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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他……死 ...

  •   江北瑜是被阳光晃醒的。

      他皱着眉睁开眼,许是昨晚喝了蜂蜜水,今天醒来的时候他并没有特别难受,但还是微微眩晕着。卧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帘被风吹起的轻微声响。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昨晚的记忆才断断续续地拼凑起来——杀青宴,酒,禾南寰送他回来。

      他坐起身,揉了揉额角。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衬衫,皱得不成样子。他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推开卧室门。

      客厅里一片安静。晨光从阳台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明亮的光斑。然后,他的脚步顿住了。

      沙发上,禾南寰侧躺着,身上盖着件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的薄毯。他睡得很熟,一只手垂在沙发边缘,腕骨突出。

      江北瑜站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以为禾南寰昨晚送他上来后就走了。可现在,这个人睡在他的沙发上,以一种不太舒服的姿势,毯子只盖到腰间。

      他下意识放轻了脚步,转身想去厨房倒水。不知道踩到了什么,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沙发那边传来窸窣的动静。江北瑜回头,禾南寰已经睁开了眼,正看着他。那双眼睛初醒时有些朦胧,但很快恢复了清明。

      “醒了?”禾南寰坐起身,薄毯滑落。他身上的西装外套脱了,衬衫也皱得厉害,领口松着。

      “你……”江北瑜张了张嘴,“没走?”

      “你在说什么?”禾南寰揉了揉后颈,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这是我家,我又没你家钥匙,只能送你到我家里。”

      他说得自然,仿佛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江北瑜却觉得有些不自在。这种超过界限的、近乎照顾的举动,让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我先回去洗漱。”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转身出了门。

      刚走出门,他就顿住了——钥匙在外套口袋里,而他现在并没有带外套。

      带上外套,他再次出了门。

      回到家里,他这才放松下来,进了浴室。

      冷水扑在脸上,清醒了不少。他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昨晚那些零碎的画面又浮上来——禾南寰扶着他,给他递水,用湿毛巾擦他的脸。动作很轻,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他甩了甩头,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江北瑜去厨房烧水,水壶发出嗡嗡的声响。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他看了一眼,是禾南寰?

      他接了起来。

      “上午有课?”禾南寰问。

      “嗯。”江北瑜应了一声,拿出两个杯子,“十点。”

      “我送你。”禾南寰说得很自然,“顺路。”

      江北瑜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沉默着倒了杯热水,放在旁边晾着。

      阳光慢慢爬满半个客厅,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一种微妙而沉默的气氛在空气中蔓延,不尴尬,但也不轻松。

      去学校的路上,车里依旧安静。禾南寰专注地开车,江北瑜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等红灯时,禾南寰忽然开口:“顾家小少爷的生日宴,在下周六。”

      江北瑜转过头看他。

      “顾家送了请柬。”禾南寰目视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你也有吧?去吗?”

      江北瑜想起那张烫金的卡片,繁复的花纹,他不太喜欢顾家,不管是生意层面还是其他的方面,他本能地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去吗?”

      “得去。”禾南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顾老爷子亲自发的帖子,不去不合适。”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

      “那……去吧。”江北瑜听见自己说。

      禾南寰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下午没课,江北瑜回到公寓。他回想起早上的对话,转头看向了桌柜上的请柬。他盯着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拿起手机,给自己的私人造型师发了消息。

      傍晚时分,送衣服的人来了。两套西装,一套深蓝,一套炭灰,都是简洁的款式。造型师在电话里说:“江少,按您平时的风格选的,不会太扎眼。”

      江北瑜把衣服挂进衣柜。看着那两套熨帖的西装,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这些精致的布料、妥帖的剪裁,就像另一层无形的枷锁,把他按在一个他并不喜欢的位置上。只有在自己哥哥和禾南寰身前,他才能短暂感受到自由——上流社会里从来都是拘束与牢笼,每个人都是身不由己的。

      他没有别人那么好的心态,能够把这种拘束当成围墙,而自己生活在看似辉煌实则腐败的城镇里,享受着那些腐朽的,华丽的空壳。

      手机震动,是禾南寰的消息。

      禾:衣服准备好了?

      禾:需要我让人送几套过去选吗?

      北:不用,有了。

      对话到此为止。江北瑜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暖橙色,远处的城市轮廓渐渐模糊。

      他想起小时候,也曾被江濯璞带着参加各种宴会。

      那时候他总躲在哥哥身后,看着那些大人脸上虚伪的笑,听着他们言不由衷的恭维。

      他觉得那个世界很吵,很假,像一场永不停歇的,华丽而空洞的戏。

      周六傍晚,禾南寰的车再次停在楼下。这次他穿了一身黑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依旧松着一颗扣子。江北瑜下楼时,他正靠在车边,低头看着手机。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江北瑜穿了那套深蓝色的西装。布料挺括,剪裁合身,衬得他身形清瘦挺拔。他没系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也松着——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和禾南寰的着装微妙地呼应。

      禾南寰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拉开副驾驶的门:“很合适。”

      车子驶向半山,越往上,路灯越稀疏,夜色越浓。

      顾家庄园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时,江北瑜忽然有种错觉——那不像一座宅邸,更像一头蛰伏在黑暗里的巨兽,张着灯火通明的口,等待着吞噬走进去的每一个人。

      宴会厅里的一切都和想象中一样。水晶吊灯,光滑的大理石地板,空气里昂贵香水与雪茄混合的气味。人们穿着华服,举着酒杯,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低声交谈,笑声矜持。

      江北瑜一眼就看到了江濯璞。

      他站在靠窗的位置,身边跟着一个穿着深色西装、气质干练的年轻人——陆星璨。陆星璨手里拿着平板,正低声对江濯璞说着什么,江濯璞微微侧头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两人之间的姿态专业而默契,但江北瑜注意到,江濯璞听陆星璨说话时,眼神会比平时柔和一些。

      “陆助理工作能力很强。”禾南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看起来你哥很倚重他。”

      江北瑜“嗯”了一声。他知道陆星璨跟在江濯璞身边很多年了,办事稳妥,话不多,但该做的从不出错。

      另一边,耿述和裴炽秋也到了。

      不止裴炽秋,很多明星都作为这次晚宴的特邀嘉宾,江北瑜甚至还看见了影后程煋和影帝贺星洵。

      耿述穿了件酒红色的丝绒西装,正揽着裴炽秋的肩膀,和几个导演模样的人说笑。

      裴炽秋脸上带着惯有的、妥帖的微笑,但江北瑜注意到,当耿述的手搭在他肩上时,他的身体有瞬间几不可察的僵硬,虽然笑容未变,眼神却飘向了别处,那里面的光芒黯淡了一瞬,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宴会厅中央,顾家小少爷顾知黔被众人围着。他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白色的礼服,脸上带着腼腆的笑,不断对前来祝贺的人点头致谢。但他那双眼睛,江北瑜看得很清楚——里面没有多少喜悦,只有一种疲惫的,公式化的顺从。

      就像一只被精心打扮放在展柜里的瓷娃娃,漂亮,却没有生气。

      禾南寰被人叫走了,江北瑜拿了杯香槟走到了二楼,却没喝,只是握在手里。冰凉的杯柄贴着掌心。

      他靠着栏杆看着楼下的一切。那些晃动的人影,交织的笑语,闪烁的珠宝光泽。每个人都扮演着自己的角色,说着该说的话,展示着该展示的表情。

      当然,也包括他自己。

      他忽然觉得有些窒息。放下酒杯,他转身走向通往露台的玻璃门。

      露台上空气清冷许多。夜风吹过来,带着山间草木的气息。他靠在栏杆上,深深吸了口气。
      玻璃门被推开,又关上。有人走了过来。

      江北瑜没回头。

      “躲这儿来了?”是江濯璞的声音。

      江北瑜侧过脸。江濯璞走到他旁边,也靠在栏杆上。他手里拿着杯威士忌,冰块在杯子里轻轻碰撞。

      “里面太闷。”江北瑜说。

      “确实,我也挺闷的,所以也过来透透气。”

      两人沉默地看着远处山下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像倒悬的星河。

      “陆哥呢?”江北瑜突然问。

      “在里面,帮我应付几个人。”江濯璞晃了晃杯子,“他比我会说话。”

      江北瑜想起陆星璨那副沉稳周全的样子,点了点头。

      “江北瑜。”江濯璞忽然叫他的名字,语气有些严肃。

      江北瑜转过头。

      江濯璞看着他,夜色里,他的眼神很深:“你既然决定了要去走那条路,那以后这种场合不会少,自己多留个心眼,不该听的话别听,不该沾的事别沾,明白吗?”

      江北瑜听出了哥哥话里的告诫意味,点了点头:“我知道。”

      江濯璞拍了拍他的肩,没再说什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转身准备回宴会厅。

      “哥。”

      江濯璞顿住,转过身看向他。

      “官司……准备得怎么样了?”江北瑜指的是那天那件事。

      听到是这个,江濯璞眉头一松,笑了:“不用操心,小事,马上就解决了。”

      江北瑜一个人在露台上又待了一会儿。夜风越来越凉,他正准备回去,宴会厅里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几乎撕裂空气的惊叫。

      紧接着,是玻璃器皿狠狠摔碎在地上的刺耳声响,人群瞬间爆发的骚动,混乱的脚步声,女人压抑的哭泣和男人惊慌的低吼混杂在一起。

      他心头一紧,快步走回玻璃门前,推开。

      宴会厅里已是一片狼藉。水晶吊灯依旧散发着冰冷刺眼的光,但那光芒此刻照亮的,却是一张张写满惊恐、扭曲失色的面孔。人群像被惊散的蚁群,慌乱地退开,留出中央一片空地——
      顾家老大,顾家长子顾知洲,倒在那片狼藉中央。

      一把银亮的餐刀深深没入他的胸口,只留下精致的刀柄在外。深红粘稠的液体正从他身下不可遏制地漫延开来,迅速浸透了身下昂贵的手工波斯地毯,开出狰狞诡异的花。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直直地望着天花板上璀璨却无情的水晶灯,空洞得映不出丝毫光影。

      一片死寂。

      紧接着,更大的混乱爆发了。

      在这种突然性的袭击里,人们总是会害怕下一个目标会是自己,然后开始惊恐,从而导致混乱。

      有人想往外跑,被维持秩序的保安拦住。女人的尖哭声,男人的呵斥声,桌椅被撞倒的声音……混合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噪音,就在那些人即将到达门口的时候,却被一排穿着制服的安保拦住了。

      “不好意思各位,家里出了点事,所以需要麻烦大家留下来,配合一下。”顾家现在的家主顾擎峰正站在顾知洲的尸体旁,面色十分凝重。

      警笛声由远及近,尖锐地撕裂了山间宁静的夜空。穿着制服的警察迅速涌入,控制现场,拉起了明黄色的警戒线。所有在场的人无论是谁都被要求留在原地,不得离开。

      江北瑜站在惊惶失措的人群中,看着顾知黔那张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呆滞茫然的脸,看着那些平日高高在上、此刻却狼狈不堪的“大人物”们。一种冰冷的、近乎荒谬的讽刺感攫住了他。

      这个他们用无数规则、面具和金钱堆砌起来的、看似固若金汤的华丽世界,原来如此不堪一击。

      一次突如其来的死亡,就像一把重锤,轻易就砸碎了所有虚饰的平静。

      他和禾南寰,以及大厅里的每一个人,被警察分批带上车,送往市局。

      蓝与白,两个色调,构成了警察局的配色。

      由于人数太多,宾客们被分为三波,去往H市的三个警察局。

      H市第一警察局内,江北瑜和禾南寰正好被分配到一起,他们和那些还没被叫去审讯的人一切,坐在审讯室隔壁的一个房间内。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一阵烦闷,于是跟旁边看守的一个警员打了报告,想去卫生间。

      走廊里灯光惨白,异常安静,只有远处某个房间里隐约传来模糊的说话声。他经过一间虚掩着门的办公室时,里面传出的几句零碎对话,像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的耳膜。

      他一下顿住了。

      “……顾承洲的社会关系复杂,排查需要时间……”

      一个略显疲惫的男声:“尤其是他早年那些不干净的手段……听说为了打压竞争对手,什么脏事都干过……”

      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压低了,但在这寂静的走廊里,依然能捕捉到几个关键词:“……好像还涉及过学校……搞臭过哪个学生的名声……手段挺下作……”

      “哪个学校的事?”

      “记不太清,好像就是本市的……?是高中吧?具体哪个年级我也忘了……我找找看……啧,系统卡了,档案一下子调不出来……”

      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了敲击键盘的啪嗒声和翻阅纸张的窸窣声。

      江北瑜的脚步钉在了原地,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又猛地冲向头顶。

      是H市一中吗?搞臭谁的名声?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进他记忆深处那把早已尘封的锁里。那些刻意被他遗忘的、充满恶意的窃窃私语,那些匿名信里肮脏的揣测……无数碎片化的痛苦记忆轰然涌上,伴随着当年几乎将他淹没的窒息感,以及分化时的痛苦。

      一丝微不可查的信息素散入空气中,江北瑜后颈的腺体微微开始发烫。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才勉强拉回他几近涣散的神智。

      不行,不能在这里。

      ……可是……是顾知洲做的吗……?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带着冰冷的毒刺,狠狠扎进他心里。

      虽然没有明确的指向,没有确凿的证据,只是模糊的只言片语。但在此刻这种地方,在这种情境下,听到与自身惨痛经历可能相关的只言片语,足以在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走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是其他被问询完毕的人正被带往等候室。

      “快走啊?不是要上厕所吗?”

      江北瑜猛地惊醒,迅速低下头,快步走向洗手间,反手锁上了隔间门。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止不住地开始干呕,他本来就没有吃什么东西,所以此刻根本什么都吐不出来。

      “你怎么回事?”随行的警员干忙冲上去拍门问。

      “我……我没事……”信息素开始止不住的释放,很快,狭小的空间里便充满了冰雪融水的气息。

      顾承洲死了。

      死得突然又蹊跷。

      而自己那段黑暗的过去,竟可能和这个刚刚变成尸体的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嘴角极其缓慢地、扭曲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面对巨大荒谬和未知恐惧时,本能产生的、冰冷的生理反应。

      这算什么?命运的嘲弄?还是冰山终于露出一角的征兆?

      他不知道。

      二十分钟后,江北瑜被打了一针抑制剂,后颈也被贴上抑制贴,喷了阻隔剂之后被送回那间逼仄的等候室里。

      那件事情,还没有完全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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