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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复仇   深秋, ...

  •   深秋,寿京寒意渐浓,新王继位的赤色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天色如墨,衬得月色阴凉。骤雨忽至,惊雷与闪电交错,震得檐角铁马铮鸣。狂风中,老树虬枝乱舞,整座王城在雨幕中摇摇欲坠。

      燕府内,灯火通明。燕戚高坐主位,与十余位官员推杯换盏,觥筹交错间,仆从仓皇进入,跪地禀报:

      “大人!府门牌匾……被雷劈断了!”

      燕戚不满的皱起了眉,掷了杯子,怒斥,“区区一块匾,也值得惊扰本官?!”

      席间立刻有人谄笑附和:

      “燕兄何必动怒?明日新君继位,您便是肱股之臣,莫说一块匾,便是‘相府’金匾,也是唾手可得!”

      众人哄然举杯,燕戚被捧得醺醺然,大笑着挥手驱退仆从。

      宴席散时,雨声渐停,他已醉得步履蹒跚,却仍惦记着白日强掳来的女子,推开搀扶的侍从,踉跄着向后院走去。

      房门推开,浓重的腥味扑面而来,比雨夜的腥气更刺鼻。燕戚眯起眼,才勉强看清,只见一道黑影静立门前,黑色的斗笠遮住面容,腰间悬着一把长刀,周身杀意凛然。

      “哪来的狂徒……敢闯相府?!”燕戚打着酒嗝,口齿不清地威胁,“信不信本相诛你九族……”

      黑衣人嫌恶地后退半步,挥袖驱散酒气,冷冷道,“熟人。”

      斗笠抬起,露出一张燕戚刻骨铭心的脸。

      “燕……燕堐?!”

      燕戚瞳孔骤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去,酒醒了大半,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

      “认出来了?”

      燕堐侧身让开,阴影中缓缓走出一人。黑色的斗篷,面容隐在昏暗里,唯有一双丹凤眼寒凉,似看死物般俯视着他。

      “燕戚软了腿,瘫坐在地上,口中不断呢喃着一个名字,“燕…燕绥…”

      忽的抬起头,跪爬上前抓住燕绥的袍角,“主君!主君饶命,我也是被人逼迫!主君!看在你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饶了我…主君!”

      “情分?”燕堐上前,一拳将他砸倒在地,“你背叛主君的时候,可没想着情分。”

      血沫从燕戚嘴角溢出,他却仍挣扎着爬向燕绥,浑浊的眼中尽是哀求。

      燕绥漠然垂眸,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悬于指尖,“认得么?”

      玉佩晃动的刹那,燕戚面如死灰。

      “这里是寿京……天子脚下……你们不敢杀我……”他嘶声呢喃,仿佛最后的挣扎。

      “聒噪。”燕堐一把扯过布巾塞进他口中。

      燕戚的惨叫被布巾堵在喉咙里,化作呜咽。匕首刺入眼眶的瞬间,燕绥的脸上溅了血,他却连眼都没眨。

      ‘这是你应得的。’他抹去血迹,指尖在颊边拖出一道暗痕。

      布巾堵死了所有惨叫。燕戚的指甲在地板上抓出深痕,血泪交杂。燕绥手腕一拧,匕首连带着眼球剜出,被他用丝帕裹住,放入案头的朱匣。

      他合上匣盖,转身推门而出,坐在廊下。

      屋内,燕堐抽刀出鞘,蹲在还在抽搐的燕戚身旁,刀尖轻划过他皮肉,一片片割下:

      “跟了姚川四年,怎么还没赐你个姓,让你平白挂个燕姓牌匾恶心人。”

      “明日你主子就要登基了……你不是盼这一天么?”

      ——公馆——

      雨点稀稀拉拉的落下,应桓倚在窗边,百无聊赖的伸手去接。

      "主君和堐兄怎么冒雨出去了?"他合上窗,"到底什么事?"

      "小孩子,不该问的别问。"燕铄仰面躺在地席上,双臂枕在脑后,闭目养神。

      "铄兄——"应桓转身走到燕铄身旁,扒开燕铄的眼皮,"你就告诉我吧!"

      "他俩去准备礼物了。"一旁的燕游头也不抬,擦着手中的鸳鸯钺。

      燕铄闻言嗤笑出声,偏生应桓当了真。"什么礼物?送给谁的?"少年追问道。

      "一种......稀罕美食,"燕游故作严肃,"送给姚......新天子的继位贺礼。"

      "得了吧你。"燕铄支起身子,倚在案几旁。看着应桓困惑的表情,"替我当值一个月,就告诉你。"

      "一个月?!"应桓瞪大眼睛,"你——"

      "不听算了。"燕铄作势要躺回去。

      "......就一个月。"应桓咬着牙妥协。

      燕铄正了正神色,烛火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他清了清嗓子:

      "燕堐、燕戚、燕游,还有我,我们四个是伴着主君长大的。刀光剑影里滚过来的,说是手足也不为过。"

      燕铄忽然沉默,从燕游的怀中掏出一枚残缺的玉佩,那是燕游弟弟的遗物,

      “知道这是什么吗?”他摩挲着玉佩上的裂痕,“四年前郓城之战,我们本不该折损大半的。甚至燕游的弟弟都…”

      燕游猛地抬头,鸳鸯钺寒光映出他猩红的眼。

      “是燕戚。”燕铄一字一顿,“他亲手把十万兄弟送进了埋伏圈。”

      ——西宫——

      一女子立在廊下,望着天上渐渐被流云遮蔽的孤月。

      箬湫捧着大氅上前,轻轻披在了她的身上,

      “王姬,外面风大…”

      "方才还见着月亮呢......"她伸手接住穿廊而过的凉风,腕间翡翠镯子相碰,泠泠如碎玉投泉。

      女子转过身,眸光流转,眼眸微垂,鸦羽般的睫毛在眼睑投下浅浅阴翳,琼鼻秀挺,唇若初绽的芍药,年岁不大但已看出倾城之姿。

      “王姬,太后有请”

      嫚夏刻意大声,姚姒一顿,抬起头,看见太后身边的掌事姑姑站在不远处。

      "现在?"姚姒微微皱了皱眉。太后常年居于佛堂,连晨昏定省都时常免去,更遑论在深夜单独召见。

      "即刻。"嫚夏的声音带着些不容置疑。她向前半步,烛光映照下,姚姒分明看见她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太后说,事关重大。"

      姚姒指尖微微发凉,深吸一口气,回头望了眼已被云朵覆盖大半的月,随手将一缕散落的青丝别到耳后,带着嫚夏,跟着掌事姑姑穿过重重宫门。

      太后的长乐宫灯火通明,檀香缭绕。姚姒踏入殿内,只见太后端坐在紫檀凤椅上,华贵的衣袍在烛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请皇祖母安"姚姒盈盈下拜,额头几乎触到冰凉的金砖。

      "起来吧。"太后的声音不疾不徐。

      姚姒起身,垂首而立。她能感觉到太后审视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如同评估一件待价而沽的珍宝。

      "哀家今日唤你来,是为了一桩大事。"太后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叶,"哀家决定让你嫁与邺侯燕绥。"

      姚姒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邺侯燕绥——那个杀人如麻,名字可止小儿夜啼的男人?

      "怎么,不愿意?"太后放下茶盏,瓷器相碰的声音清脆刺耳。

      姚姒迅速垂下眼帘,掩饰内心的波澜。她早该想到的,作为皇室旁支的女儿,她的婚事从来就不是自己能做主的。

      "不敢。"她声音微颤,"只是...邺国素来..."

      "正因如此,才更需要这桩联姻。"太后打断她,"川儿明日继位,根基不稳。邺国虽为属国,却兵强马壮。燕绥此人野心勃勃,若不以姻亲羁縻,恐生变故。"

      殿内烛火摇曳,在姚姒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她想起那些关于燕绥的传闻——三岁习武,天资异禀,十二岁便可独自带兵,十四岁老邺侯去世侯继邺侯位,用铁血手段镇压了族内的不满之声,十七岁平定邺国内乱,手段狠辣得令人胆寒。

      "你自小被你父皇娇宠着,哀家又怎么舍得你去那地方受搓墨…"太后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可是只有如此,才能对那燕绥加以制衡。皇祖母知你聪慧,只有你去了,才能助陛下稳住我大盛江山…"

      姚姒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她明白太后话中的含义,也知晓太后的担忧。

      天子势微,对诸侯已经失去了号召力。现在北有鄢,南有卞,东有邺,西有宁,以及小诸侯国数不胜数。四侯暗中较劲,又对天子之位虎视眈眈。新君继位,贸然对诸侯国下手会打草惊蛇。食民之奉,担国之责,现如今,恐怕这真的是最好的办法。

      太后的话在耳边回荡,“只有你,能制衡他。”姚姒忽然想笑。制衡?她不过是一枚棋子,一枚被推向虎口的棋子。

      "阿姒...明白了。"她缓缓跪下,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愿为社稷效力,为皇祖母与陛下分忧,嫁与邺侯。"

      太后满意地点头:"好孩子。哀家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她示意身旁的宫女扶起姚姒,"明日继位大典后哀家会宣布此事,届时你便跟着邺侯一起离京,时间紧迫,你且回去准备吧。"

      姚姒再次行礼告退,转身时裙摆扫过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带着嫚夏走出长乐宫,夜风拂面,她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声声如同催命的符咒。姚姒抬头望向被宫墙切割成方块的夜空,月光已被乌云完全遮蔽,一丝亮光也无,只有一颗流星划过,转瞬即逝。

      就像她的命运,还未真正开始,便已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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