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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倦鸟归巢:燕 赵燕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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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燕是被赵树林捡回来的。
这是村子里人尽皆知的事实。
村口是村里上了年纪的大妈最喜欢的地方。一群老姐妹聚在一起,躺着或坐着树下的小凉椅,磕着小零嘴,然后细数着村里的八卦。
有段时间赵燕的事情又被重新提起来,搞得沸沸扬扬。
从她们口里流传的版本便是一个看着二三十岁的女人抱着个五六个月大的小孩到这村里借住,第二天便销声匿迹只留下啼哭的孩子。
典型的弃婴事件。
她们还绘声绘色地描绘了什么那天风雨大作,一个带着黑斗篷的女人全身衣物被雨浸湿,哒哒哒地敲门声。
“请问,可以收留我们吗?”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细缝,屋里的人听到门外尖细的声音,外面的女人浑身都湿透了,湿漉漉的长发被分成好几绺,紧紧地贴着衣服,一双乌黑的眼眸死盯着。
屋里的人注意到她手上抱的婴儿,很小一个,甚至脸上没有婴儿特有的小肉,扁扁的,仔细看还可以发现皮肤上的淤青。但是很安静地在睡觉。
“进来吧……”
“要不是贾老太他小儿子中了……叫什么来着……哦哦哦……彩票!”一个大妈直接激动地用蒲扇一拍大腿,“那叫一个风光,住进城里就了不得咯!”
“这运道,坟里冒青烟了。”
“对哟,贾老太就是接待那个女的人。”蒲扇大妈补了一句。
赵燕一点也不想听这个所谓是自己亲生母亲的人的事迹,而且这个故事已经被她们翻来覆去讲了好几遍了。
赵燕内心出奇地平淡,这次她想要不礼貌地逃跑。
“燕儿呀,唉……你干嘛走啊……”一个嗑着瓜子的大妈急忙拦住赵燕,“这事还没讲完呢……”
“刘大妈,我这还有事呢,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赵燕面带微笑,却极力推脱着,急着往村里窜。
“哎呦,燕儿啥事这么急,这暑假回来的急着见赵老头。”
她们好像根本就没想过听赵燕的回答,一堆人推搡着把赵燕按了下来
“就说那个女人头天早上就不见了,大家那时都奇怪勒。”
“错了错了错了,她留了张纸,说她走了。”
“说了几次了,就是突然走的,干干净净,燕儿那时候被她丢到山上去……”蒲扇大妈提高了音量。
“你个顽固性子,我就住老太旁边,我不知道吗?”刘大妈一点也不甘示弱。
赵燕不知道是第几次听到这些话了。
“嘿,不说不说这些了。讲到哪里了……对了,要不是老赵通天往山里头跑,还找不到你哟。”
赵树林是来山上取通草木的——通草花的主要原料就是里面的通脱木茎髓。
呜呜呜呜……
什么声音?有人……在哭吗?这里怎么……还有人?
赵树林顺着声音拨开密密的枝叶,踩过层层的败枝枯叶,淌过泥泞的小路。看到一个瘦小的婴儿被埋在几片宽大的树叶下,她的皮肤被叶子上的小倒刺划出细小的血痕。
赵树林呆滞了,是谁把一个婴儿丢在这里?他心里升起了庞大的怒火。
赵树林赶忙把她抱在怀里,笨拙地安慰着,却是哭声的响度高了一度,那双黑葡萄的眼睛望着赵树林,纤细的手牢牢抓着赵树林胸前的破布。
那天赵树林跑遍了整个村子有正在哺育期女人的家,请求他们收留这个可怜的孩子。
“哎哎……那时候你家那媳妇也是勒,如果不是……”刘大妈语气里有点惋惜,“没准燕儿会成为周家人呐……”
“确实确实,燕儿可不要怪大妈我们。还好还好,燕儿现在可是个顶好的大学生了”周大妈碎碎念,“不像我家那小子那般没用。真是不争气!”
“哪有啊,周大哥那才叫年轻有为,像我这般大就在城里干得红红火火了。”赵燕笑着说道。
“哎呦,燕儿这嘴可是真甜,不愧是读过书的人。”周大妈被哄的笑开了花。
“燕儿真不愧是我们全村照料出来的,讨人喜欢的很。”蒲扇大妈笑得更灿烂了,“燕儿那么大了,对象找了没?没有大妈给你介绍。”
她压低了声音说:“就隔壁村的小林,老实人一个,眉清目秀的,可俊了。”
赵燕笑了笑,“婶,我可怎么配得上他嘞,他们家可宝贵他了,听说都研究生了。”
“燕儿这有什么,大妈有的是能力,你信大妈。”
“不是燕儿不信婶,婶的能力这个地方的人哪一个不知道。只是燕儿现在还没打算。”
蒲扇大妈看她坚定婉拒,还想再劝几句话,终于还是停了。
“那燕儿先走了,时间不晚了。”
几位大妈放过了她。随着渐渐走远,叽叽喳喳的声音又传了回来。
赵燕推开了厚重的大门,屋里的八哥仍然叫着“不见客”的话语,院子里依旧盛开着鲜花——赵树林的院子一年到头都不缺花。
赵燕深吸了一口气,她算着时间,现在已经超过赵树林的工作时间了。
她拿着笤帚扫过堆积为丘的树叶,收拾平日里被无视的用品,然后她看到了赵树林。
时光在他的脸上留下了厚重的一笔,凌乱的头发胡乱洒在头上,乌黑的眼袋,粗糙的脸颊和通红的耳朵
“爸,你喝酒了。”
这不是一个疑问句,而是一个简单的陈述句。
赵树林咳嗽了一口,挠挠头,“暑假了?回来了燕儿,过来坐,爸给你烧好饭了。”
“爸,我说少喝酒,你怎么不听话呢,这对身体不好。”赵燕有点无奈,拉过一条椅子。
“说什么呢,哪里喝酒了,被烟熏的,我有好好听的。”赵树林瞪了赵燕一眼,自顾自地拉开了椅子。
“刚回来啊,很累吧。别说这些了,这些都是你爱吃的。”赵树林扒拉着往赵燕碗里放了好几样菜。
“医生说了,喝酒伤胃,爸真不要喝太多。”赵燕低着头看着碗里满当当的饭菜,不停着摩挲着自己的筷子
“好好好,爸这么些年过来了,能不知道吗?瞎担心什么呢,医生的话听听就好了。”赵树林嚼着嘴里的饭菜,这是他这么些天最开心的时候了。
“爸你年轻的时候这样就算了,都慢性病了,不要这么拼。”
“拼什么啊,这个就这样了。我到死也做下去。”
赵燕闭上了嘴,半晌不说话。
“爸你歇歇,接下来我来做。”赵燕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你能做什么,要像不像的,功底又不扎实。”赵树林并不把赵燕的话放在心上,随口一说。
“这些年我都在做的,你知道的。我打算好了,毕业后回来的。你不用劝的。”赵燕如说家常般将自己的计划倒给了赵树林。
“说什么话呀,都大学生了,出去找工作啊,留在这干什么吗?要你干嘛。”赵树林话中染上了一丝怒意
“已经决定好了,回来做这行。”赵燕淡淡地说,“她很美,她得让更多人看到。”
“赵燕!既然已经出去了,怎么还偏得自己硬挤回来。你对得起我吗?”赵树林很生气的把碗筷都砰的一下砸到了桌面上,站了起来。
“这里有我就好了,你给我好好出去走走,不要在这个山头有什么好呢?”
“出去走过了外面的世界很好啊,但……没有这里好……”
赵燕的声音很轻,像是呓语。她没有想赵树林能够原谅自己,她愧对了他给她拼拼凑凑的学费。她主动破坏了与赵树林的约定。
赵燕没想到,在这一会儿还可以走神。
她想到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那时候也是一个盛夏,聒噪的蝉鸣,坚实的枝丫,出水的芙蓉,点水的蜻蜓,停在承着露珠的叶尖上的蝴蝶和草丛里的萤火虫。
她刚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全村人都为她送上祝贺。
赵树林开心得像个孩子,拉着赵燕说要让她喝酒——这是勇气的见证物。
赵燕其实不太明白自己老父亲的心思,但她也隐隐感觉到他那满是洋溢笑容中无尽自豪的情绪。
好像骄傲地站在全世界面前说我女儿真棒!
赵燕记得那个晚上月亮很亮,亮到她可以看到院子里的一花一草一木,甚至是躲在草丛中休息的猫,时不时捉弄着在夜间让它烦恼的小虫的情形。
院子都被覆盖在清冷的月晕下面,赵燕看到赵树林,拿着酒壶给自己的小杯上满上一杯,然后自己饮着一杯一口而尽。
他笑着对赵燕说:“燕儿,你是爸爸的希望和骄傲。”
他像那一些平常的父母一样,很是笨拙,但是又比他们沧桑许多。
但好像是一个小顽童一样的,拿着一个盒子,把这个盒子推向赵燕,“燕儿,爸爸做了一辈子通草花,当然我也要给自己的女儿做上最好的一朵,最好的一簇。”
那是世界上最热烈的朱红色,燃烧着永恒的火焰。五枚狭长花瓣以决绝的弧度向后翻卷,宛如凤凰尾羽在烈焰中舒展的姿态。
花心处炸开七根金丝雄蕊,每根顶端缀着用蜂蜡固定的朱砂颗粒,像刚刚迸溅的火星凝固在绽放的瞬间。
这是凤凰木。
真凤凰木,烧过才开花。
“燕儿,以前想让你像燕子一样飞出我这片被遗忘的森林,想你啊,飞得更远一点。”
赵树林叹了一口气,他喝醉了酒,一时有点不太清醒,这些话像是他在心里头压了许久,才慢慢的述之于口,“我这一辈子没出这个山头,燕儿啊,好好替我看一看呀。”
在这个月色里,这个凤凰木的通草花饰品,每片花瓣都在发着光,在极纤细的纤维里渗透着,比真火还要热烈的颜色,那包含着海洋永恒的热量。
有一颗种子在赵燕心里头很小就已经种下了,而现在它终于生长到一种无法匹敌的高度。
通草无命,匠人予魂。
“燕儿,你听爸爸的,出去找份工作好不好?”
“你看你辛辛苦苦考大学,怎么又能够回来呢?这里有什么可值得回来呢?”
“值得的,这里有很多值得的,不管是你,还是这里每一个大人,每一个小孩,还有最重要的是……通草花需要我,它需要我。”赵燕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贯彻了赵树林的耳朵。
“你说的它得好好传承下去,那它就必须好好的传承下去,我是它的下一个人。”
“还有爸爸……我一直想跟你说,我想家了。”
燕子终将归巢,树林不会被遗忘。
“既然你捡了我,养了我,我有了家。有了家,我总得回来,毕竟家还在这里。”
赵燕静静地注视赵树林的眼睛,极平静又极热切。
赵树林终于是妥协了,轻轻地拉过椅子坐了下去,“随你便。”
风轻轻的吹过窗户,出沙沙的声音,一如当年那一个凤凰木饰品一样,摇曳着猎猎的姿态。
新生与勇气并行。
赵树林给了赵燕那一次完美的新生,那赵燕也给赵树林一次坚定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