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鬼不当家》牛阿嫂

30、30 弟弟

　　“起火了。”
　　含混的呢喃响起，段去非立刻清醒，按亮了病床边的夜灯。
　　“应水，你说什么？”

　　“火烧起来了……好热……”
　　谢应水说着话，眼睛却不曾睁开。他白日里清醒，到晚上就高烧不断。因发热而潮红的面孔被阴影切割成两半，眼珠在薄如蝉翼的眼皮下快速滚动，眉头紧锁，汗珠从额角流入鬓发，似乎已陷入到某种回忆里。

　　段去非抓着冰袋的手用力到深陷又松开，沁凉的手掌盖住谢应水的不断颤动的睫毛，谢应水不再偏头躲避光源。
　　“没有火，你发烧了，这里很安全，哥哥在这，我们在医院里。”

　　烈火将谢应水的视野烧成一片刺目的白光，而后是愈发浓重的夜色，漆黑，想要看清，眼前却是模糊的青影。
　　于是耳朵更加灵敏，“我听到他们在叫。”

　　段去非的声音比记忆中更加成熟：“那是错觉，他们是睡着的，你知道后来的事的，其他人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躺在床上，没有挣扎。”

　　是这样吗？谢应水努力地回想，把记忆拨回到大火后的日子。

　　村民从灰烬掩埋的废墟里抬出了三具尸体，有两具都在里屋的床上被找到，没有逃跑的迹象，高温将他们都烧成蜷缩的模样，像两具庞大的婴儿。当晚几个参与救火的人说，他们都听到了云桃的笑声，好像就在耳朵边笑话他们。果然，火还没烧尽，她的尸体就压着门板一起倒下。

　　谢应水唯独没有听见她的笑，可能是谢乔生啼哭的声音太大，把他的耳朵都给哭坏了。

　　对了，谢乔生就是那时候到家里来的。回家后他抱着谢乔生不肯放手的样子吓坏了谢芳芝，谢芳芝问他抱着的是谁，他说是弟弟。
　　就像谢应水被接回来时一样，谢乔生在那时还没有名字，谢芳芝留下了他，但迟迟没有取名，最后是谢应水定下了他的姓名，谢乔生从此就只是谢乔生了。
　　家里多了张嘴巴的事瞒不住，谢应水似乎总能听见自己和云桃的名字出现在村头村尾。

　　可每每他一出现，他们的反应总是如出一辙，不尴不尬的笑脸和疏离的语气。
　　谢应水记下他们的脸，让段去非趁夜去人门前敲门丢纸钱。

　　段去非十五六岁，手长脚长，其实很不适合做偷鸡摸狗的事，但没办法，谢应水眼睛突然在夜里看不清，去了几家医院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吃红萝卜吃得小手发黄也不见好。
　　谢芳芝请了大师来瞧，咚咚锵锵围着谢应水跳大神，煞有其事地给了几张符纸，叫谢芳芝烧成灰兑水给孩子服下。
　　谢芳芝照做，临到喂水又退缩，她不知道怎么办才是最好。

　　谢应水笑嘻嘻地钻进她怀里，抬起碗喝干符水，抱着她的脖子，背着她把水吐到段去非手心的毛巾里。
　　这天之后，谢应水就“好”了，只是他从此怕黑，所以去哪都要段去非陪着。

　　给谢应水看病又花去一笔钱，谢乔生在家里实在过得很艰难，没有属于他的东西，尿布都是谢应水曾用过的。谢芳芝年纪渐长，精力不如从前，谢乔生多数时候都和谢应水待在一块。
　　兴许是小孩的忘性大，有了玩伴很快就能振奋起精神，谢应水又恢复到往日的活泼。段去非暂时放下心，夏天刚到，就离了家门打工。

　　谢应水在家闲得没事干，村里大多数人家都躲着他们，连带着那些小孩也不来找他了，只有叫李培的小矮个，常常替他妈诗凤送东西来。
　　李培不仅个子矮，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谢应水不爱和他玩，专心培养起谢乔生来。

　　谢乔生会抬头，翻身，四肢并用地爬行到举着手在家里四处跑，大半要归功于谢应水总是用各种方式招惹他。家里又被谢乔生对哥哥带着恼怒的尖叫声填满。

　　一睁眼，肉嘟嘟的小孩就变成了臭着脸的初中生。谢应水仰面哀叹一声。
　　“看到是我你不满意吗。”谢乔生黑了脸。
　　“哪有。”谢应水坐起身，揉了揉脸，清醒过来，“就是没想到你在这儿。”
　　“你能不能别乱动了，都回血了！”谢乔生哐当一下站起来，把他扎针的右手手腕攥住。
　　谢应水听话地不动了，看着谢乔生红着脸把带倒的椅子扶起，才问：“这个时间你不用上课？”
　　“你是不是烧傻了，今天是周六。”
　　谢应水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是哦。”
　　他指挥谢乔生把他手机拿来，“我看一下我有没有被辞退。妈呢，在家还是跟你一块儿来了？”
　　迷迷糊糊过了几天，想不瞒住都难。

　　“她不知道。”谢乔生愤愤，“大哥说你出差了，没让妈知道。”
　　看到昨日已通过的病假申请，谢应水抬眼，看着鬼灵精的谢乔生，“那你怎么知道的？”
　　“我偷偷跟着他来的，不过半路被他发现了，我答应他什么都不说，他就把我带来了。”
　　谢应水撇撇嘴，谢乔生立即道：“不许说我笨！”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行吧。谢应水闭上嘴，“嗯嗯”两声看新消息。
　　许渊飞到国外和家人过节，倒是还掐着时间给他发信息，谢应水脑袋清明的时候回过两条，距离上次回消息过了二十七个小时，许渊给他打过两个电话，都没接到。
　　正想着回复的说辞，手指却突然僵住。

　　他以为自己只是普通的换季感冒，只在工作群里发消息请了一天事假，但连续几天病假需要提交审批，他前两天不是昏睡就是打起精神配合着做检查，稀里糊涂好像是想起来这么一回事但很快又断片了，所以肯定不是他自己提交的申请，那是谁替他上传的病历证明？
　　想都不用想。

　　那段去非看见他和许渊的聊天界面了吗，虽然消息提示还在，他又设置了不弹出消息界面，也会定时清理聊天记录，但软件并没有上锁，只要想，段去非完全可以拿着他的手机看到许渊所有的来信。
　　和一个同事发展成了关系要好的朋友或许也说得通，但段去非一定不会起疑吗？
　　段去非带他来医院，他又一次昏睡前他们似乎说了什么，但现在怎么也想不起来，段去非对他说了什么？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谢应——”见谢应水的视线扫过来，谢乔生果断改口，“……哥。”
　　谢应水的头又隐隐作痛，反手将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咳，你大哥……”
　　问谢乔生能不能看出段去非有没有什么异样，似乎也是白问。
　　“你大哥人呢？”

　　谢乔生吸吸鼻子，眼珠一上一下转得很不聪明。
　　“买饭去了。你到底有没有和大哥和好？你们到底吵什么呢？”

　　“大人的事小孩别管。”
　　“你就只会说这句。我都听见了，你嫌大哥管你太宽，但就这件事值得你们俩冷战那么久吗，都快两个礼拜了。你不会是因为和他吵架没吵过把自己气病了吧？”

　　“咚”一声，谢乔生捂着脑袋冒泪花，“妈说打人不打头，你下手那么重。”
　　“我敲敲看你脑袋里是不是空的，回头让赵医生给你好好检查一下。”

　　“那你也能换只手啊，你手上都回血了，待会大哥回来又得怪我了！”
　　谢应水把手收进被子里，翻身背对谢乔生，“大哥大哥大哥，你就知道尊敬你大哥，你跟你大哥过去吧。”

　　谢乔生气得又站起来，扶稳了凳子，绕过床尾非要看着谢应水的脸说话，“你什么意思，我又没说什么，你就冲我撒气，你对大哥怎么不这样，你有本事把大哥也揍一顿，是他惹的你。”
　　被子上缘露出谢应水一对白眼。

　　谢乔生硬气地给他掖了掖被子，知道这话说得挺不合时宜，谢应水生着病怎么打得过段去非，果断跳过换了一个话题：“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你觉得大哥对你不好，你怎么不对我好点，我还能给你养老……哥你闭眼干嘛，你不是刚睡醒，医生说你得起来活动活动。”
　　“……”谢应水被气得喘不上气，怕一开口谢乔生又蹦出什么孝敬话，艰难地又翻了一个身。
　　谢乔生不依不饶，轻拍被子，“哥，你说话，别睡了，还没吃饭呢。”
　　“我不要你大哥管，你也别管我了成不成。”谢应水没好气。

　　等了一会儿，没听到谢乔生对呛回来，怕真把人气跑了，谢应水睁开眼，谢乔生像鹌鹑似的站在一旁，段去非正翻起床上桌，把饭菜摆上。
　　“吃饭吧，”段去非说，“今天饭店人多，排队多等了一会儿。早上没吃饭，现在饿了没？”
　　谢应水是饿了，但段去非这若无其事的模样叫他倒胃口，于是拉上被子蒙着头，“我不饿，你们自己吃。”
　　谢乔生不想和段去非大眼对小眼，觉得这是谢应水存心报复他，但突然成了哑巴，说不出话来，只好上手去掀谢应水的被子。
　　可被子压得死紧，拽也拽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