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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凤栖枯木,凶中藏吉 晨雾中的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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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京浸在晨雾中,十步外便看不清人影。宫外,燕绥坐在马上,玄色衣袍上金线绣的螭纹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主君,已过辰时。"叔齐低声提醒,灰袍上沾满露水。
燕绥抬眼望向宫门,略有不耐。
宫门打开,一辆朱轮华盖马车缓缓驶出。
“阿姐!”
下一刻姚川的身影破雾而来。年轻的天子今日未着冕服,只穿着一身素色长袍,身后还跟着个戴面纱的女子。
"阿姐。"姚川在十步外站定,声音沙哑,"我有一议。"
车帘一颤。一只素手掀开锦帷,姚姒探出身来。她今日梳着高髻,发间的首饰琳琅,缀着东珠的面纱遮挡住了容颜,却更显得一双眼睛似水。
"阿川。"她轻唤。
姚川快步上前,“阿姐,那燕绥没见过你,便让她替了你…”
姚川身旁的女子跪下,身形与姚姒一模一样,连衣袂上绣的海棠纹都分毫不差。那女子摘下面纱,露出确实有六分相似的面容,
女子叩首,"奴婢愿代王姬赴邺!"
姚姒摇头,声音缓慢却无比坚定,"'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姚川眼眶通红。“可是阿姐,邺地…”
"邺地寒冷,却也富足。"
“阿姐,那邺侯怎会善待你…我不要你去周旋,这天子我不做了又如何…”
“又犯傻…”
姚姒轻笑一声,看着姚川倔强的眼神,眼尾微红,眼中也蓄了泪,摘下了腰上系着的玉佩,递给姚川,轻声哄:“阿姐会过得好的…”
一阵急促的鸾铃声由远及近。太皇太后的凤辇疾驰而来,太皇太后下了凤辇
"陛下。"苍老的声音不容置疑。
姚川双拳紧握,指甲陷入掌心。
“快回去吧…”姚姒摸了摸姚川的发顶,之前那个拉着自己裙裾撒娇的男孩儿,已经比自己高出半个头了。
"祖母。阿姒此去,必不会使我盛朝再起烽烟。"姚姒行大礼玉钗坠地时,燕绥正摩挲着手上的旧伤,那是五年前浊泽之战留下的。
清脆的玉碎声传来,他抬眼望去,只见宫门前跪伏的身影如折翼之鸟。一瞬间,他竟想起母亲离开前的话:“少珩,你终会遇见一个,让你握刀的手犹豫的人。”
燕绥晃晃头,驱赶走脑中不切实际的想法。
宫门口,太皇太后点头,“记住,你的任务就是稳住邺侯。”
姚姒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宫门大开又缓缓关闭,姚姒的车驾终于驶离。
"陛下"太皇太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姚川转身,盯着太皇太后鬓边的金凤步摇,那是父皇临终前送她的。他突然笑了,笑声嘶哑,“皇祖母,您用父皇的遗物逼我就范,和用阿姐的婚姻逼邺侯,有何区别?”
太皇太后的手微微一颤,但声音依旧冷硬,“区别在于,我赌邺侯会心软,而你父皇……从未心软过。”
姚川的视线移到太皇太后脸上,第一次直视这个掌控他十七年的老人,重新攥紧了拳,声音缓慢,"皇祖母,您说过,天子无私事。"
太皇太后笑了:"你终于明白了。"
宫外
见到王姬的车驾驶来,燕绥调转马头,
“走。”
马车微微摇晃,车轮碾过官道的声响单调而沉闷。姚姒闭目靠在软枕上,耳边是箬湫翻动竹简的声音。这辆由太皇太后亲自监制的安车四面垂着的锦帷上都缝了金丝,倒是显得金贵。
"王姬,这邺国史记载得真有意思。"箬湫忽然压低声音,手指点着一行朱笔批注,"说燕侯十三岁时,曾用三百骑兵大破犬戎......"
"接着念"姚姒仍闭着眼,“小声些”
箬湫压低了声音:"'绥尝以三百骑兵诱敌深入,佯败三十里,至绝谷而反围之,箭尽则持短兵接战,终灭犬戎骑三万,血染玄甲。犬戎人闻"邺侯"之名,小儿止啼。'"她顿了顿,"后面还说:“厉侯七年,卒于军中。族中多有不忿,领兵自立门户,绥继而亲执桴鼓,急攻其池,七日破城,坑降卒八千。史载其时"天雨血,鬼夜哭",然绥神色不改,悬其首于辕门…”
车内突然安静。车轴吱呀声中,隐约能听见外面整齐的马蹄声——那是燕绥的亲卫,人人面覆铁甲,据说都是百人斩的精锐。
姚姒终于睁开眼,伸手接过竹简。阳光透过纱窗照在简上,将"邺侯绥"三字映得如血般刺目。
"太史公倒是公允。"姚姒指尖轻抚过最后几行字,"'绥用兵,诡变如神,常于死地求生,胜必尽戮,故诸侯惮之。然观其治邺,刑赏分明,市不易肆,又似有古良将之风,几疑其非血肉之躯也。'"
"王姬谬赞。"
一道冷冽的声音突然从车前方传来,近得仿佛就在耳边。箬湫惊叫一声,竹简哗啦散落,姚姒和嫚夏皆是一惊。
车帘掀起,箬湫壮着胆子探头,只见三丈外一匹乌骓马上,燕绥背对马车,玄色大氅被风鼓起,露出腰间一柄长刀。阳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官道上,拉长得像一柄出鞘的利刃。
燕绥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姚姒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车外已传来燕绥平静的声音:"前方十里是浊泽,当年我与成军交战处。"他忽然调转马头,箬湫慌忙放下车帘,"王姬若有兴趣,可看看史官未载的细节。"
原来的成国,五年前就变成了邺国的成郡。
三人屏息听着马蹄声渐远。直到队伍重新行进,嫚夏才道:"这邺侯是何时靠近的?竟一点声响都没有!"
姚姒弯腰捡起散落的竹简,发现其中一简背面刻着小字——显然是后来添加的批注:"绥每战必先登,身被十二创而不退,唯恐士卒见其血而气泄。"
车窗外,景色渐渐荒凉。姚姒忽然想起离京前夜,太史令偷偷塞给她的龟甲占卜:"凤栖枯木,凶中藏吉。"当时不解其意,此刻望着远处燕绥的背影,忽然心有所悟。
车厢突然剧烈颠簸。姚姒扶住窗框,瞥见路旁石碑上"浊泽"两个斑驳大字。不知是否错觉,她仿佛看见碑下泥土泛着诡异的暗红色,像是被鲜血浸透。
车帘无风自动。燕绥的声音飘进来:"成军三万,葬于此泽。当时我令军士每人负土一抔,积成此碑。"顿了顿,"王姬现在看到的,是史册不会写的真相。"
马车内,安静的只有嫚夏整理狐裘的声音,姚姒静静的看着那件白狐裘,那还是幼时父皇用他亲手打的白狐皮做的,那时父皇的身体康健,常把她抱在怀里看各诸侯国的地图,那时的自己只觉得枯燥乏味,揉着眼睛不满的嘟囔,
“父皇,凤凰是女孩子,学些琴棋书画就好了呀…”
而父皇揉揉自己的脑袋,柔声哄道,“我们凤凰是要翱翔于九洲之上的,怎么能只学些琴棋书画呢。”又指着架子上晾着的白狐皮,说道,“凤凰把父皇讲的记住,父皇就把那白狐皮给凤凰做陪嫁的裘衣好不好。”
…
姚姒看着狐裘被叠好,放在一旁时,嫚夏袖口的手腕处露出一道淡粉色的疤痕,那是三年前为护她被太后责罚所留。姚姒的手指轻轻划过那道凸起,声音微微颤抖, “这疤天冷时还会疼,若是…”
“王姬不必忧心,”嫚夏笑着反住姚姒的手,“邺地再冷,也冷不过长乐宫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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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沉,邺国大军已在成郡郊外扎营。营帐连绵,旌旗猎猎,战马嘶鸣声中,玄甲铁骑整齐列阵,肃杀之气弥漫四野。
燕堐、燕铄、燕游、应桓四人立于主帐外,见燕绥的马后竟多了一辆华盖朱轮的车驾,不由面面相觑。
“先生,这马车里是谁?”应桓最先按捺不住,问道。
“莫不是主君半路抢了哪家贵女?” 燕铄抱着手臂臂,笑嘻嘻的。
燕堐目光转向叔齐,沉声问道:“先生,主君可有吩咐?”
燕游则一言不发,低头摩挲着腰间的鸳鸯钺。
叔齐捋了捋胡须,淡淡道:“太皇太后赐婚,王姬姒随主君回邺。”
应桓盯着华盖马车,啐了一口:"王室派来的眼线!"
燕铄嗤笑一声:“应桓,你这话说得,倒像是主君怕了一个女子。”
应桓冷哼一声:“王室狡诈,谁知道这王姬安的什么心?”
正争执间,一名士兵匆匆跑来:“主君召叔齐先生入帐议事!”
叔齐点头,临走前吩咐道:“你们四个,在王姬马车旁另扎一帐,务必妥善安置。”
应桓撇撇嘴,不情不愿地跟着燕堐去安排。他一边扎营,一边低声抱怨:“主君何等人物,竟要娶王室之女?那老虔婆分明是想牵制主君!”
燕铄搭着帐篷,闻言笑道:“应桓,你这张嘴迟早惹祸。”
应桓不服,声音渐高:“我说错了吗?盛室衰微,靠女人联姻来维系诸侯,真是可笑!”
话音未落,马车窗帘倏然掀起。
姚姒的面纱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眸子。
“邺侯治下,便是这般规矩?”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将领目无尊卑,妄议主君婚事,甚至出言不逊,这便是邺国的军纪?”
应桓一愣,随即怒道:“你竟敢——”
燕堐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上前一步,拱手行礼:“王姬恕罪,应桓年少鲁莽,口不择言,末将代他向您赔罪。”
姚姒淡淡,“鄢国的少主,赔罪我受不起,按军法处置便是。”
燕铄挑眉,燕游依旧沉默,但目光在姚姒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应桓怒极反笑:“军法?你一个王室女子,也配管邺国军务?”
姚姒不疾不徐,“我虽初至邺营,但既为邺侯未来的妻,便是邺国主母。你今日不敬我,便是不敬邺侯。”她顿了顿,又道:“况且,史书上记载邺侯治军严明,看来……”
窗帘落下。
应桓勃然大怒,刚要反驳,燕堐已沉声喝道:“应桓!”
应桓咬牙,但见燕堐冲他摇了摇头,终究没再出声
燕堐转向马车,肃然道:“王姬,应桓冒犯,按军法当责五十军棍,末将即刻执行。”
车内传来姚姒微凉的声音“燕将军秉公执法,不愧是邺侯麾下良将。”
“带下去。”燕堐朝士兵挥了挥手。
“不必麻烦,就在这儿。”姚姒出声打断了燕堐向应桓使的眼神。
几人皆是一愣,燕堐皱眉,燕铄上前一步,“行邢惨烈,怕辱了王姬的耳。”
“无妨。”
“可…”
马车帘再次被撩起,这次只漏出了姚姒闭目养神的侧脸,“燕铄将军不想在这儿行邢,是想偷梁换柱还是阳奉阴违?”
“…”
燕堐咬牙,转头对着士兵,“就在这儿。”
几棍下去,应桓一脸无所谓,身形都未晃。姚姒轻笑,调侃道,“这士兵如此虚弱,是怎样助邺侯攻下这些许多的城池的…”
“…”燕堐闭眼,“打。”
士兵听令,一棍子下去,应桓闷哼一声,五十棍下去,应桓身形晃动,却强撑着不要人扶,只愤恨的盯着马车里的姚姒。
“应桓将军看我作甚?”
应桓冷哼一声,刚要转身,车窗里却伸出一只素白的手,隔着锦帕握着一瓶活血化瘀的药。
“邺侯的将,骨头该比嘴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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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帐内
帐内烛火摇曳,燕绥立于沙盘前,手指点着卫国疆域,冷声道:“明日攻城,务必速战速决。”
叔齐点头,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已传信给老夫人,告知王姬随行之事。”
燕绥沉默片刻,忽然道:“明日攻城,带着她不方便,不如先送她回临阳。先生意下如何?”
叔齐刚要开口,燕绥却又自己摇头否决:“不,带着她。”他唇角微扬,露出一丝恶劣的笑“让她看,所谓的联姻制衡,能不能挡住我邺国的铁骑。”
正说着,燕铄掀帐而入,抱拳道:“主君,应桓被燕堐罚了五十军棍。”
燕绥眉梢一挑:“为何?”
燕铄笑道:“他出言不逊,被王姬教训了。”
燕绥闻言,眸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低笑一声:“她倒是有点本事。”
“嗯…”燕绥支着下巴,“上药了吗?”
“上了王姬给的伤药。”
叔齐若有所思:“王姬此举,是在试探我们的反应,也是在立威。”
燕绥目光幽深,指尖轻轻敲击刀柄:“无妨,让她立。”他抬眸,眼中锋芒毕露,“明日攻城,我要她亲眼见证,我邺国的铁骑,是如何踏碎敌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