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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良策(上) 世上哪有人 ...

  •   澜庭生生等了两日,雨也不知疲倦地下了两日。

      第二日午后,澜月自宫外回来,也将秦素的回复原封不动带到澜庭跟前。

      寅时过后,雨脚才算松了些,淅淅沥沥由急转缓,待到酉时三刻,天边那层水幕终于收了。

      又隔了片刻,澜庭突然唤人进去,说自己肚子饿了,命御膳房快快准备晚膳。

      随侍太监司敬亮端着吃食进御书房时,一抬眼便见皇帝不复前两日的愁云压眉,反倒闲闲倚在罗汉榻上,晃着腿,指尖拈着花生米,一颗一颗往嘴里丢,神色颇有几分孩子气。

      “陛下。”司敬亮将碗碟依次摆上,笑着问了句,“这是遇着什么喜事了?奴才瞧着您这眉眼都亮了。”

      “喜,确实是喜。”澜庭坐起身来,眼底带着藏不住的快意,“朕这口气总算是顺了,如同守得云开见月明,妙不可言。你瞧这破天儿,先前乌漆嘛黑得叫人心烦,如今看都顺眼了不少。”

      他朝司敬亮招了招手,“司公公,来来来,别杵着了,陪朕吃点。”

      “哎哟陛下。”司敬亮忙低了腰,连声推辞,“奴才哪敢啊?奴才就是长了十个胆,也不敢同陛下一处坐着用膳,这可是大不敬,奴才担不起。”

      司敬亮自东宫时便伺候在侧,算得上是御前老人,也最知皇帝的真性情。

      私下无人时,澜庭说话随意,他也敢回两句,可再随意也有分寸,绝不越雷池一步。

      澜庭见他不肯,也不强求。

      前两日因水患烦扰,胃口一直不开,这一顿倒是吃得畅快,连汤都见了底。

      用罢晚膳后,澜庭便遣司敬亮去传工部尚书即刻入宫。

      林砚山得了口谕,匆匆朝着宫里赶,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的。

      这个时辰传召,既不像例行问政,也不像临时奏对,这陛下是要干什么?

      御书房内,二人于案前相对而坐,澜庭亲手给林砚山斟了一盏茶。

      “林卿。”澜庭盯着那一道水柱,语气平静,“林卿可是朕这边的人?”

      林砚山正扶着杯沿,闻言手一抖,茶盏险些失了稳。

      他当即起身,撩袍跪下了。

      “陛下。”他沉声道,“陛下这话实在是折煞老臣了。臣自入仕以来,只知‘忠君体国’四字。臣的前程、臣的荣辱、臣这一身冷暖,哪一样不是皇恩所赐?”

      “恕臣直言。”林砚山说着抬起头,神色郑重,“臣不知陛下所问何意,若陛下所指的‘这边’,是江山社稷,那臣生是大赫的人,死是大赫的鬼。若陛下问的旁的……老臣愚钝,实在不敢妄揣圣意。”

      澜庭看向林砚山,他忽而一笑,起身将人扶起,“老尚书快起来,是朕问得唐突,吓着你了。”

      他将林砚山扶回座上,语气放得轻快了几分,“抛开君臣身份,您可算是朕的长辈,如今又不是朝堂,就别拘那些虚礼了,您只当和一个晚辈说说话。”

      林砚山怔了怔,不大摸得皇帝这番转圜的用意,但既然圣口开了,林砚山点头道,“臣,谨遵陛下意。”

      “今日请老尚书来也并非闲聊,是有一要事相商。”

      澜庭收起迂回那一套,遂将那日商议的治水诸项,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林砚山听罢,神色微沉,良久不语。

      这工程里,顺天府与户部固然绕不开,可真要动工,工部更是要扛在前头。

      修一条城南就要掰着指头算人手,若要一口气疏通全京城的水脉,工部再能干,也未免捉襟见肘。

      此事一旦拿到殿前去议,众臣多半仍会点头认下杜临的方案。

      大道理摆在那里。

      人手不够可以从别处凑,拖一拖,压一压,总能挤出来。

      真正要命的是银子,银子是国库里一分一厘的肉,少一点,日后都可能牵出祸根。

      林砚山心里转着,转到最后,忽然明白了些别的。

      站在大局,杜临所陈确是稳妥,但陛下若真要依他,何必再把自己单独叫来,这里面就不只是治水的事了。

      林砚山心中一凛。

      他猜测皇帝怕是已有了盘算,方才那些话是要他直接表态,明明白白站到哪一边。

      林砚山沉默片刻,终是开口道,“陛下,臣有两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澜庭言简意赅道,“老尚书但说无妨。”

      “若从旁人处看,臣也不得不承认,杜阁老的提议确是最优。”

      林砚山讲得认认真真,“但若站在工部,臣不认这个安排,人怎么调,工期怎么压,出了岔子谁背?再说一句题外话,臣不擅算账,也不太懂省钱那些门道,可臣觉得,比起折腾那些弯弯绕绕,当下更要紧的是把事做成。”

      澜庭望着林砚山,静了须臾,他笑出声来,笑意是实打实的畅快。

      “还得是老尚书啊。”

      澜庭往塌后一靠,歪着头,露齿笑道,“不愧当爷爷的人了,这见识就是毒辣,果然朕没看错。”

      林砚山一把年纪,愣是被这孙辈的一句话说得耳根子发热,想摆出官样又摆不出来,他咳了一声,没接茬。

      澜庭把茶壶茶盏往旁边一挪,从身后抽出那沓纸。

      “老尚书,其实还有一事。”他将东西递给林砚山,“朕这里有一份没公开的方案,只是朕不懂治水,不知可不可行,所以劳您过目,替朕掌掌眼?”

      林砚山狐疑地瞥他一眼,还是接了。

      总共就三张纸,先写了积水不退的原因,继而列出详细办法:如何排、如何施、如何收尾善后,末尾还附了一张详细的操作图。

      林砚山越看越慢,眼睛越睁越大,看到最后,嘴都微微张开了。

      “这……”他抬起头,话都卡了一下,“陛下,这、这是谁想出来的?”

      澜庭含笑不答,只问,“您先别问出处,就说这法子行不行?”

      “臣不敢武断。”

      林砚山看向澜庭,语气斩钉截铁,“但若问题真如上面所言,臣个人以为,能行,行得很。”

      他指腹轻点纸面,叹道,“实在叫老臣惭愧,没想到还能这样举一反三,简单几步就能解开的结,臣竟从来没有想到过。”

      “老尚书这话就重了。”

      澜庭摆摆手,漫不经心道,“世上哪有人人全能?各有所长,取其所长,用对地方不就成了。”

      林砚山素来对这位少年天子存着三分审慎七分观望,只当他不似先皇那般舍本逐末、刚愎自用,却也未必有勤政驭臣、推筹定局的手段,如今一瞧,倒是他走眼了。

      “陛下所言在理。”

      林砚山顺势应下,旋即又补了一句,“只是法子再好,也得落到实处。陛下打算如何推行?”

      “这便是朕要劳老尚书的第二桩事。”

      澜庭摩挲着盏沿,不疾不徐道,“朕要让这份方案,以工部之名示众。”

      林砚山微怔,“陛下的意思是?”

      “此事不能由朕亲自出面。”

      澜庭语气审慎,“朕若骤然拿出一套全然不同的方案,等同明示朕不信阁老,届时他必生戒心,诸臣也会觉朕行事突兀、悖于常理,与其如此,不如由老尚书挑个靠得住的人,将其写成奏疏递上来。”

      林砚山沉默良久,方低声道,“陛下,这样递上去,岂不是占了旁人的功?”

      澜庭听见这话,反倒笑了笑,“老尚书以为,将此法递到朕手中的人,在意的是功名,还是成事?”

      这回林砚山听明白了。

      他不再多问,心里将工部几个人过了一遍,提议道,“沈戽如何?他在工部做了十几年郎中,不爱掺和权势争斗,一门心思都扑在水利上,早年还是臣的学生,性子踏实稳重,也守得住口。”

      澜庭颔首,“便依老尚书安排。”

      十月初十,林砚山带着沈戽,悄然往城南勘察了半日,照着那方案的思路,将几处要紧排水口逐一查验,果然印证所断。

      十月十二,沈戽将奏疏递入通政司。

      十月十四,群臣复朝,先是依例奏过几桩鸡毛蒜皮的小事,待这些告一段落,高坐御座的澜庭方抬眸,视线从众臣之上缓缓掠过,将话头引到了水患上。

      “关于此次灾情。”

      澜庭敲了敲龙案,开口道,“朕这几日是反复思量,各位卿家也多有建言。前几日,工部沈卿呈了一道奏疏,所陈之法,倒是颇有些新意,趁今日朝会,朕想听听杜阁老之见,也听听众卿的看法。”

      话音甫落,杜临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跳。

      此事他不是不知,甚至可以说措手不及,原以为这摊子事总归绕不开自己,没想到半路还能蹿出个沈戽来。

      奏疏入通政司那日他就得了消息,也遣人打听过,可沈戽那人嘴严得很,连其属官都摸不清究竟写了什么,只知道是与水患有关。

      列中稍靠后处,常汝琰微微掀眸,目光越过层层朝服冠带,落到右前方那道挺直的身影上。

      杜临敛起心思,向前一步道,“陛下既有此意,臣等自当愿闻其详。”

      “好。”澜庭微微颌首,抬声道,“沈卿何在?”

      一人自行列中出,衣袍曳地,声音清亮,“臣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良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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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古代缉凶实录》【之前手欠的调了个字体和各种格式看文,导致我这也不造段落间没个隔行,谢宝子提醒~等我一个晚上全调过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