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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28 出生 ...

  •   谢芳芝和段良结婚十年有余,一无所出,让本就对儿子的婚事颇有微词的段老太太满腹怨气。
      可惜夫妻二人感情甚笃,说什么也不分开。

      “以后的日子还得是我们夫妻俩过,这不是妈你自己说的?娃儿这事你就别操心了!”
      不顾段老太太怒声叫骂,段良回屋锁门。

      谢芳芝坐在床尾纳鞋底,他在床前踱步,过了一会儿,段良说:“大不了咱们就不要娃儿了,又不是非得生一个,折腾了七八年,说明咱们就没这缘分。”
      这么些年,该查的问题都查了,该见的大夫都见了,结果终究是一无所有。这问题不是出在谢芳芝身上,也不是出在他身上,是出在老天身上,命里没有的强求不来!

      “良哥,”谢芳芝放下针线,像是鼓足了什么勇气说道,“咱俩也抱一个吧。”

      不出预料,段良是不肯的,“哪有抱人家的娃儿来养的,就算没有也不能要别人家的。万一养大了娃儿要跑,你伤不伤心?”
      见谢芳芝不说话,他又说道:“再说了,你抱谁的去?”

      “二东家的又生了。”

      段良愣了,言辞更激烈地反对:“那更不行了,二东家什么情况你也知道,咱们不避开还硬凑上去结关系,这算什么个事!”

      谢芳芝冷静地说:“我知道,所以这才好办。就算娃儿长大了,他未必会念想那边。”

      段良站在原地,直直地谢芳芝对视,半晌说:“我再想想。”

      三天后,他们准备好礼钱,来到了方西村外围的二东家。

      二东的妈把他们迎进屋,紧紧掩上门窗,傍晚,他们就抱着襁褓回了家。

      襁褓里的婴儿一直哭闹,段良看了他一会儿,说:“不会也是个傻子吧。”

      不怪段良这么说,因为婴儿他爹二东是个傻子,数数最多能从一数到七,也就不知道自己已有三十多岁,也不知道晚上床边的不是他的玩伴,而是他的媳妇。
      他媳妇儿不傻,但有疯病,常看不住就用镰刀割手、切脚趾,上门提亲的不是老光棍就是拖家带口的鳏夫,她一个都没选,看上了心智和孩子差不多的二东,在玉米地里被人撞破后成了亲。

      二东和云桃是相配的一对,大伙儿都这么说。
      很快,他们俩就生下了孩子。
      有了孩子,云桃说不定就正常了。二东也算有了后,算是喜事。

      可没多久有人就瞧见云桃把孩子脸朝下往水盆里压,二东的妈看着也不欢喜,虽然自二东生下来显出异样,他爹外出打工又了无音讯后,她就没有过高兴模样。
      没多久,二东的妈抱着孩子下山,回来时空着手。
      云桃和二东不知节制,没多久,云桃的肚子又鼓起来了,二东的妈早早在阿金山里四处打听,有谁要孩子,有谁要孩子。

      谁都不想沾上秽气,唯独谢芳芝和段良没这顾虑,身上多几条闲话少几条闲话,又有什么的。

      但谢芳芝不许段良说刚抱回来的娃娃,捂着孩子的耳朵瞪他。

      段良说:“这么小的娃儿,他又听不懂。”

      娃娃确实听不懂,不知怎么的,他整日哭闹,半夜才躺下,就听见他渐渐响亮的哭声。

      段老太太一听到他哭,就要在房间里摔杯子,叮铃哐啷,鸡飞狗跳。

      “想你妈还能多活几年就趁早把这野崽子送走!”段老太太说。
      “娃儿哪能有不哭的,你觉得受不了,那是你没把他当亲生的崽儿看,他当然也不把你当爹看。”谢芳芝说。

      段良夹在中间,一头比两头大,有时听到孩子的哭声,有种想抱着他跳下山崖的冲动。

      某天的夜里,谢芳芝将孩子哄睡小心翼翼放到床上,忽然说:“娃儿原来都这么小么?”
      段良被问倒了,但还是说:“那要不为什么叫小娃儿小娃儿嘛。”
      谢芳芝笑了,看他用手比划着孩子的体型,轻声道:“良哥,给娃儿取个名吧。”

      段良的手悬在半空,“我不会取名,你来取吧。”
      “我没读过几年书呢。”
      “我也没好好念呢,我妈拿草绳抽我我也不带看课本的。”
      段良和谢芳芝文化程度都不高,只好一块儿翻字典。

      “叫淼淼好了,全是水,天天哭得和泪人似的。”
      “良哥,你自己离了字典能认识这啥字吗?”
      “……换换换!”

      两人就在床边点着灯嘀嘀咕咕,最后决定,“就叫应水吧。”
      “段应水?”谢芳芝重复一遍,觉得有点怪,瞧段良的反应。
      “芳芝,”段良上下嘴唇抿了抿,“让娃儿跟你姓吧。”
      谢芳芝顿住,问:“这是什么意思?”

      段老太太的态度对她多少产生了影响,她面色瞬间冷了温度。

      “我不是不认这个孩子。段良急忙道,“我是想……这家里也该有个你的亲人。”

      谢应水,这名字就这么定下了,那晚神奇地一夜平静,第二天一早段良从久违的香甜睡梦中惊醒,听着四下安静,心里发毛,正要翻身下榻去看摇篮床,便听见身后传来兴奋而稚嫩的笑声。

      谢芳芝上身撑起,身前躺着刚有了名字的奶娃娃——他头一次没有在早上闹醒一家人,心情很好地笑着,口水泡泡都冒出来,眼睛瞧着段良的方向,像看着什么有趣的东西,弯成了月牙。
      “啊啊!”
      他发出声音叫道。

      “小水,在叫自己的名字是不是呀,我们有名字了哦。”谢芳芝的手指被小水抓握着,唤回了他的注意。
      小水很配合地发出声响,空出的手在空中一抓一抓,穿透了晨光,只捞到些浮尘。

      段良在谢芳芝眼神示意下,俯下身让小水抓住他的手指,小水却无视了那根粗糙坚硬的指头,径直抓住了段良的鼻子,丝毫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咯咯笑得更大声。
      一派温情全被破坏,段良恼羞成怒喊道:“谢应水!”

      谢应水四岁那年,段良去世。
      那时正值扫恶除奸时期,许多帮派分崩离析,许多作乱分子四处逃窜。
      其中一个就逃上了阿金山,正撞上下山采买的段良,似乎是起了争端,两人一块从山坡上滚了下去,等找到时,人都被虫子吃了大半。

      消息隔了好几天才传回来,谢应水还不能理解这其中的含义。
      他还在想段良离家前抱着他对村里人炫耀,说他儿子只亲他们家里人,其他人碰也碰不得,把他说得像很不好友好的小狗。

      小狗还能凭味道认出主人,谢应水却是不能认出棺材里躺着的是他爹了,他紧紧贴在谢芳芝身边,问谢芳芝,爸爸什么时候回来给他骑大马。
      谢芳芝听了他的话,哭得很伤心,眼泪把她的脸浸湿,谢应水不敢再说话了,用舌头舔妈妈的脸,像真的小狗那样安慰她。

      段良死了,段老太太倒是没对谢芳芝说什么难听的话,只不过对谢应水是全然无视。

      持续的阴云笼罩在段家上空,不知哪一天,谢应水好像突然明白了段良不会回来。他开始在家里放肆,吃着饭也要唱歌,把家里的日历全都撕了折成青蛙,一个劲围着谢芳芝闹。
      谢芳芝不得不打起精神,分出更多的精力照看他。

      谢应水到上学的年纪,家里空闲了没多久,就迎来了段去非。谢应水起初很不乐意叫段去非哥哥,他总是自以为聪明地藏在某个角落里打量着段去非,像是观察又像是监视。
      他发现段去非会割草,还能和谢芳芝一起扛扁担,他做不了或者说谢芳芝不让他参与的事,段去非总是不需要同意地抢下去做。
      这和其他争抢不一样。
      原来段去非不是为了和他平分妈妈的爱才来的,谢芳芝应该得到除了谢应水以外的爱。

      幸好段去非来了,如果他也死掉的话,谢芳芝怎么办呢,谢应水这么想。
      谢应水把这个念头说给段去非听,段去非很生气地说没有这个如果。

      谢应水又只好在心里想,如果他没有被谢芳芝生出来,段良死了,谢芳芝哭的时候还有没有人替她擦眼泪呢?
      又如果,他没有出生,段良会不会还活着呢?

      他那么多疑问,以为永远不会有解答,但命运总会把答案塞进无法琢磨的生活里。

      谢应水才知道,原来他不是谢芳芝和段良的孩子,这么说也不对,只是他没有被他们俩生出来,生下他的,是住在很远的村外围的傻子和疯子。

      这不是谢应水要这么说,他不知道他们俩的名字是什么,是村里的小孩都这么叫。
      他们有时候会提出冒险,怂恿人去给傻子家里丢石子,谢应水和他们相处不来,但就算他不出去,他们也总会来找他说话。
      他们经常说,疯子不能见光,只要有人看到她的脸就会被追着砍,还说傻子很笨,老大的个头,却总是缩着头弓着背,下田干活的时候不知道累,可能是头牛转世。
      他们生下的孩子不是被疯子掐死就是被丢下山,唯一留下的孩子,不像人,被当动物一样养着。

      这和谢应水本来是没什么关系的,他只是被疯子和傻子生下来,但不代表他们就是一家人,和他们的关系也仅限于好奇时听过他们的故事。
      可故事不止是故事,这就有些让人难过了。

      谢应水决定去看一看故事里的人。
      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谢应水秘密地启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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