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29 尖叫 ...
-
怪人住的房子也是房子,和村里其他的屋子没有什么区别。
谢应水在草丛里等了一会儿,折了好几个蛐蛐儿才看到人踏出门槛。
是个老婆婆,看上去从生下来起就没笑过,脸向下耷拉着,手臂黑瘦像即将崩断的烧火棍,挎着竹篮向林子里去。
浓重的沉郁像山一样缓慢地倒塌。
谢应水在段老太太身上也体会过这种感受。经常有人打趣地问,水娃儿,你怕不怕你奶奶。
谢应水每次都回答不怕,可还是引起一阵哄笑。
后来他装听不见,他们还是能自顾自地把话说下去。
方西村实在太小了,小得藏不住秘密也躲不开窥探的眼睛。每一个人从生到死的生活都被反复咀嚼,这是被默许的规矩。
谢应水像一只刚刚长出硬壳的蜗牛,伸出触角试探着世界。段老太太不喜欢他,却也没有驱逐他,或许是她老到终于学会妥协,也或许是她只是有自己的喜好,而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至少她没有在谢应水面前卖弄这些人尽皆知的秘密。
草丛里有看不清的小虫前仆后继地捕猎谢应水,谢应水蹲不下去,偷偷摸摸地凑到门前,从破碎的门洞里向里张望,心砰砰直跳。
什么也没看到,谢应水却已紧张得不能再待下去了。
万一被人发现怎么办,谢芳芝也会知道他跑来这里了,无论谢应水抱着怎样的想法来到这里,他们总有说法去刺伤一个人的心。
谢应水退步想要跑走,却听见屋里传来高亢的叫声,撕心裂肺,一声高过一声,谢应水匆忙躲到树后,怕被闻声而来的人发现。
可等了许久,也不见再有其他人赶来,也没有除了那道叫声以外的声响。
恐怖诡异的传闻接连出现在脑海。
发疯的女人,痴傻的丈夫,垂垂老矣的帮凶,和不正常的孩子。
他在这其中是怎么样的角色呢?
高亢的叫声也在谢应水身体里响起,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从没关紧的窗子翻进了堂屋。
屋子里的构造也没什么特别,只是有些乱,外壳泛白的热水壶倒在地上,瘸腿的椅子用布条绑住,碗筷堆在锅灶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尿骚味。
等谢应水听到被尖叫覆盖的脚步声,已经晚了,他和一个女人对上了视线。
准确来说,只对上了一只眼的视线,女人的其中一只眼向外偏斜,露出大半的眼白,她没有睫毛和眉毛,连头发也相当稀疏,皮肤像死人一样灰白。
谢应水愣住了,手脚不听使唤地一屁股坐在地上,想不到合适的说辞解释他的闯入。女人却笑盈盈地蹲下身,看着他:“你从哪里来的呀?”
“窗户开着……我翻进来了。”谢应水看着她,既没有恐惧也没有慌张。
原来她长这个样子。
女人只是笑着点点头,说这样啊。
尖叫声仍然在持续,女人却毫无所察的样子,谢应水不由提醒:“有小孩在叫,你不去看看吗?”
女人问:“你想看吗?”
谢应水没有说话,女人也不动作,只是盯着他看。谢应水只好点头,女人就毫不生疏地拉起他的手。
女人的手也没有指甲,滑腻冰凉,谢应水觉得怪异,试图抽开手,女人的力气却很大,牢牢地箍住他的手腕。
她带谢应水进到卧室里,那股隐隐的尿骚味在进门后愈发浓重。
床上有个孩子,看着五六岁的模样,头发剃得很短,看不出性别来,正面无表情地发出叫声。
女人放开谢应水的手,走过去,抱起孩子,不顾尿渍沾染到身上,当着谢应水的面就开始换尿布,谢应水背过身去,直到叫声减弱才试探着转回头。
孩子已经躺倒在女人的怀里,大睁着眼睛不动,女人摇晃着上半身,轻柔地拍哄着,谢应水听她问自己:“他很乖吧?只要这样他就不哭了。”
原来那是在哭。
谢应水忍受着心里的怪异,点点头。
女人似乎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就算是对着谢应水,她也有很强的倾诉欲。
“我最喜欢他了,他和他爸爸很像,很聪明,不会想太多。我之前的几个小孩太贪心了,就算抱着也还是会哭。宝宝就很好,只要吃饭睡觉,还最喜欢我,哦他长得也很像我!”
女人把孩子抱起来,脸贴着脸,一样稀疏的头发,空洞无神的眼睛,谢应水怔愣着说不出话,后退两步冲了出去。
谢应水离开了那间屋子,魂儿却飘走了,他在夜里惊醒,段去非问他怎么了,他说不出来。
他梦见女人抱着孩子,温柔的嗓音唱着摇篮曲,是谢芳芝常给他哼的曲调,出于某种愤怒,他走上前试图抓住女人的肩膀,却看到女人怀里的孩子,赫然是他的模样。
谢应水的心受到责问。
他原以为天黑了人们看不见,房子之外才会诞生妖魔。可天光大亮,他的心里却飘荡着鬼影。
段老太太在骨折后彻底下不了床,卧床不过半年身体就开始衰败,病情发展得很快,没两个月就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死前她要求坐起身,靠坐在她新婚燕尔时打造的实木床头,谢应水看到她浑浊的眼盯着自己,以为她有话说,主动地上前,但段老太太只是看着他,摇了摇头,然后闭上了眼睛。
谢芳芝捂住他的口鼻,让段去非带他出去,怕他吸了人死前最后一口气沾上秽病。
段老太太辈分足够高,段良死时不方便吊唁的长辈这回都来了,村里各家各户也来帮忙操办,屋子里站不下脚,谢应水跑了出去,不知道在自己的身后,段去非也跟了上来。
时隔半年,谢应水再一次见到女人。她倚坐在椅子上,晒着太阳,肚子微微隆起,很惬意的模样。
谢应水注意到她的头皮不再红肿,头发茂盛许多,眉毛也长回来了,瞧着和常人没有两样。
她还记得谢应水,用轻快的语气说:“原来你是从那个方向来的呀。”
谢应水走过去,问:“你的宝宝呢?”
那个小孩应该是离不了人的。
“就在这里啊,”女人抚摸着自己的肚子,疑惑地说,“你看不到吗,宝宝在这里。”
谢应水皱起眉,“不是这一个,是上次你说最喜欢的那个,他在哪?”
“哦……”女人漫不经心地说,“他走啦。”
“走去哪儿?”
女人指了一个方向,那是一片荒地,没人住也没人栽种,村里死了人会埋在那里,“在那里。有时候他会回来的。”
谢应水缓慢地眨了眨眼,盯着她的肚子,说:“你不是最喜欢他了吗,为什么让他死了?”
“他身上好烫啊,我没办法的。”
谢应水手脚冰凉,他语气有些急迫地问:“所以你就要一个新的去替代他吗?”
“不是啊,我说了他会回来的。”女人语气冷下来,“你不是也回来了吗?”
谢应水面上血色尽失,女人却只像没看见一样,或许那也只是她无心之言,她低着头双手环托着小腹,偏斜的眼珠颤动,发出胡乱的呓语:“有宝宝在我的肚子里,我就感觉不到痛了,我能吃很多,睡很多,什么都不用想,只要和宝宝待在一起就好,宝宝也只需要我。但是他一离开我,就不一样了,为什么呢?为什么我们一分开就不一样了,为什么他总是哭啊,为什么他要有名字,为什么他要变成一个人啊,他不要我抱着,我身上那么痛,我好痛,我一直都好痛……”
她疯狂地撕扯着头发,好几道眼泪同时留下,谢应水应该快点走开,但脚下像生了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回过神来,是段去非抱着他,身边已没有那个女人,他们在家里。
段去非严肃地问他为什么要去那里,谢应水摇头不回答,他的脸就沉下来。谢应水莫名地害怕,一下子哭了出来,在段去非惊慌失措地给他擦眼泪时,抱住他的脖子,说哥哥对不起,对不起。
他哭得十分惨烈,害得十年后,还有人夸他对段老太太孝顺非常。
那天晚上他发了烧,睡梦中突然睁开迷蒙的眼,晃醒段去非对他说:“不要告诉妈妈我去那里了好不好?”
段去非为了止住他的哭泣,只能答应。
谢应水以为他再也不会见到女人。
除夕夜,难得的热闹,谢芳芝煮了一整条腊肉,谢应水小气地把窗户关得紧紧的,不让香气飘出去。
家里没有电视,只能听收音机里的节目,但到了这天信号总是不好,谢应水穿好衣服就要到外面去玩。
山脚下的城镇里大户人家会放烟花,天气好的话,在山上能看得很清楚。
望着山下一片平流的雾,谢应水知道这个计划又泡汤了,所以牵着段去非向东边跑去。
女人也住在东边。
段去非提醒他:“你说了不会再去见她的。”
谢应水气急,“才不是看她!”
他带着段去非跑到一处高地,看到底下已经有人在扎草堆,他兴奋地蹦蹦跳跳,“去年你都没有看到,今天风大,火烧起来可高了。”
他们耐心地等待,越来越多人赶来,分散在山坡各处,幽幽火光在风中摇曳,然后越烧越旺。
火焰熊熊地燃烧,将黑夜照亮。
众人嘹亮的山歌也在此刻唱响,随风送上高处。
谢应水很兴奋,一个劲地问段去非的感想,段去非从不打击他的兴致,眼里带着笑,牢牢牵住他的手腕,说很有意思。
夜里气温降得快,月亮从云里露出脸来又不见,谢应水想快点和谢芳芝说今晚的所见,自从段良去世后,谢芳芝就不大出门参与这些活动了,他和段去非又匆匆地往家赶。
路上却突然一阵心悸,谢应水停住脚步,问段去非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段去非说没有,谢应水却挣脱了他的手,循声跑开了。
他跑得那么快,段去非都没能追上他,喉咙里冒出血来,声音渐渐清晰了。
是哭声,稚嫩的哭声。
谢应水看到女人在门前空地上放下一个襁褓,哭声从襁褓里传出。
谢应水发出声音想叫住女人,但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他喉咙干哑地看着女人走进屋,关门时那只歪斜的眼睛反射着诡谲的光亮。
很快那道光亮就膨胀起来,火从房顶窜出,在夜风助力下迅速燃烧着。
谢应水大声呼救,但不知为何没人来到这里,他听见悠远的歌声,听见火侵蚀木头的吱呀声,听见苍老的叹息、低沉却无助的痛呼,以及近在耳边的稚弱哭泣。
火光撕破了漆黑的夜,段去非的呼声响起,在他之后是纷至沓来的脚步声。
“着火了!着火了!来人救火啊!”
谢应水抱起襁褓,慢慢地后退。
燃烧的热度传出十多米远,火起得太快,迅速得不合常理,烧了一夜才彻底熄灭,没有人逃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