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寥声》龙井雾

10、第 10 章 “雨遮月，

　　“你在看什么？”

　　江北瑜的声音将禾南寰从手机屏幕上拉回现实。

　　车子正停在红灯前，窗外是H城流动的车河与渐渐沉落的黄昏。

　　禾南寰回过神，对上江北瑜带着些许探究的目光——他刚才也打开手机看了微博，正好也跟江北瑜看的同一条微博，手机上的内容在江北瑜的视角一览无遗。

　　禾南寰没有立刻收起手机，反而将屏幕朝江北瑜的方向偏了偏，语气平常：“在看这个。”

　　江北瑜的视线落在上面，只扫了几眼，便收回眸，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他不太习惯成为焦点，无论是赞誉还是非议：“耿述总爱瞎掺和，我演的也没多好，他就到处推流，连超话都建上了。”

　　“你怎么知道是耿述？”

　　“也就只有他会做这些多余的事情了。”

　　“不算多余。”绿灯亮起，禾南寰将手机锁了屏，“你的努力，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更何况你不止努力，你的天赋那么好，值得被人夸赞。”

　　“你不需要自卑，这本来就该是属于你的掌声，就像一坛好酒，就算再好喝，如果不拿出来，大家也闻不见酒香。”

　　这话说得含蓄，但江北瑜听懂了。

　　感受到身侧这人平稳的呼吸，混合着似乎还残留在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淡淡霜枫气息，江北瑜一瞬间有些恍惚。

　　他感受到了一些悄然改变的东西——比如禾南寰落在他身上那过于专注的目光，比如他自己心里那缕陌生的、细微的悸动。

　　“只是全力以赴而已，并没有什么天赋可言。”他低声开口道，眸子已经垂了下去，习惯性的话听着让人心疼。

　　“全力以赴，和有天赋，是两回事。”禾南寰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属于后者。”

　　车厢内再次安静下来。

　　这次江北瑜没有反驳，也没有接话。

　　那缕总是萦绕的，带着秋日气息的信息素，此刻收敛得极好，只余一丝令人心安的清冽，若有若无地包裹着他。

　　车子停到H大门口，两人从车上下来，往里面走去，禾南寰走到一半，最终还是转过头面向江北瑜。

　　“这两天，麻烦你了。”他的目光落在江北瑜脸上，很郑重地对他说。

　　江北瑜动作微顿，移开视线，低头看向自己的鞋尖略显尴尬：“你也帮过我。”

　　“我们扯平了。”

　　禾南寰闻言，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那笑容里有些许晦涩，略带着不易察觉的一丝忧伤和僵硬，但并无压迫感：“好，扯平。”

　　他转头继续向宿舍走，江北瑜停了停，跟在禾南寰的身后接着走。

　　离上次回学校已经过了有半个月，校园里的合欢树叶片已经变成枯黄色大部分叶片跟其他的叶片连着一整根细枝落在地面，弹了几下，崩飞几片枯黄的叶，秋老虎的余威已经消散，秋风已经转凉，微凉的风拂过人的面颊，让人觉得很惬意。江北瑜的脚落在那些落叶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江北瑜很喜欢在秋天踩落叶，这是为数不多的会让他感觉很舒服的事情。

　　回到宿舍后，禾南寰似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样，在江北瑜走进自己的房间之前用手挡住了他关门的趋势：“等等。”

　　江北瑜疑惑地看着他，等待着下文。

　　“我一会能请你出去吃个晚饭吗？”禾南寰问道。

　　“不了，我今晚想回老宅里吃，而且我还有点事情要去做，你要是饿了就自己去吃吧，对了，你家里的东西我帮你收拾过了，门也锁好了。”江北瑜的手还抓在门锁上，“还有事吗，没有的话我先去打扫房间了，半个月没回来房间肯定很脏。”

　　“噢，没了。”禾南寰一时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禾南寰看着合上的门，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他不太能接受江北瑜突然转变的态度，好像从他在医院睁眼的那一刻，一切就都变了。

　　手机震动，耿述的消息跳出来。禾南寰扫了一眼，简短回复，便不再理会。他走到窗边，宿舍楼下花圃里，枫树的边缘已染上些许酡红。

　　如果不是那次发情期，他们都不会走到一起。

　　另一边，江北瑜房间内。

　　江北瑜合上门，然后背靠门板缓缓滑坐在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还是不习惯根禾南寰这么亲近，临时标记的效果已经结束了，他现在就只想保持好最普通的朋友的距离，他暂时不想跟除了哥哥、耿述和陆哥以外的男人有过度亲近的关系。

　　就这样就好……

　　江北瑜没有立刻开灯。暮色透过玻璃窗漫进来，给家具蒙上一层朦胧的灰蓝。
　　他放下背包，没有如自己所说般开始打扫，而是走到窗边，目光落在楼下那棵枫树上。禾南寰的信息素，是霜后的枫林。清冽，微甜，带着秋日特有的、令人心安的感觉，与他冰雪消融般的气息，某种意义上来说，好像是互补的。

　　怪不得，是99.89%。

　　但是他很害怕，或许是因为这被身体操纵的情感，又或许是这身不由己的感觉，他不是没想过就这么顺其自然，可他害怕这种感觉是悬在他头顶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边面上心甘情愿，但却让两个人都痛苦不堪。

　　轻微的敲门声打断了他越缠越紧的思绪。

　　江北瑜打开门。

　　“既然你不愿意跟我出去吃，那就在这里吃吧，你午饭也没吃，晚饭还要拖着对胃不好，多少先垫一点，正好我也饿了，一起吧？”禾南寰举了举袋子，语气自然，但眼底那抹未散尽的祈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让这举动多了点别的意味，“病号餐，清淡，适合你这种……额……”

　　“熬夜照顾病号的人。”他突然反应过来生病的并不是他。

　　拒绝的话在嘴里转了一圈，最终被咽了回去。江北瑜侧身让开：“你才刚出院就乱折腾，你放着，我来弄。”

　　“外卖，不折腾。”禾南寰熟门熟路地走到阳台的桌子旁，将保温袋里的餐盒一一取出。是鸡丝瑶柱粥和几样清爽小菜，热气氤氲，香气弥漫开来，“坐。”

　　“我给家里打个电话，说好了的，现在不回去总得告诉家里一声。”

　　“好。”禾南寰笑了。

　　粥熬得绵密，瑶柱的鲜香融入每一粒米中。两人相对而坐，安静地进食，只有勺碗轻碰的细微声响。这种寻常的、甚至有些沉默的共处，却奇异地驱散了江北瑜心头那孤寂与彷徨交织的寒意。

　　“之后有什么打算？”禾南寰打破沉默，用勺子轻轻搅动碗里剩余的粥，“《寂雨》拍完了，宣传期还得一阵。”

　　“签经纪公司，上课。”江北瑜答得很快，像是早已想好的避难所，“我也已经拍了一部戏了，这个应该是必要的吧？还有我也落了不少课，得补上。”校园生活简单可控，能让他暂时从这些纷乱的情感纠葛中抽离，他顿了顿，抬起眼，“你呢？”

　　“公司有些事，得忙一阵。”禾南寰语气平常，仿佛在说天气，“不过，H大这边，宿舍费不能白交。”他目光掠过江北瑜，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探寻，“乔乐前几天还问我，你怎么一直没回来宿舍。我说你拍戏忙。他好像还挺失望，说没人陪他打游戏了。”

　　提到旁边那个活泼的Beta室友乔乐，江北瑜紧绷的神经似乎松了一点点。

　　禾南寰看着他这细微的表情变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吃得慢，似乎并不急于结束这顿简单的晚餐。饭后，他甚至很自然地起身，帮忙收拾了碗筷，将垃圾袋仔细系好，拎到门口。

　　“那个ID，”禾南寰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和你换诀别月’，你注意到了吗？”

　　江北瑜正好走到房间准备关门，闻言他的动作顿住了。他抬眼，猝不及防地撞进对方坦然而深邃的目光里，那目光清澈见底，没有躲闪，也没有逼迫。

　　“你觉得他怎么样？”禾南寰问话问得很坦荡，像是在问“吃了吗？”一样，“我觉得他挺好的，有这么个粉丝……你开心吗？”

　　“那难道不是耿……”

　　“不是耿述，耿述的那个号我认识，我就是觉得这个号挺有意思的，你觉得呢？”

　　“我很幸运有这么一个粉丝，能获得如此坚定的拥护，我很开心。”

　　禾南寰沉默了几秒。走廊的声控灯因为久无声音而暗了下去，他的轮廓在黑暗中依然明显，他沉默着，好一会没有说话，就在江北瑜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禾南寰开口了：“还是第一次听到你这么高的评价，真不像你。”

　　声控灯再次亮起，将禾南寰照亮。

　　“那在你眼中，我该是什么样？”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有点吃惊，毕竟不管你是什么样都有可能，别人定义的那不是你。”一语双关，让江北瑜有点发愣。

　　“谢谢你。”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谢谢，几乎是下意识的就脱口而出了，他甚至觉得这道声音都不是自己的。

　　“不客气。”禾南寰的声音温和下来，仿佛刚才那句重若千钧的话只是随口一提，“早点休息，你黑眼圈很重。明天见？”

　　“……明天见。”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那道目光和那句意味深长的话语一同隔绝在外。江北瑜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心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而急促。

　　手机在此时震动起来，屏幕自动亮起，幽光照亮他有些失神的脸。是微博上的艾特——“和你换诀别月”转发了一条《寂雨》官方新发布的、带有他侧影的预告海报。配文只有八个字，却让他的心脏再次不受控制地重重一跳：

　　“光影之间，初见惊鸿。”

　　海报上，是他饰演的那个角色，于晦暗雨夜中回眸，眼神孤寂却坚定，仿佛穿透时光与屏幕，与此刻的他无声对望。

　　初见惊鸿……吗？

　　江北瑜的手不自觉的给他点了一个关注刚反应过来想取消，最后又停下了，然后设置成了特别关注，并且转发了他这条微博，只配了六个字。

　　“雨遮月，不诀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