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朱墙深 承平三 ...
-
承平三年春,细雨如酥。
沈知意跪在神武门外的青石板上,单薄的素衣早已被雨水浸透。三日前她还是江南沈家的掌上明珠,此刻却成了待选入宫的罪臣之女。冰凉的雨水顺着她的脖颈流下,她却不敢抬手擦拭。
“抬起头来。”
一道尖利的声音在头顶炸响。沈知意缓缓仰头,对上一双浑浊而精明的眼睛。那是内务府派来挑选宫女的孙嬷嬷,据说经她手调教出的宫女,有三位成了嫔妃。
孙嬷嬷的藤条突然挑起沈知意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戳破她的皮肤。
“倒是个美人胚子。”孙嬷嬷冷笑一声,“可惜在这深宫里,美貌是最不值钱的。你父亲犯了什么事?”
“家父……沈明堂,涉嫌盐税舞弊。”沈知意声音微颤,却吐字清晰。
孙嬷嬷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原来是沈家的姑娘。听说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略通皮毛,不敢当精通二字。”
“倒是个懂规矩的。”孙嬷嬷收回藤条,对身旁的小太监道,“记下,沈氏女,年十七,分派到藏书阁当差。”
沈知意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抵在湿冷的石板上,悄悄松了口气。藏书阁虽清苦,却远离后宫是非,正是她想要的去处。
雨势渐大时,三十余名新选宫女被领着穿过神武门。沈知意走在最后,悄悄抬眼望去——朱红的宫墙高耸入云,金黄的琉璃瓦在雨中泛着冷光,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长廊像巨兽的咽喉,要将她们吞噬。
“进了这道门,就把你们那些小姐心思收干净!”领路的太监尖着嗓子道,“在这里,你们连地上的蚂蚁都不如!谁要是敢抬头乱看,仔细你们的皮!”
沈知意立刻低头,盯着自己湿透的绣鞋。鞋面上那朵并蒂莲已经糊成了一团污渍,就像她破碎的姻缘——本应在今春嫁给青梅竹马的探花郎,如今却成了这深宫中最卑微的奴婢。
藏书阁位于皇宫西北角,是座三层小楼,门前两株梧桐树在雨中沙沙作响。管事的是一位姓周的老太监,佝偻着背,说话时总是眯着一只眼睛。
“每日寅时三刻起身,先打扫庭院,再擦拭书架。”周公公递给沈知意一套灰布衣裙和一块木牌,“藏书阁规矩不多,就三条:不准私自带书出去,不准损坏书籍,不准在阁内饮食。”
沈知意双手接过,轻声道:“奴婢记下了。”
她的住处是藏书阁后的一间小屋,不过方丈之地,却收拾得干净整洁。同屋的还有两个宫女,一个叫青杏,一个叫绿萼,都在藏书阁当差三年有余。
“妹妹可算来了,”青杏热情地接过沈知意的包袱,“咱们这儿清静,活计也不重,就是月例少些。”
绿萼递来一碗热茶:“快暖暖身子,这春雨最是伤人了。”
沈知意捧着茶碗,眼眶微热。自父亲被押走那日起,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温暖了。
次日寅时,沈知意便起身开始洒扫。天色未明,她借着灯笼的微光擦拭书架,手指抚过那些珍贵的典籍——《资治通鉴》《贞观政要》《孙子兵法》……这些都是父亲书房里也有的书。恍惚间,她仿佛回到了沈家的书房,父亲正在教她读《战国策》中的纵横之术。
“你识字?”
周公公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吓得沈知意差点摔了手中的抹布。
“回公公,奴婢……略识几个字。”沈知意慌忙跪下。
周公公眯着眼睛看她:“起来吧。藏书阁缺个整理书目的人,从今日起,你除了洒扫,还要把乱了的书归位。”
沈知意惊喜地抬头:“奴婢一定尽心尽力!”
就这样,沈知意在藏书阁安顿下来。白日里洒扫除尘,夜晚便借着整理书目的机会读书。她尤其爱读史书和兵法,常常借着窗外月光读到三更。
一个月后的雨夜,沈知意正在整理《贞观政要》,忽听门外传来脚步声。她连忙将书藏好,拿起抹布佯装擦拭书架。
门被猛地推开,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踉跄而入。她约莫四十岁上下,身上的锦缎宫装已经陈旧褪色,发髻松散,眼神涣散。沈知意认出这是失宠多年的兰嫔,据说因丧子之痛变得疯癫。
“娘娘……”沈知意刚要行礼,兰嫔却突然抓住她的手腕。
“你是谁?是不是皇后派来害我的?”兰嫔声音嘶哑,指甲深深掐入沈知意的皮肉。
沈知意吃痛却不敢挣脱,轻声道:“奴婢是藏书阁的宫女,名唤知意。娘娘放心,这里很安全的。”
兰嫔盯着她看了许久,突然松手大笑:“安全?哈哈哈……这宫里哪有安全的地方!”她踉跄着走向书架,随手抽出一本《列女传》撕扯起来。
沈知意心疼地看着那些珍贵的书页被毁,却不敢阻拦。忽然,她从兰嫔凌乱的袖口间看到一点寒光——那是一把小巧的银剪刀。
电光火石间,沈知意明白了什么。她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娘娘若是装疯,不妨再逼真些。这藏书阁每月十五会有太医来清点医书,届时门窗皆开,东风最盛。”
兰嫔撕书的动作顿了一下,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明,随即又恢复疯态,大笑着将书页抛向空中:“飞啊!都飞走才好!”
次日清晨,沈知意刚打扫完庭院,周公公便来传话:“收拾你的东西,今日起调去清梧苑伺候兰嫔娘娘。”
沈知意心头一跳:“公公,奴婢……奴婢不懂规矩,怕伺候不好娘娘。”
周公公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这是孙嬷嬷的意思。兰嫔娘娘昨日回去后,指名要你去伺候。”
清梧苑在皇宫最西侧,是一处偏僻的院落。院中杂草丛生,唯有两株梧桐树亭亭如盖。兰嫔的寝殿门窗紧闭,透着一股阴冷气息。
“来了?”一个老宫女推开殿门,“娘娘等你多时了。”
殿内光线昏暗,兰嫔披散着头发坐在窗前,与昨日的疯态判若两人。她示意老宫女退下,锐利的目光直视沈知意。
“你昨日为何帮我?”
沈知意跪下:"奴婢只是觉得……娘娘撕书的样子太过刻意。"
兰嫔冷笑一声:“好眼力。你可知在这深宫里,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奴婢明白。”沈知意额头触地,“奴婢愿为娘娘效劳。”
“起来吧。”兰嫔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我观察你一个月了。每日寅时起身,子时才歇,闲暇时都在读书。一个罪臣之女,如此刻苦,所求为何?”
沈知意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奴婢……想活着,也想查明家父冤情。”
“冤情?”兰嫔挑眉,“你父亲沈明堂勾结盐商,证据确凿,何来冤情?”
“家父为人刚正,绝不会贪墨税款。”沈知意声音微颤,“案发前夜,他曾说有人要构陷于他……”
兰嫔突然大笑,笑声中带着几分凄凉:“好一个刚正不阿!这朝堂之上,越是刚正的人,死得越快!”她猛地抓住沈知意的手,“帮我查清我儿死因,我助你查明沈家冤案,如何?”
沈知意心跳如鼓:“娘娘,奴婢人微言轻……”
“你父亲是户部侍郎,我父亲是兵部尚书,我们两家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兰嫔压低声音,“三年前,我儿吃了御膳房送来的糕点,当夜就没了。太医说是急症,可我知道是有人下毒。我向皇上告发皇后,第二天就'疯'了。”
沈知意倒吸一口冷气。这是宫闱秘辛,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但这也是她翻身的机会。
“奴婢……愿为娘娘效劳。”
从那天起,沈知意成了兰嫔的“眼睛”和“耳朵”。她借着为兰嫔取药、送洗衣物的机会,在各宫之间走动,暗中收集消息。她发现皇后确实心狠手辣,但害死兰嫔之子的真凶可能是另有其人。
机会来得比预想的快。端午前夕,清梧苑破天荒收到了宫宴邀请——据说是皇上念及旧情。兰嫔装疯卖傻不肯去,沈知意作为贴身宫女被派去伺候。
“记住,”临行前,兰嫔递给沈知意一枚玉坠,“留意三皇子的饮食。他若出事,必是有人要斩草除根。”
端午宫宴设在太和殿,沈知意低眉顺眼地站在角落,却将一切尽收眼底。皇上萧景琰端坐主位,面容俊朗却透着疲惫;皇后李氏雍容华贵,笑意不达眼底;最受宠的贵妃柳氏娇媚动人,正亲手为皇上布菜。
三皇子萧承睿坐在皇子席首位,年仅十岁,却已显露出天潢贵胄的气度。他是已故元后所出,虽年幼却最得圣心。
宴至中途,沈知意注意到三皇子的乳母神色慌张地离席。她借口添茶跟了出去,在偏殿发现乳母正要将一盘糕点倒掉。
“姑姑,这糕点有问题吗?”沈知意轻声问道。
乳母吓了一跳,见是个小宫女,压低声音道:“小主子吃了两口就说肚子疼……可这是贵妃娘娘特意赏的,我不敢声张……”
沈知意心头一跳。她取出手帕包起一块糕点藏入袖中,其余倒入荷花池:“姑姑快去请信任的太医,就说三皇子贪食不适。”
待乳母离去,沈知意刚转身,就撞上一堵人墙。抬头一看,她魂飞魄散——面前正是身着明黄龙袍的萧景琰。
“你刚才在做什么?”萧景琰眯起眼睛。
沈知意慌忙跪下,取出那块糕点:“回皇上,三皇子用了这糕点后不适,奴婢担心有问题……”
“你怎知有问题?而不是三皇子真的贪食?”萧景琰语气危险。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贵妃娘娘平日从不亲近三皇子,今日突然赐食,奴婢觉得蹊跷。再者……”她顿了顿,“糕点上有苦杏仁的味道。”
萧景琰眼中精光一闪。苦杏仁味是氰毒的特征,这小宫女竟有如此见识。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你叫什么名字?在哪当差?”
“奴婢沈知意,在清梧苑伺候兰嫔娘娘。”
“沈……”萧景琰若有所思,“沈明堂是你什么人?”
沈知意心头一震:“是……是家父。”
萧景琰松开手,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今日之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明日午时,到乾清宫当值。”
三日后,一道圣旨震惊后宫:宫女沈知意救驾有功,破格提拔为御前侍女,赐居听雪轩。当沈知意抱着简单的行李离开清梧苑时,兰嫔在窗后望着她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娘娘,她会成为我们的助力吗?”老宫女低声问道。
兰嫔抚摸着手中的银剪刀:“她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聪明。这深宫之中,终于要起风了。”
听雪轩虽小,却精致典雅。沈知意站在院中,望着朱墙外那方狭窄的天空,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悄然改变。从今日起,她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小宫女,而是要在帝王枕畔周旋的御前侍女。
而这,只是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