
沈椴瞬间明白了谢渊口中的“他”是指的谁,“他会不会死在里面?”
谢渊看着远方的熊熊烈火,额上不知几时挂满细密的汗珠,本来抓着沈椴胳膊的手有些往下滑,“他不会。”
沈椴这才发现谢渊背上有血,“谢渊!”
谢渊唇色苍白,整个人往前栽,沈椴惊得立马扶住他,站起身就要往回跑。
站起来的一瞬间,他突然发现了,城北也在燃着熊熊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