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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良策(下) 连哪边该先 ...

  •   “来。”

      澜庭抬手示意,“将你的法子,细细说给大家听听。”

      沈戽呈上的便是秦素那一套法子,林砚山早先与他通了气,将其中利害、可能被人借题发挥的地方都翻来覆去推敲过。

      对沈戽而言,比起在官场勾心斗角,费心思揣摩人心,他更愿意把精力花在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实事上。

      又因自身在水利一途上是下过苦功的,方案中所绘之图、所列之策,他全部一目了然,确认可行之后,才正式动笔拟疏。

      沈戽直接点出城中积水久退不去,并不全是因着沟渠不够宽,真正要紧的,是通惠河水位上涨,反向倒灌入渠,淤塞不过只是其次。

      要解眼下之困,其实不过两条路。

      其一是用翻车排水。

      翻车本就是田间最常见的农具,人立其上,踏动轮轴,便可将低处之水汲送至高处。

      工部库中恰好还存着几架龙骨翻车,若借其机巧,将城中积水一路引送入通惠河,排水之速远胜人力淘渠。

      其二便是在出水口设闸。

      河水上涨之时闭闸拒水,以防河水倒卷入渠;待河水退下再开闸放水,使沟中积水顺势外排。

      如此一来,日后再不至于一遇涨水,便轻易成涝。

      至于这两样事所需人手,也不必工部另行操持。

      如今灾民正多,不如行以工代赈之法,招受灾百姓前来做工,每日给米一升,钱二十文,既得了人力,也赈了灾民。

      至于那些倒塌房屋散落下来的旧砖残石,也尽可收拢起来,填补沟渠薄弱之处,省得另行采买材料,平白添耗。

      沈戽话音落下,众人神色各异,一时心情复杂。

      他说的法子其实一听便明白,并非什么玄而又玄的奇策,可此前无一人将这些想到一处去。

      这又怎么想得到?

      水闸素来是大河大堤上的东西,谁会想到小小沟渠修缮也能照样挪用其理?

      更不必说翻车了,那本是田间汲水灌田的农具,朝中这些人平日顶多只是见过,知道它是做什么的,哪里会深想,它的机巧还可反过来用于排涝。

      往常百姓遭灾,朝廷向来先想着开仓赈济、拨银抚恤,少有人意识到,灾民本身也是最现成的劳动力。

      真要论起摆弄翻车,没人能比这些常年田地讨生活的百姓更熟、更懂。

      略顿了顿,沈戽继续道,“至于房屋重建,可由灾民自行清理、自行修造。朝廷以粮食折价,权作工钱发放,比起另雇匠人,至少可省下三成花销。受灾农田所缺的种子、农具,亦可由户部自邻近丰收之县调拨一部分来,平价售予灾民,或暂作借贷。如此合计下来,真正要动用现银的,不过是水闸材料、翻车修整,以及以工代赈这几项。”

      说到这里,沈戽抬手一揖,不急不缓道,“臣粗略核算过,若不将官仓粮米折入其中,共计需银约五百两。”

      “需银五百两”几个字一出来,整个大殿忽地静了。

      方才被他一通条分缕析说得头脑发涨的众臣,此刻听见这个数目,俱是一愣,随即便有些目瞪口呆,只觉沈戽像是疯了。

      这样一场灾祸只要五百两,这不是痴人说梦呢么?

      唯有王闰生,眼瞳猛地一颤,险些要站不稳。

      旁人一时算不清这笔账,他还算不清么?

      一道水闸约莫需银三十两,几架翻车修整下来算作五十两,若按两千灾民计,工期二十日,每人每日米一升、钱二十文,则共需米四百石,钱八百贯……

      王闰生只觉胸口怦怦直跳,激动得快跳起来了。

      他偷偷朝杜临看了一眼,而另一头,同样知道些许内情的周尚文,显然也想到一处,目光随之转了过去。

      沈戽说完后,林砚山便站了出来,“臣以为此法大可一试,若果真行得通,不但省银省力,也免去来年再生后患,实可为长久之计。”

      眼见工部尚书都开口赞同,王闰生与周尚文最后那点迟疑散了,二人前后脚跟着附议。

      静了几息,杜临到底还是开了口。

      “沈郎中的方案。”他缓缓说道,“臣听了后,也算眼前一亮。只是有一点,臣心里还不太踏实。沈郎中说设水闸,可沟渠出水口并非只有一处,各处情形又不尽相同。沈郎中可是都亲自勘过了?若其中有些出水口年久失修,结构繁杂,水闸不好安,又该如何处置?”

      “回杜阁老。”沈戽看向杜临道,“下官几日前恰逢休沐,便去城中几处出水口看过。城南主要出水口共有三处,形制简单,地势也合适,可直接设闸。至于城西、城东几处多是石砌旧口,年头久了,已有松动的迹象。下官以为不宜强行安装,免得伤了原有结构,若遇积水过甚,便以翻车排水为主,更为稳妥。”

      众人默契地不出声了。

      能站在这里的哪个不是人精,哪怕平日里糊涂些,这会儿也都瞧出几分意思来。

      首辅这是不想让沈戽太痛快出头,可人家从判断到方案都摆在这,行得通,也经得起推敲,连勘察这种耗时耗力的事都提前做了。

      如此一个人摆在这,硬压着不认,未免太难看了些。

      “沈郎中言之有理。”杜临笑了一笑,“这一整套方案思路清晰,操作路径极为可行。”

      他话锋一转,同澜庭道,“臣这边还有个小小建议,水闸修建与翻车调配事多且杂,工部与顺天府理应相互配合。可由工部左侍郎李桢总领其事,沈郎中负责具体执行,顺天府则着力于招募灾民。如此一来,职责清晰,各司其职。”

      李桢是杜临的人,这么一插,等于是把手伸进去了。

      沈戽头顶压着个李桢,能伸开的手脚就有限,将来工成了,功劳自然有李桢一份,若出了差池,板子先落在具体执行的人身上。

      银子自户部拨下,经李桢之手再到沈戽手里,过手的人一多,缝隙也就多了。

      澜庭心里冷冷一哂,身子坐直,语气端正了几分,“朕觉得,此事既是沈卿提出,又牵涉诸多技术细节,细碎得很,不如就让沈卿全权负责。李卿在后方坐镇,帮着打点、协调各方,具体怎么安闸踩车,就交给沈卿放手去干。”

      “沈卿,李卿。”澜庭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如此安排,你们可有异议?”

      李桢被点了名,后背都紧了一紧,他飞快瞥了杜临一眼,随即垂首,“臣……”

      话到嘴边却接不下去。

      平日打交道,论人情来往他自认是行家。

      可真要说安闸踩车这套,术业有专攻,他清楚自己底子,真上一线,他连哪边该先挖都不懂。

      澜庭似是对这一幕早有预料,语气宽了几分,“李卿不必担心。出了什么问题有朕在前头顶着,你只需在后盯着进度,帮着打通关节就成。至于闸门怎么立,翻车怎么排水,这些就让沈卿去做。”

      说着,他又抬眼看向杜临,“阁老,你觉得这样可不可行?”

      这一问抛过来,杜临难得愣了下。

      方才他也瞧出李桢没底了,若执意让李桢接手,后面事情一旦办砸,他这个举荐的人也脱不开干系。

      他指腹在袖中摩挲了两下,片刻后,才慢慢露出个笑来,“陛下圣明,是臣思虑不周了,如此安排,的确更为妥当。”

      常汝琰不动声色地将眼前一切尽收眼底,脑中掠过秦素先前那番近乎笃定的推演。

      那女人还笑着自嘲,说前世不知看过多少类似的话本子,论起门道与心眼子,旁人怕得恭恭敬敬喊她一声祖宗。

      啧。

      倒真像要把龙椅当脚凳,踩到皇帝头上去了。

      常汝琰垂下眸,唇角极轻、极快地勾了一下。

      -
      十月十八,工程正式开工。

      沈戽直接褪了官袍,天不亮便到工地,天擦黑才回。

      第一日水位退了半寸,第二日退了一寸,至第七日,三里河一带的积水已消去大半,淤泥里渐渐显出被吞没的街巷与屋脊。

      有个老妇人在自家门前站了很久,盯着那截终于显出来的屋顶,喉头一哽,忽然就蹲下去哭了。

      不过十日,工程竟尽数完工,比原先估的日子生生短了一半。

      李桢日日将一手消息递到杜临跟前,到了最后一日,他把结果一字不漏禀完,杵在原地,半晌没再出声。

      谁能想到这法子凶到这个地步,势头一起来,简直叫人叹为观止。

      杜临正逗着笼中鸟,指尖一下、一下,鸟在狭窄里四处乱窜,啼声脆弱得像随时要断。

      李桢等了等,见人不应,小心唤道,“阁老?”

      杜临的手指这才慢慢停住,他盯着那团乱飞的影子,幽幽道,“你说你平日里都上哪儿取的经?一个小小郎中,脑子都比你转得快。”

      李桢背脊一凉,忙道,“是、是下官愚钝……下官家里并非农户,这、这翻车如何使,确实不懂啊。”

      杜临嗤了一声,“合着是我冤枉你了?”

      “不不不。”

      李桢慌得连连摆手,“阁老教训的是,是下官鼠目寸光,见识短浅了。”

      “罢了。”

      杜临转过身,掌心攥着鸟食,语气冷了半分,“既然技不如人,往后就多学。别哪日被人踩下去,连个豁口都找不着,才想起叫冤。”

      李桢心里发闷。

      沈戽这回横插一杠子确实叫人憋气,可也不是没尝着甜头,至少功劳簿上记了一笔。

      他与沈戽同僚多年,清楚那人就是个闷头青,只会往书堆里钻,向来不屑往上爬。

      要说他这次图什么,李桢还真瞧不透。

      李桢胡乱琢磨着,杜临也懒得再敲打,挥挥手将人打发走了。

      人一走,阿嵩从另一头现身,走到杜临跟前低声道,“主子,打听到了,前几日,皇帝传工部尚书入过宫。”

      杜临正捻着掌心那点鸟食,闻言动作一顿。

      他垂眸瞧着,沉了一会儿,忽地笑出一声,“这事儿有点意思了。”

      阿嵩顺着问,“主子是觉得此人不妥?”

      杜临没立刻答。

      他将手掌慢慢摊开,碎末从指缝里簌簌落下,片刻后,才淡淡道,“不妥的,怕不是他。”

      阿嵩微微一怔。

      杜临拍净手,懒懒抬起头,对着日光阖上眼,良久,喉中轻不可闻地叹出一声。

      “孩子终究长大了。”

      “如今……也学会咬人了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良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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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古代缉凶实录》【之前手欠的调了个字体和各种格式看文,导致我这也不造段落间没个隔行,谢宝子提醒~等我一个晚上全调过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