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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御前试 听雪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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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雪轩的清晨格外安静。
沈知意寅时便醒了,望着陌生的床帐恍惚了一瞬。三日前她还是清梧苑的粗使宫女,如今却住进了专为御前侍女准备的独立院落。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是在提醒她身份已然不同。
“姑娘醒了?”一个圆脸小宫女端着铜盆进来,“奴婢名唤紫苏,是内务府派来伺候姑娘的。”
沈知意连忙起身:“不必多礼,我自己来就好。”
紫苏却已拧好了帕子:“姑娘如今是御前的人,规矩不能乱。孙嬷嬷特意交代,要奴婢好生伺候。”
沈知意心头微动。孙嬷嬷是当初选她入宫的人,如今又安排心腹来伺候,显然早有布局。她不动声色地接过帕子,温声道:“那便有劳了。”
洗漱完毕,紫苏取出一套崭新的藕荷色衣裙:“这是尚服局连夜赶制的,姑娘试试可合身?”
衣裳是上好的云锦所制,袖口裙边绣着精致的缠枝纹。沈知意穿上后,紫苏又为她梳了个简单的垂鬟髻,只簪一支银钗,既不失体面,又不越宫女本分。
“姑娘真好看。”紫苏由衷赞叹,“这衣裳衬得姑娘肌肤似雪呢。”
沈知意望向铜镜中的自己——确实比在清梧苑时精神了许多,但她清楚,在这深宫里,美貌是最危险的利器。
“慎言。”她轻声提醒,“在御前当差,最忌招摇。”
紫苏连忙噤声,眼中却闪过一丝赞赏。
乾清宫位于皇宫中轴线上,是皇帝日常理政之所。沈知意随着引路太监穿过重重宫门,心跳越来越快。今日是她第一次御前当值,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新来的?”一个年长宫女在廊下拦住她,“我是锦心,御前掌事宫女。跟我来。”
锦心约莫二十五六岁,容貌端庄,举止沉稳。她带着沈知意熟悉乾清宫的布局,交代各项规矩:“皇上寅时起身,卯时早朝,辰时用膳。你主要负责整理奏章、添茶研墨,切记三点——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不该说的不说。”
沈知意一一记下:“多谢姐姐指点。”
“别急着叫姐姐。”锦心冷笑,“御前侍女换得勤,能待满三个月的都少。你虽是破格提拔,但在这乾清宫,规矩就是规矩。”
正说着,殿内传来太监的唱喝声:“皇上驾到——”
沈知意连忙随众人跪迎。一双明黄靴子从她眼前经过,带着淡淡的龙涎香。她不敢抬头,只听见一个低沉的男声道:“都起来吧。锦心,今日的折子呢?”
“回皇上,已经按轻重缓急分好了。”锦心恭敬道,“另外,新来的御前侍女沈氏今日当值。”
沈知意感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连忙福身行礼:“奴婢沈知意,参见皇上。”
“抬起头来。”
沈知意缓缓抬头,第一次看清了这位大梁天子的容貌——萧景琰约莫三十出头,面容俊朗,眉如剑锋,一双凤眼深邃锐利,不怒自威。他穿着常服,却掩不住通身的帝王气度。
“朕记得你。”萧景琰淡淡道,“三日前宫宴上,是你发现糕点有问题?”
“回皇上,奴婢只是碰巧……”
“碰巧?”萧景琰打断她,”朕查过了,那糕点确实有毒。你一个深宫婢女,如何识得氰毒的气味?”
沈知意背后渗出冷汗。她早该想到皇帝会追查此事,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实话实说:“回皇上,奴婢幼时随家父在任上,曾见过有人用此毒害人。那苦杏仁的气味……奴婢终身难忘。”
萧景琰盯着她看了许久,突然道:“你父亲是沈明堂?”
“是。”
“户部侍郎沈明堂,因盐税案被抄家。”萧景琰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你恨朕吗?”
沈知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奴婢不敢!家父获罪是他咎由自取,奴婢只求能在这深宫中苟全性命。”
殿内一片死寂。沈知意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仿佛要冲破胸膛。
“起来吧。”萧景琰终于开口,“锦心,带她去熟悉差事。今日午后的奏章,由她来整理。”
直到皇帝的身影消失在殿后,沈知意才敢长舒一口气。锦心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姑娘好本事,入宫第一日就得皇上亲自问话。”
沈知意苦笑:“姐姐说笑了,我不过是……”
“在这乾清宫,最不需要的就是解释。”锦心打断她,“走吧,我教你整理奏章。”
午后,沈知意坐在偏殿的小几前,开始整理如山般的奏章。锦心教她按六部分类,紧急军报和御史弹劾要放在最上面。她小心翼翼地翻阅每一份奏章,生怕弄错顺序。
“这是兵部关于北境军饷的折子……”沈知意轻声自语,突然瞥见一个熟悉的名字——“兵部尚书兰兆安”。她心头一跳,这不是兰嫔的父亲吗?
折子上说,北境守军军饷被克扣,士兵怨声载道。而负责军饷调拨的正是兰兆安。沈知意犹豫片刻,还是将这份奏章放在了弹劾类的最上面。
傍晚时分,萧景琰回到乾清宫批阅奏章。沈知意跪在一旁研墨,大气都不敢出。当皇帝拿起那份弹劾兰兆安的折子时,她明显感觉到殿内气压一沉。
“这份折子,是你放的上面?”萧景琰突然问道。
沈知意手腕一抖,墨汁差点溅出砚台:“回皇上,奴婢按锦心姐姐教的规矩,将弹劾奏章放在上面……”
“你知道兰兆安是谁吗?”
“奴婢……不知。”
萧景琰冷笑一声:“撒谎。你伺候兰嫔多日,会不知道她父亲是谁?”
沈知意慌忙跪下:“奴婢知罪!奴婢确实知道兰大人是兰嫔娘娘的父亲,但更知道军饷关乎边疆稳定,不敢因私废公……”
“好一个‘不敢因私废公’。”萧景琰语气森冷,“那你可知道,这份折子是柳国公所上?而柳国公的女儿,正是贵妃柳氏?”
沈知意如坠冰窟。她这才明白自己卷入了怎样的漩涡——柳贵妃与兰嫔有旧怨,柳国公弹劾兰兆安,分明是朝堂上的党争。而她,一个小小的宫女,竟无意间成了棋子。
“奴婢愚钝,请皇上责罚。”她额头触地,声音颤抖。
出乎意料的是,萧景琰竟轻笑了一声:“起来吧。你确实愚钝,但至少秉公办事,这一点……很难得。”
沈知意惊疑不定地抬头,正对上皇帝深邃的目光。那目光中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继续研墨。”萧景琰已低头批阅奏章,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当夜回到听雪轩,沈知意瘫坐在床上,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干。紫苏端来热水为她净手,轻声道:“姑娘今日辛苦了。御前当差不易,慢慢就习惯了。”
沈知意望着水中自己破碎的倒影,轻声道:“紫苏,你在宫中多久了?”
“回姑娘,奴婢十岁入宫,如今已有七年了。”
“那你可知道……柳贵妃与兰嫔娘娘之间,有什么过节?”
紫苏脸色一变,四下张望后压低声音:“姑娘慎言!这事...说来话长。简而言之,当年兰嫔娘娘的皇子夭折前,曾与柳贵妃有过争执。后来娘娘告发贵妃下毒,却没有证据,反而被指疯癫……”
沈知意心头一震。这与兰嫔告诉她的版本略有出入,但核心一致——三皇子之死,柳贵妃难逃干系。
“那……皇上信谁?”
紫苏摇头:“奴婢不知。但皇上至今未立太子,三皇子虽是元后所出,却年幼体弱多病……朝中多有议论。”
沈知意若有所思。看来这宫闱秘辛,远比她想象的复杂。
次日清晨,沈知意刚到乾清宫,就被锦心拉到一旁:“昨日你整理的奏章,皇上批阅到三更。今早下了旨意,派钦差去北境查军饷案了。”
沈知意心头一跳:“那兰大人……”
“暂时没事。”锦心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皇上还说了,从今日起,由你负责整理他每日要看的书。”
这是莫大的信任,也是巨大的风险。沈知意连忙道谢,心中却警铃大作——皇帝对她的态度太过反常,必有所图。
接下来的日子,沈知意渐渐熟悉了御前的生活。萧景琰勤政,每日天不亮就起身批阅奏章,常常忙到深夜。她发现这位帝王性情深沉,喜怒不形于色,就连最亲近的太监总管李德全也摸不透他的心思。
五日后,宫中突然传出消息——三皇子病重。太医院全体出动,却束手无策。萧景琰连夜赶往皇子所,直到次日午时才回乾清宫,面色阴沉得可怕。
“知意,换茶。”皇帝简短地命令道。
沈知意连忙上前,却见萧景琰面前的茶盏还是满的。她心思电转,轻声道:“皇上,茶凉了伤胃,奴婢给您换杯热的吧?”
萧景琰抬眼看了她一瞬,微微颔首。
沈知意换茶时,瞥见御案上摊开的奏章——是太医院关于三皇子病情的呈报,上面赫然写着“疑似中毒”四字。她手一抖,差点摔了茶壶。
“看清楚了?”萧景琰突然问道。
沈知意扑通跪下:“奴婢该死!”
“朕问你,看清楚了没有?”
沈知意咬牙:“回皇上,奴婢……看清楚了。”
“你觉得,这次又是谁的手笔?”萧景琰的声音冷得像冰。
沈知意心跳如鼓。这是试探,还是真心询问?她斟酌再三,谨慎道:“奴婢愚钝,不敢妄言。但……三皇子若有不测,谁会得益?”
萧景琰冷笑一声:“你倒是会反问。起来吧,朕不需要畏首畏尾的奴婢。
沈知意鼓起勇气:“皇上,奴婢斗胆猜测……下毒者未必是最终得益之人,也可能是想嫁祸于人。”
萧景琰目光一凝:“继续说。”
“端午那日,贵妃娘娘赐食三皇子,太过明显。若她真有害人之心,大可做得更隐蔽。”沈知意轻声道,“反倒是……太过明显的线索,往往另有玄机。”
“你是说,有人想嫁祸柳贵妃?”萧景琰眯起眼睛,“那你觉得是谁?”
沈知意摇头:“奴婢不敢妄加揣测。但……三皇子若出事,朝中必会请皇上早立太子。而最年长的二皇子……是皇后娘娘所出。”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话太大胆,几乎是在直指皇后。
殿内死一般寂静。良久,萧景琰才缓缓道:“沈知意,你可知诽谤皇后是何等大罪?”
“奴婢知罪!”沈知意再次跪下,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
出乎意料的是,萧景琰竟伸手扶起了她:“你确实大胆,但……不无道理。起来吧,随朕去趟太医院。”
太医院内,三皇子奄奄一息地躺在榻上,小脸煞白。萧景琰站在床边,眉头紧锁:“当真无药可医?”
院使跪地叩首:“回皇上,三殿下中的是慢性毒,日积月累,如今毒入骨髓……老臣无能!”
沈知意站在一旁,忽然注意到三皇子枕边放着一个香囊,样式熟悉——正是兰嫔前日让她转交给三皇子的“平安符”。她心头一跳,难道……
“皇上,”她突然跪下,“奴婢斗胆,可否看看那个香囊?”
萧景琰眼神一厉:“你想说什么?”
“奴婢只是觉得……香囊有些眼熟。”沈知意硬着头皮道,“或许能找出毒源。”
院使连忙呈上香囊。沈知意小心拆开,里面除了一些寻常草药,还有一小包褐色粉末。院使检验后大惊:“皇上,这是断肠散!长期佩戴,毒素会慢慢渗入体内!”
萧景琰面色陡变:“这香囊从何而来?”
乳母颤抖着回答:“是……是半月前,一个宫女送来的,说是兰嫔娘娘给三殿下的平安符……”
沈知意如坠冰窟。这香囊确实经她之手转交,但兰嫔明明说是……“皇上明鉴!”她重重叩首,“这香囊确实出自清梧苑,但兰嫔娘娘交给奴婢时,里面绝无此物!”
“你的意思是,有人中途调换了香囊?”萧景琰声音冷得可怕。
“奴婢不敢妄言,但……”沈知意突然想起什么,“香囊交给三殿下前,曾在尚服局存放两日,说是要熏香……”
萧景琰眼中寒光一闪:“李德全,去查尚服局!”
当夜,尚服局一名宫女投井自尽,留下遗书承认受人指使调换香囊,却未说明幕后主使。三皇子服下解药后,病情稍缓,但仍未脱险。
沈知意回到听雪轩时,已是三更。她刚推开门,就被人一把拉进黑暗中。
“娘娘!”沈知意惊呼,随即被兰嫔捂住嘴。
“小声点。”兰嫔松开手,眼中寒光闪烁,“你今日做得很好。”
沈知意后退一步:“娘娘,那香囊……”
“不是我做的。”兰嫔冷笑,“我若要害那孩子,何必等到今日?这是有人要一石二鸟——既除掉元后之子,又嫁祸于我。”
“是谁?”
“你心里清楚。”兰嫔意味深长地说,“皇后无子,二皇子是养子。若三皇子死了,最年长的二皇子就是太子人选……”
沈知意倒吸一口冷气:“可香囊确实经我之手……”
“正因如此,皇上才会怀疑另有隐情。”兰嫔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我父亲从北境送来的密信,上面提到柳国公克扣军饷的证据。明日你找个机会,呈给皇上。”
沈知意没有接:“娘娘,奴婢已是御前侍女……”
“别忘了我们的约定。”兰嫔冷声道,“你帮我查明我儿死因,我助你洗刷沈家冤屈。如今你离皇上最近,正是最好的机会。”
沈知意沉默良久,终于接过密信:“奴婢只能保证将信放在皇上能看到的地方,但不能保证结果。”
兰嫔满意地笑了:“足够了。记住,在这深宫里,我们这样的人才需要互相扶持。”
送走兰嫔后,沈知意坐在窗前,望着那轮冷月,久久不能入睡。她已卷入了一场危险的游戏,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但奇怪的是,她并不感到恐惧,反而有种莫名的兴奋——就像小时候和父亲下棋,一步步逼近胜利的感觉。
次日清晨,沈知意早早来到乾清宫,将那封密信夹在了萧景琰常看的《资治通鉴》中。当皇帝翻开书页时,她清楚地看到他眉头一挑,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阅读。
午时,宫中传出消息——柳国公被急召入宫。而更令沈知意意外的是,萧景琰突然下令,命她从此日夜在乾清宫当值,连听雪轩都不必回了。
“为什么?”她忍不住问锦心。
锦心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皇上这是要重用你呢,还是要……监视你?”
沈知意心头一凛。无论哪种可能,都意味着她再也无法全身而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