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寥声》龙井雾

11、第 11 章 “什么时候

　　《寂雨》的杀青宴设在市中心云顶酒店的宴会厅。

　　江北瑜到得不算早，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聚了不少人。

　　水晶灯的光有些晃眼，空气里飘着香槟、香水，还有各种食物混杂的气味。他扫了一眼，裴炽秋被几个投资方和林沉月围着，正笑着说什么，手里端着酒杯，姿态很从容。

　　温小禾半小时之前在群里说了声路上有事情耽误了，要晚点到，否则现在那边将会再多一个讨论的人。

　　他并没有和那些人打交道的兴致，家里不需要他做这些，侍者端着托盘经过，他取了杯苏打水，走到在靠墙的沙发坐下。

　　沙发背对着大厅中央，能隔开一部分视线，正适合他，他松了松衬衫领口，觉得有些闷。

　　“躲这儿清静？”

　　声音从侧面传来，江北瑜抬眼，禾南寰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手里也拿着杯子，杯子里的东西看着像是威士忌。

　　他今天穿了身深灰色西装，戴着同色领带，不过领带已经被他拉开了，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松着，西装上的胸针闪着光，他认得那个胸针，是Secret在这个季度的Nightrain系列的新品，现在的他，比平时看起来更散漫些。

　　“算是吧。”江北瑜应了一声，收回视线。

　　禾南寰在他旁边的位置站定，江北瑜看了他一眼，往旁边挪了一下，让了个位置。

　　“你怎么没跟其他投资商一起？”

　　“和你一样，躲清净。”

　　气氛有些微妙的安静，江北瑜有些尴尬，拿出手机刷着微博，自从昨天关注了“和你换诀别月”的账号之后，最近这个账号就好像销声匿迹了一样，没再有任何动静。

　　禾南寰并没有看手机，就这么坐着看向他。

　　过了大概十分钟，门口方向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江北瑜听到有人低声说着“江总来了”，他眼睛一亮，就这么盯着门口。

　　江濯璞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烟灰色的西装，里面是件黑色衬衫，系了个灰白条纹的领带，看着很简单的穿搭，却被江濯璞穿出了矜贵的气质，不过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身上的这套是高定，价值不菲。

　　江北瑜放下杯子，站起身。

　　江濯璞注意到了江北瑜的目光，他笑了笑，向着江北瑜走过来。

　　“哥。”江北瑜叫了一声。

　　“坐。”江濯璞按了按他的肩，然后在江北瑜旁边在旁边的沙发坐下。他先看了眼禾南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才转向江北瑜，“觉得怎么样，累不累？”

　　“还行。”江北瑜顿了顿，补充道，“学到不少。”

　　江濯璞“嗯”了一声，没再多问。他抬头看了旁边站着的陆星璨一眼，陆星璨连忙从工作服外套都内袋里拿出一个盒子，递到了江濯璞的手上。

　　江濯璞将盒子递给江北瑜：“杀青礼物。”

　　盒子面绷这墨绿色的绒布，侧面写着MÖBIUS。江北瑜打开，里面是块腕表，国外的牌子，衔尾蛇（Möbius），Timefrozen系列，白金表壳，深灰色哑光表盘，极简的冰蓝色棒状时标，棕色鳄鱼皮表带。设计很简单，只有表壳上在罗马数字十二的上方，镶了一颗一克拉的蓝钻，以及表盘上首尾相衔像是无限符号的蛇的品牌标识。

　　“当季的高定，觉得适合你。”江濯璞说得很随意，仿佛只是在叙述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戴着玩。”

　　江北瑜拿起表，将盒子放在腿上，江濯璞顺手帮他把盒子拿起来，表身有些分量，但不过分。他低头戴上，调整了一下卡扣。冰凉的金属贴上皮肤，触感清晰。

　　“谢谢哥，我很喜欢。”他低声说。

　　江濯璞看着他戴好，忽然说：“瘦了。”

　　江北瑜手指顿了顿：“拍戏需要，角色后期状态比较憔悴。”

　　江濯璞没接话，只是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我还有事，先过去了，少喝点酒。”

　　他站起身往林沉月那边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

　　“知道了。”

　　江濯璞的目光再次扫过禾南寰，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比之前稍稍长一些，眼神里有一种难说的复杂情绪，不过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把盒子还给江北瑜之后，带着陆星璨离开了现场。

　　江北瑜重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表盘边缘。禾南寰在旁边安静地喝酒，没说话。

　　宴会正式开始了，林沉月上台讲话，跟其他剧的杀青宴一个流程——感谢投资方，感谢剧组，感谢演员。场面话一套一套的，台下配合地鼓掌。接着是温小禾，然后是裴炽秋。

　　裴炽秋说话时，台下掌声明显热烈许多。

　　他笑容得体，感谢词说得让人听着不觉得敷衍，只感觉到满满的诚意，目光扫过台下时，在刚刚才赶到的耿述的身上停留了一会，然后又移开。

　　耿述是后来才赶到的，作为裴炽秋经纪公司的老板，他自然也给这部电影投资了。

　　轮到江北瑜时，他走上台。灯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看着台下模糊的人影。

　　“谢谢林导，谢谢剧组所有人。”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但清晰，“我很幸运能被选上饰演《寂雨》的主角许焕玉，这……”

　　一长串发言说完，他微微鞠了一躬，下了台，因为江北瑜在圈子里并不出名，鼓掌的也就只有H市上流圈子里认识他的一些人，所以掌声不算热烈，但也不至于少得稀稀拉拉。他回到原来的位置，发现禾南寰已经不在沙发上了。

　　他也没在意，就这么坐在那。

　　大家都做到桌前开始用餐，不过已经有投资人开始敬酒打交道。

　　“江先生，听说你还没有经纪公司，要不要考虑一下我们元河？”

　　“不了。”

　　“我们待遇很好的，你真的……”

　　“他已经要加入我们闻火了！”耿述突然过来揽住了他的肩膀，“而且就算他去你们那里，就凭你们元河那点工资，还不够我们江二少一个星期的零花钱呢。”

　　“耿述！”江北瑜用很小声的音量制止了他继续向下说的行为。

　　被拒绝的那人只是笑了笑，便离开了。

　　耿述被不远处的裴炽秋叫了一声，然后拍了拍江北瑜的肩膀：“我先过去，你少喝点。”

　　江北瑜点了点头，坐了下来继续吃菜。

　　即使有人被拒绝，依然不断有人过来，认识的，不认识的，都端着杯子，说着恭喜的话，江北瑜推了几次，推不掉，只好喝。他酒量本来就不算好，几杯酒下肚，脸就开始发烫，头也有些晕。

　　禾南寰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在附近，正和几个人说话。有人过来给江北瑜敬酒，禾南寰侧头看了一眼，用手抬了抬，想去帮他挡酒。江北瑜抢先一步举起杯子，笑了笑，抬头将酒杯里的酒液一饮而尽。

　　酒液滑过喉咙，带起一阵灼烧感。

　　禾南寰微不可查地皱眉，却看见了江北瑜拒绝的眼神。

　　又来了几个人，江北瑜都自己喝了。他感觉到禾南寰的目光偶尔落在他身上，但他没去看。一杯，两杯，三杯。胃里开始翻腾，头越来越沉。

　　禾南寰顾不得那么多，随便把周围的人打发了，走过来，在他身边停下，双手扶住他的肩膀：“你哥不是让你少喝点吗？怎么还喝怎么多？”

　　江北瑜“嗯”了一声，没看他，又接过一杯递过来的酒。这次禾南寰没让他喝，将酒抢过，自己一仰头喝了下去，然后对着旁边那人说：“没看到了江先生喝醉了吗？！”

　　那人本来还想在说什么，在看到禾南寰的眼神之后，悻悻地离开。

　　江北瑜想推开他，却因为身体不适，晃了一下。

　　禾南寰的手伸过来，虚扶了一下他的胳膊：“够了。”

　　江北瑜挣开，声音有些发硬：“我自己能行。”

　　“够了江北瑜，你身体不能由得你这么造！你不要命了是吗？！”禾南寰低低地对江北瑜吼道。

　　宴会厅的灯光好像更暗了，江北瑜觉得呼吸有些困难，空气里的香水味、酒味、食物味混在一起，让他想吐。

　　他勉强推开了禾南寰，踉跄着退到墙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那些笑声、谈话声、都混成一团，越来越远。

　　禾南寰扶住他的肩膀，把人转过来对着自己。江北瑜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到声音，很近，又好像很远：“我送你回去。”

　　江北瑜想摇头，想说不用，但身体不听使唤。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禾南寰没再等他回应，一手环过他的背，另一手穿过他的腿弯，将人打横抱起，将他带往门口。

　　江北瑜脚下发软，几乎整个人靠在禾南寰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的霜枫气息包裹过来，混着淡淡的酒味。他感觉一阵轻松，但是理智告诉他要离这个气息远一点，他想推开，手上却一点力气也没有。

　　禾南寰带着他穿过人群，走出宴会厅。凉爽的夜风迎面吹来，江北瑜稍微清醒了一点，但胃里翻腾得更厉害，他挣扎着从禾南寰身上下来，跑到街边用作绿化的树旁，扶着树干弯腰干呕起来。

　　禾南寰走过去帮他顺着气，任由着他吐。

　　吐完之后，禾南寰递上一包纸巾和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

　　禾南寰用纸巾收拾了一下，然后漱了漱口，重新直起身，对着禾南寰说道：“走吧。”

　　禾南寰把江北瑜半扶到自己停在酒店门口的车边，他拉开车门，把江北瑜塞进副驾驶，俯身欲要帮江北瑜系安全带的的时候，却被江北瑜制止了。

　　“我自己来。”

　　禾南寰看着他这样，抿了抿唇，终是叹了口气，帮他关上了车门，自己则坐到了驾驶座。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江北瑜歪着头，醉意一阵阵涌上来，他眼睛半闭着，眼里是那个正在开车的男人。

　　车窗外的灯光汇聚，蓄成一条彩色的线，晃得他眼花。他好像说了什么，又好像没有。只记得身边的人气息很熟悉，让他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懈下来。

　　等红灯时，禾南寰侧头看了他一眼。江北瑜睡着了，头靠着车窗，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得很紧，即使在睡梦里也不放松。路灯的光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暖橙色的光斑。

　　禾南寰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一个小枕头塞进江北瑜的头与车窗之间，也许是被打扰了睡眠，他无意识地嘟囔了几声，然后靠着枕头，再次沉沉睡去。

　　车子开到江北瑜公寓楼下时，他已经睡得很沉。禾南寰停好车，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江北瑜，到了。”

　　江北瑜没反应。

　　禾南寰只好熄火下车，把副驾的车门打开，一只手拖住江北瑜以防他倒下来，然后把小枕头丢到后座，解开安全带，将人整个抱了起来。

　　走到一半，怀里的人幽幽转醒，在发现自己被抱着的时候，立刻挣扎地想要下来。

　　落地的一瞬间，许是因为酒精麻痹了大脑，一时间没站稳，踉跄了一下，禾南寰赶紧伸手扶住他。

　　“能走吗？”禾南寰问道。

　　江北瑜点了点头，就要向前走去，禾南寰却抬起他的手环住脖子，将人靠在自己身上，自己则拦住他的腰：“走不稳就不要逞强。”

　　江北瑜靠在他身上，呼吸间全是酒气。他想站直，腿上却没力气。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从旁边缓缓驶过，又倒了回来，停在他们旁边。后座的车窗降下，江濯璞的脸露出来。他看了眼相携站立的两人，目光在禾南寰扶着江北瑜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瞬，脸上没什么表情。

　　禾南寰对上他的视线，点了点头。

　　江濯璞的目光移到江北瑜身上。江北瑜半靠在禾南寰怀里，眼睛半阖着，醉得明显。

　　江濯璞看了他几秒，眸子隐于车里的阴影，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禾南寰道：“麻烦你了。”

　　“应该的。”禾南寰说。

　　江濯璞又看了一眼江北瑜，然后升起了车窗。黑色轿车无声地隐入夜色，开走了。

　　“江总……”

　　“我说了，没人的时候叫我名字就好。”

　　“濯璞，我们真的不需要把小瑜也一起带回去吗？”

　　“不用，让他跟朋友多促进感情也好。”

　　禾南寰收回视线，半搂半抱地把江北瑜带进楼里。

　　电梯上行时，江北瑜靠着厢壁，觉得整个世界都上下颠倒。他难受得皱起眉，额头抵在冰凉的金属壁上。

　　“忍一忍，马上到了。”禾南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混着他的呼吸，打在江北瑜的脖颈处。
　　江北瑜含糊地应了一声，主动往对方身上挪了挪。

　　电梯门打开，禾南寰扶着他走到自己家门口，从他口袋里摸出钥匙，开门。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零星灯光。禾南寰摸索着打开玄关的灯，暖黄的光线照亮一小片区域。

　　他直接把江北瑜扶到卧室，让他躺在床上。江北瑜一沾床就蜷缩起来，眉头紧皱却一声不吭。

　　禾南寰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找出储物柜里的蜂蜜，倒了一点搅拌了一下，然后又拿出一条新的毛巾，浸了浸温水拧干，然后和杯子一起拿去卧室。

　　卧室里的江北瑜此刻仍蜷缩着，禾南寰坐到他旁边，将人扶起来：“喝点水，不然明天该头疼了。”

　　江北瑜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甜丝丝的感觉滑过喉咙，压下了喉咙都灼烧感，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开，只不过眼睛还闭着。

　　禾南寰用湿毛巾帮他擦了擦脸和脖子，然后将人重新轻轻地放回床上。

　　“睡吧。”禾南寰说，声音很轻。

　　江北瑜闭着眼，意识模糊，恍惚间，他感觉到有人帮他脱了鞋和外套，盖上了被子。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

　　卧室门被轻轻带上。客厅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沙发被压下的声音。之后，便是一片寂静。

　　许久之后，江北瑜在黑暗中睁开眼，他整个人仍然意识昏沉着，但是刚才发生的一切，他都能感觉到。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残留着一点很淡的、属于禾南寰的气息。他皱了皱眉，理智告诉他应该克制着远离这股气息，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窗外的月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斑。

　　夜色渐浓。

　　客厅里，禾南寰靠在沙发上，闭着眼。他没有开灯，任由黑暗包裹着自己。不知过了多久，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起，映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点开微博，切换到那个叫“和你换诀别月”的账号。

　　刚一切换他给江北瑜设置的专属特别提示音响起。

　　最新一条转发，还是那张《寂雨》的预告海报。配文“光影之间，初见惊鸿”下面，多了一条转发，来自江北瑜本人。

　　“雨遮月，不诀别。”

　　禾南寰看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退出账号，锁屏，把手机扔在一边。

　　他重新靠回沙发，闭上眼睛。

　　“什么时候诀别过？不会诀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