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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联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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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嗣王川敢昭告于皇天上帝、后土神祇,暨先王:丕承天命,缵绪先业,惟德是辅,保乂万邦。谨以珪璧牺齐,明荐于庙,伏惟歆享。"
礼祝拖长声调吟诵祝词,巫师们绕着神柱起舞,青铜铃铛随着舞步叮当作响。编钟浑厚的乐声在宗庙内回荡…
姚川身着冕服立于高阶之上,回首俯视阶下文武百官与各路诸侯时,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太史令向他颔首示意,展开竹简朗声宣读:
"皇天眷命,付畀四方。今王川克绍先绪,允执厥中,用膺大宝,临御兆民。百官有司,其共勖哉!"
这本该是庄严肃穆的时刻,然而阶下诸侯却姿态各异。
燕绥慵懒地坐在燕铄不知从何处搬来的檀木椅上,叔齐拒绝了燕铄的椅子邀请,站在一旁。燕铄、燕游、燕堐三人或坐或倚,正无聊地投掷石子消遣。
"主君!"应桓怀抱鼓鼓囊囊的衣襟从后方奔来,未收敛的声音引得众人侧目。
燕绥漫不经心地偏过头,应桓已凑到跟前。燕铄等人立即围拢过来,七手八脚地在他怀中翻找。
"哟,橘子!"燕铄挑了最饱满的两个递给燕绥,又塞给叔齐两个,"哪儿弄来的?"
"坐这儿,给你留着位置呢。"燕游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那边侍婢端着的。"应桓将怀中橘子尽数分给众人,一屁股坐下时,全然未觉鄢侯应新哀戚的目光。
"一个继位典礼,主君何必亲临?既耽误工夫又无趣。"
叔齐用折扇捶着腰:"虽说如今暗流涌动,但毕竟尚未撕破脸面。若主君率先发难,必成众矢之的。表面功夫总要做足。"
"走个过场罢了。"燕绥浑不在意
祭坛上典礼仍在继续。姚川将线香插入青铜大鼎,礼官伏地高呼:"践兹大位,绥尔万邦!"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应和:"拜手稽首,敬事天子——"可当众人发现四侯皆默不作声时,附和声戛然而止。
姚川脸色骤变,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咬紧牙关,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礼官颤声再呼。
礼官第三次高呼‘践兹大位’时,燕绥轻笑一声,将橘子皮抛在青石板上。
寂静如瘟疫蔓延。姚川盯着那片刺眼的金黄,指节捏得发白,他忽然明白,这满殿诸侯,无一人愿跪他这个天子。
钟磬之声回荡在明堂之上,舞姬广袖翻飞,姚川端坐主位,指尖在青铜爵上轻轻敲击,目光却不时扫过下首四位诸侯。他头戴九旒冕冠,玄色朝服上绣着日月星辰,却掩不住眼底的一丝疲惫。
"陛下,燕戚死了。"
心腹的耳语让姚川手指一颤,酒水溅出,在案几上洇开一片暗红。他强自镇定,余光瞥见对面的燕绥正注视这边,见他看过来,还微微一笑。
"停。"太皇太后忽然抬手,乐声戛然而止。舞姬们退下,殿堂内霎时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声。
太皇太后鬓边金凤步摇纹丝不动,她抚着袖口繁复的云纹,声音不疾不徐:"邺侯尚无妻妾,哀家思量着,将王姬许配与你,可好?"
姚川心头一震,手中酒爵重重落在案上。他刚要开口,太皇太后一个眼风扫来,那目光如冰似铁,将他所有话语都冻在喉间。
下首四位诸侯神色各异。鄢侯应新捋着胡须,事不关己;宁侯邵俊死死盯着燕绥,眼中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卞侯子厌则举杯自饮,一副看戏姿态。
燕绥面色骤寒,指节捏得发白。他身后着灰色深衣的叔齐不动声色地拽住他衣袖,手指在布料上按出几道褶皱。
"太皇太后美意,燕侯怎会推辞?"一道轻佻声音打破僵局。子厌斜倚在席间,一双狐狸眼迷离,玉冠歪斜,露出半边饱满额头,"王姬容貌倾城,连我这等浪荡子都慕名已久,何况邺侯?"
太皇太后唇角微扬:"卞侯倒是直爽。既如此,三日后便让姚姒随邺侯启程返邺。"
燕绥眼中寒光一闪,叔齐的手指却攥得更紧。
殿外忽起狂风,卷着沙砾拍打窗棂。姚川望着燕绥紧绷的侧脸,想起十年前,十四岁刚继任邺侯位的燕绥,朝见天子却被拦在城外嘲讽,雪花落满肩头,也掩盖不住他眼里的狼性,如今,这头狼已亮出獠牙……
“陛下?”心腹的呼唤将他拉回现实。姚川闭了闭眼,酒液从指缝滴落,像血,像他正在流失的权威。”
"臣,谢太皇太后恩典。"燕绥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宴会散时已是月上中天。燕绥大步穿过回廊,叔齐小跑着才能跟上。行至无人处,燕绥突然拔剑,寒光闪过,桑枝应声而断。
"主君息怒。"叔齐按住他握剑的手,“切不可鲁莽行事。”
燕绥收剑入鞘,月光下他轮廓如刀削:"刚刚为何拦我?.."
"主君,新天子继位,根基不稳,太皇太后此举无非是借您的势稳住局势,并对您加以制衡。"
叔齐压低声音,
"传闻王姬倾国倾城,聪慧无双。虽是太后授意,不过也并全无好处,听闻新天子与王姬感情甚笃,娶了王姬,不仅安了太皇太后的心,也可反制新天子,并且太皇太后并非王姬的至亲祖母,王姬的祖母与老夫人是闺中密友,您娶了王姬,老夫人得知必然高兴…"
不远处传来走路声,子厌正搂着乐伎调笑。看见燕绥,他醉眼朦胧地举杯:"邺侯好福气啊!"
燕绥冷冷睨他一眼,“那不如你娶了她…”
"我可没邺侯这个福气…"子厌醉醺醺地拉住燕绥的手说着,手指却极快地在他掌心画了个"慎"字。
——
回到驿馆,燕绥展开燕堐四人传回的密报:大军已经抵达成郡,只等与主君汇合便可攻城..
西宫
青铜灯树摇曳着昏黄的光,将姚川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绘有云雷纹的墙壁上,他烦躁地喝了口酒。
"她又用先王来压我!"姚川将酒樽重重砸在案几上,酒液溅出,在织锦桌衣上洇开一片暗红,"说什么'天子无私事',分明是要拿你作筹码!"
姚姒跪坐在他对面,手指轻轻抚平桌衣褶皱。她今日着了素色深衣,腰间只系一条白玉带,发间无饰,唯有耳垂上一对明珠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阿川,"她声音很轻,却让暴怒的年轻天子骤然安静,"太皇太后说得没错。"
"你——"姚川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窗外一阵风过,廊下青铜铃铛叮当作响,像是遥远的战场金戈之音。
姚姒提起酒壶为他续杯,手腕转动时,玉镯碰撞,"你刚继位,四侯阳奉阴违,三监之地赋税迟迟不缴。"她将酒樽推到他面前,"邺侯实力雄厚,若不加以笼络......"
"所以就要牺牲你?"姚川声音拔高"燕绥是什么人?你清楚吗?"
“我此去,大盛就有了喘息的时间,又可对邺侯加以制衡…何乐而不为呢…”
烛火突然爆了个灯花。姚姒凝视着跳动的火焰,想起昨夜看的书中,
"邺侯绥,字少珩,燕厉侯之次子。少而聪颖,尤善奇谋。及长,身长九尺,姿容峻刻,然性沉鸷寡言。"
她抬起眼,眸中映着两点冷光,"阿川,这门婚事非成不可。"
姚川如遭雷击般松开手,他当然明白,只是不愿承认。
"我可以下诏拒绝。"姚川突然站起,腰间玉佩撞在剑鞘上,发出清越声响,"就说...就说占卜不吉!"
姚姒却笑了:"傻子,我是王姬,这是我的使命。"
"你本不必......"姚川声音哽咽。
"我必须去。"姚姒打断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这是太史令昨日占星的结果——'荧惑守心,紫微式微'。诸侯都在等一个借口,等你犯错。"
她忽然严肃:"请陛下以社稷为重。"
姚川踉跄后退,撞翻了灯树。阴影如潮水般漫过两人之间的空隙。他想起六岁那年,她拉着他跑出起火的宫殿,身后是漫天的火光。那时她说,“拉紧我的手,别回头。”
现在,她要他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