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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玲珑局 乾清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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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的更漏指向子时,沈知意跪坐在御书房角落的蒲团上,强忍着一个哈欠。自从三皇子中毒事件后,萧景琰便命她日夜在御前伺候,已连续五日未曾回过听雪轩。
“困了?”
萧景琰的声音突然响起,惊得沈知意浑身一颤。她连忙直起身子:“回皇上,奴婢不困。”
烛光下,萧景琰的侧脸棱角分明,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他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撒谎。朕都困了,你岂能不困?”
沈知意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得低头沉默。这几日的朝夕相处,她发现这位帝王勤政到近乎自虐的程度,常常批阅奏章到三更,寅时又准时起身早朝。
“过来,给朕按按肩膀。”萧景琰突然道。
沈知意心头一跳。这样的亲近之举,已超出了普通宫女的职责范围。但她不敢违抗,轻手轻脚地走到皇帝身后,将手搭上那宽阔的肩膀。
指尖触及明黄龙袍的瞬间,沈知意感到一阵电流般的战栗。她小心控制着力道,生怕弄疼了这位天下至尊。
“用力些。”萧景琰闭着眼睛,“你父亲的事,朕查过了。”
沈知意的手猛地一顿,又立即恢复动作,心跳却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皇上……查到了什么?”
“盐税案确有蹊跷。”萧景琰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朕好奇的是,你为何不求朕重审此案?”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奴婢不敢以私事扰皇上清听。再者……证据确凿,奴婢虽信父亲清白,却也无力反驳。”
“证据可以伪造,证人也可能说谎。”萧景琰突然抓住她的手腕,转身直视她的眼睛,“沈知意,你在等什么?”
烛火摇曳中,两人的影子在墙上交叠。沈知意能闻到萧景琰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混合着墨香与一丝疲惫的汗味。这样近的距离,她甚至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那么小,那么脆弱。
“奴婢……在等一个能证明家父清白的机会。”她终于坦白。
萧景琰松开她的手,意味深长地说:“机会很快就会来了。”
次日清晨,沈知意正为萧景琰梳头,李德全匆匆进来:“皇上,柳国公在宫门外跪了一夜,求见皇上。”
“让他继续跪着。”萧景琰冷笑,“北境军饷的事查清了?”
“回皇上,钦差八百里加急送回的折子到了。”李德全呈上一份密折,“确实如兰大人所言,柳国公克扣军饷达三十万两之巨。”
萧景琰接过密折,眼中寒光闪烁:“传旨,柳国公削爵查办,家产充公。贵妃柳氏降为贵人,禁足思过。”
沈知意手中的玉梳差点落地。柳贵妃是后宫最得宠的妃子,如今说废就废,可见皇帝对军饷案的震怒。更令她心惊的是,兰嫔父亲的话竟如此得皇上信任,这其中……
“你在想什么?”萧景琰突然问道。
沈知意连忙回神:“奴婢只是在想...柳国公为何要克扣军饷?三十万两虽多,但对他这样的权贵来说,不值得冒如此风险。”
“问得好。”萧景琰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你觉得是为什么?”
沈知意斟酌着词句:“奴婢愚见……或许是为了收买边关将领?又或者……有更大的图谋?”
萧景琰没有回答,只是对李德全道:“去告诉柳国公,朕给他一个机会——若他能供出同谋,可免一死。”
李德全退下后,萧景琰突然换了话题:“今日皇后设赏花宴,你也去。”
沈知意愕然:“奴婢?”
“皇后特意点了你的名。”萧景琰嘴角微扬,“说是要感谢你救了二皇子。”
沈知意更加困惑:“奴婢何时救过二皇子?”
“三皇子中毒那日,二皇子也用了同样的糕点,只是吃得少,症状轻。”萧景琰站起身,“你发现得及时,太医才有解药救他。”
沈知意心中警铃大作。皇后此举必有深意,很可能是一场鸿门宴。但皇命难违,她只得应下:“奴婢遵旨。”
巳时三刻,沈知意随一众宫女来到御花园。初夏时节,园中牡丹盛开,姹紫嫣红。皇后李氏端坐在凉亭主位,一袭正红色凤袍,雍容华贵。嫔妃们按位分依次而坐,衣香鬓影,笑语嫣然。
“沈姑娘来了。”皇后微笑着招手,“到本宫跟前来。”
沈知意缓步上前,恭敬行礼:“奴婢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快起来。”皇后亲切地扶起她,“二皇子是本宫的命根子,你救了他,就是本宫的恩人。”
沈知意低头:“奴婢不敢当。二殿下洪福齐天,自有上天庇佑。”
“好个会说话的丫头。”皇后笑着对众嫔妃道,“难怪皇上喜欢,破格提拔为御前侍女。”
亭中气氛微微一滞。沈知意感到数道目光如刀子般落在自己身上,尤其是几位年轻嫔妃,眼中的妒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娘娘谬赞了。”沈知意背脊发凉,“奴婢只是尽本分罢了。”
皇后拍拍她的手:“本宫向来赏罚分明。来人,把赏赐拿来。”
一名宫女捧上一个锦盒,皇后亲自打开,里面是一对翡翠镯子,水头极好,一看就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这……”沈知意连忙跪下,“奴婢不敢受如此重赏!”
“本宫赐的,谁敢说闲话?”皇后硬是将镯子戴在她手腕上,突然压低声音,“今晚皇上会来坤宁宫用膳,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沈知意恍然大悟——皇后是要她帮忙在御前说好话。难怪如此厚赏。她故作惶恐:“娘娘,奴婢人微言轻……”
“本宫知道皇上近来常召你伺候笔墨。”皇后意味深长地说,“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在这后宫里,谁才是真正的女主人。”
沈知意额头渗出细汗:“奴婢明白。”
赏花宴结束后,沈知意匆匆赶回乾清宫,却在半路被一个宫女拦住:“沈姑娘,兰嫔娘娘请您去清梧苑一叙。”
沈知意犹豫片刻,还是跟着去了。清梧苑依旧冷清,兰嫔正在院中那棵梧桐树下抚琴,见她来了,琴声戛然而止。
“皇后赏了你什么?”兰嫔开门见山。
沈知意亮出手腕上的镯子:“一对翡翠镯。”
兰嫔冷笑一声:“她倒是大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今晚皇上若去坤宁宫,你想办法把这个下在茶里。”
沈知意后退一步:“娘娘,这是……”
“不是毒药。”兰嫔翻了个白眼,“只是会让皇上……对皇后提不起兴致罢了。”
沈知意没有接:“娘娘,奴婢现在是御前的人……”
“别忘了我们的约定。”兰嫔冷声道,“皇后若重新得宠,你我都别想好过。她表面贤良,背地里不知害了多少皇嗣。我儿,三皇子,还有之前的李婕妤、王美人……都是她的手笔。”
沈知意心头一震:“娘娘有证据吗?”
“证据?”兰嫔凄然一笑,“这深宫里的肮脏事,哪会留下证据?但我亲眼见过她身边的孙嬷嬷往李婕妤的安胎药里加东西。”
孙嬷嬷?沈知意突然想起那个选她入宫的管事嬷嬷。若孙嬷嬷是皇后的人,那她入宫以来的种种际遇……
“拿着。”兰嫔将瓷瓶塞进她手里,"放心,这东西银针试不出,也不会伤龙体。只是让皇上觉得疲惫,早早离开坤宁宫罢了。"
沈知意握着瓷瓶,如握烙铁。她知道,一旦踏出这一步,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回到乾清宫,萧景琰正在批阅奏章。沈知意跪在一旁研墨,心神不宁。
“皇后赏你了?”萧景琰头也不抬地问。
沈知意一惊,墨汁溅出砚台:“回皇上,是……是一对镯子。”
萧景琰终于抬头,目光落在她腕间的翡翠上:“成色不错。她跟你说了什么?”
沈知意犹豫片刻,决定实话实说:“皇后娘娘说...今晚皇上会去坤宁宫用膳,让奴婢……多美言几句。”
出乎意料的是,萧景琰竟笑了:“她倒是直接。你怎么回答的?”
“奴婢说……人微言轻。”
“撒谎。”萧景琰放下朱笔,“你答应她了,对吗?”
沈知意慌忙跪下:“皇上明鉴,奴婢不敢欺君!奴婢只是……只是不敢拒绝皇后娘娘。”
萧景琰盯着她看了许久,突然道:“今晚你随朕去坤宁宫。”
沈知意心头狂跳。袖中的瓷瓶仿佛有千斤重,她不知道是否该按兰嫔说的做,更不知道皇帝此举是何用意。
酉时三刻,萧景琰换了一身常服,带着沈知意和李德全前往坤宁宫。皇后早已备好盛宴,见皇帝还带了沈知意,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换上笑脸。
“皇上近日操劳,臣妾特意让人炖了参汤。”皇后亲自为萧景琰盛汤,“沈姑娘也辛苦了,一起用些吧。”
沈知意连忙推辞:“奴婢不敢与皇上、娘娘同席。”
“无妨。”萧景琰淡淡道,“皇后一番好意,你就坐下吧。”
沈知意只得在末座小心坐下,如坐针毡。席间,皇后不断为皇帝夹菜斟酒,言语间尽显温柔体贴。萧景琰却反应平淡,只是偶尔应一声。
“皇上尝尝这鲥鱼,是今早刚从江南快马送来的。”皇后又夹了一块鱼肉。
萧景琰却没有动筷:“朕记得,沈明堂就是江南人?”
沈知意手中的筷子差点掉落:“回皇上,家父曾任苏州知府。”
“苏州……”萧景琰若有所思,“那里的鲥鱼确实鲜美。沈明堂的案子,朕越想越觉得蹊跷。”
皇后脸色微变:“皇上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没什么,只是随口一提。”萧景琰看向沈知意,“你想家吗?”
沈知意眼眶一热,连忙低头掩饰:“奴婢……不敢想。”
“是不敢,还是不能?”萧景琰的声音突然柔和下来,“朕准你想。”
这简单的三个字,差点击溃沈知意的防线。五个月来,她强迫自己不去想苏州的老宅,不去想下落不明的母亲和弟弟,不去想那个本该在今年春天迎娶她的探花郎……
“皇上...”她声音微颤,“奴婢……”
“好了,用膳吧。”萧景琰突然又恢复了冷淡的语气,仿佛刚才的温情只是幻觉。
膳后,皇后命人上茶。沈知意知道时机到了,她借口帮忙,跟着宫女去偏殿取茶。趁人不备,她将兰嫔给的药粉倒入皇后专用的茶壶中——她再大胆,也不敢对皇帝的茶做手脚。
回到正殿,沈知意亲自为帝后奉茶。皇后饮了一口,突然皱眉:“这茶……”
“怎么了?”萧景琰问道。
“没什么,只是觉得味道有些怪。”皇后勉强笑道,“可能是新茶叶的缘故。”
不到半刻钟,皇后就开始频频打哈欠,眼中泛起泪花。萧景琰见状,关切道:“皇后累了?”
“臣妾失礼了……”皇后强打精神,却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
萧景琰起身:“既如此,朕就不打扰皇后休息了。李德全,摆驾回宫。”
离开坤宁宫后,萧景琰突然对沈知意道:“你做了什么?”
沈知意心头剧震:“奴婢……不明白皇上的意思。”
“茶。”萧景琰锐利的目光仿佛能看透她的心思,“朕看见你动了手脚。”
沈知意双腿一软,跪在宫道上:“奴婢该死!”
“是什么?”
“回皇上,只是……安神的药粉。”沈知意声音发抖,“奴婢不敢伤害龙体,所以只下在了皇后娘娘的茶里……”
出乎意料的是,萧景琰竟轻笑出声:“你倒是胆大。谁指使你的?兰嫔?”
沈知意知道瞒不过了,只得点头:“兰嫔娘娘说……这药只会让人困倦,没有其他害处。”
“她没说谎。”萧景琰淡淡道,“起来吧。朕早知皇后今晚有所图谋,带你去就是为了防这一手。”
沈知意愕然抬头:“皇上……早就知道?”
“朕什么都知道。”萧景琰意味深长地说,“包括你父亲可能是被冤枉的,包括兰嫔装疯,甚至包括……你每晚在朕睡后,偷偷翻阅奏章的事。”
沈知意如坠冰窟,浑身发抖。她自以为行事隐秘,原来一切都在皇帝眼中。
“怕了?”萧景琰俯身,几乎贴在她耳边说,“别怕。朕若真想治你的罪,你早就死了十次了。”
“为什么……”沈知意声音嘶哑,“皇上为何纵容奴婢?”
萧景琰直起身,月光下的面容高深莫测:“因为朕需要一个聪明人在身边。而你,沈知意,比朕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回到乾清宫,萧景琰命所有人都退下,只留下沈知意一人。
“宽衣。”他简短地命令道。
沈知意手指微颤,为皇帝解开龙袍的盘扣。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服侍萧景琰就寝,两人呼吸相闻,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香。
“你父亲的事,朕会重查。”萧景琰突然道,“作为交换,你要替朕做一件事。”
沈知意抬头:“皇上请吩咐。”
“朕要你接近皇后,取得她的信任。”萧景琰的声音冷得像冰,“她背后的人,才是盐税案的真正主谋。”
沈知意心头一震:“皇上是说……皇后娘娘与家父的案子有关?”
“不止你父亲。”萧景琰冷笑,“三年来,朝中六位清官接连获罪,看似毫无关联,实则都碍了某些人的路。”
沈知意突然明白了皇帝的用意——他需要一个局外人,一个与各方都没有利益纠葛的棋子,来打破后宫的平衡。
“奴婢……遵旨。”她轻声应道,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这场游戏,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危险。
萧景琰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突然伸手抬起她的下巴:“怕了?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沈知意望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轻声道:“奴婢不怕。只要能还家父清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萧景琰松开手,“从明日起,你每日去坤宁宫请安。皇后赏的镯子,要时时戴着。”
“奴婢明白。”
萧景琰躺下后,沈知意轻轻放下床帐,退到外间守夜。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影子。她望着腕上的翡翠镯子,知道从今夜起,她已不再是单纯的御前侍女,而是皇帝布下的一枚暗棋。
而这枚棋子,终将在后宫这盘大棋中,掀起怎样的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