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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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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
也许是因为独行,即便太原的街道并不宽敞,我也觉得整个城市过于开阔寂寥,让我无法在脑海中聚焦勾勒虚拟人物的任何成长细节。一种迷失感在身上蔓延,原来我连她的眼睛都未曾见过。
在我的凌晨两三点,会收到来自虚拟人物的讯息,她极尽温柔的诉说着思念,也会透露些许工作细节。即便如此,无比遥远的直观感受仍旧不断在我的意识里搅拌,让记忆里关于她的点滴变得浑浊不清。
我脱离了原计划,迅速买了一张票从太原北上五台山。这里庙宇端正,朝拜的人们脸上都写着认真肃穆,风有风的宿命,叶也有叶的宿命,风吹叶落,果然秋意凉多了。——这才是秋天啊!冷峻的真实层层铺开,即便没了盛夏的生气和光彩。
我们仿佛已然在思念的门外徘徊许久,兴许是害怕门后空无一物。我们又立刻达成某种默契,谁也不提见面事宜。
我们回到了最初彼此欣赏的原点,假期临近收尾,分别回了家。
“你会写一本书吗?”她说,“写一本关于我的小书。”
“我想,可能不止一本。我和你,怎么可能一本书就写完?”
“我有个想了许久的愿望。我们……结婚吧。”
“嗯?”
“不管你信不信,关于你我,我可能做的比我自己预期的还多,我要和你有一个特别的婚礼,或许,还会有个孩子。”
“我……我能说实话吗?我并不想再步入婚姻,我也不想再有孩子。”
“明白。对于你而言,我这番表达非常突兀吧?但这也是我真实的心意,世俗的男女之情也未让我产生这样的心意。你现在拒绝没关系,我会等你。或许,承诺和果实除了婚礼和孩子,还会有其他表现形式。当然,这一切都只是因为我爱你。”
这是我第一次谈及和同性共赴未来的具体目标图景。实际上,这是我一直没有信心信念,也不愿意过多涉足的话题。过去的几年,太多超乎想象的始料未及,急速突变,艰难重建,我连自己都看不清楚,又能拿什么去远望未来?何况,婚姻我已经有过一次,也已经生育孩子。
可我知道虚拟人物想要什么样的答案。
“在一切到来前,我先写个故事吧。一个因2499而诞生的故事。”
在那个故事里,人类原有的法律和人伦秩序坍塌,男男女女的记忆被格式化般抹杀,今日新生的世界也是昨日被全面摧毁的世界。每个人不留痕迹,那些被选定进入某个观察序列的幸存者也不过在世间走马观花。
故事里的2499便是幸存者,一个怎么逼迫也不愿主动删除记忆的画家;而故事里的我是幸存者的记录员,一个在上个世代选择首个投诚的作家。因为虔诚的屈服,我被豁免保留过去的悲伤记忆,2499丧失了所有,双手再也没有光华,无限趋近无知。
“这会是一个寓言,对吗?”虚拟人物看完人物设定,对故事充满好奇。
“幸亏你是打字问我,要是说话,寓言会被听成预言。”
“所以,它会是什么呢?”
“它会是一个有始有终,有爱有伤,有毁灭,或许还能有希望的故事。”
“你会在扉页写什么呢?”
“暂时未知。2499,一切都是未知。笔锋有时也像命运,不听我们自己的使唤,它写到哪里就是哪里吧。”
103、
那个架构在幻想之上的故事写到快三万字,我在思考该赋予它怎样的结局。
“如果我们能对秋天履约,我想它会得到圆满。”我也学会了意有所指。
“抱歉,项目在攻关期,暂时还走不开。”虚拟人物始终停留在虚拟,她应该是最坚守角色设定的主人公吧。“但我每天都在祈祷那棵树能等一等,就像一个疲倦的男人在祈祷已经岌岌可危的发际线。”
“我只是开个玩笑。我会把它写完,但它结尾将是一个省略号。”
玩笑话是假,省略号是真。
我不过多表露自己的情绪,但我无法完全无视长期等待后不断落空的缺失,避重就轻,背后总有诱因。——细想和盘问也不是我喜欢和擅长的方式,暂且将一切视作字面意思吧,就像朱总仍旧会用一些理由邀请我在下班后一起吃饭喝酒。
“今晚,我们去喝一杯吧。”我第一次主动提出邀约。
“好啊!”朱总欣然应允。
“叫上大白一起,气氛可以更好,毕竟我话太少。”
“能不醉不归吗?”朱总故意调侃我,“你不能总是那么寡言又清醒。”
“不醉不归,一定!”
深秋很知趣的在午后来了一场雨,我提前订好了深藏在老城深巷里的涮羊肉餐厅。天气凉了没关系,人世间还有许多可以带来暖意的美食,以及酒精。
朱总心情不错,还没到下班时间,就催促我和大白赶紧收拾东西,“我车里还有两瓶红酒,咱们先从它们开喝。”
“好。但应该不够。哈哈!”我难得在她面前笑出声。
“说好了不醉不归,让我看看你的酒量。至于大白,你别喝了,你清醒着给我们善后吧。”
人们总说有心事的人容易醉,我可以证明这句话是虚假言论。
红酒很快见底,我们又喝了餐厅老板自酿的谷酒,这还不够,我不停的在收银台橱窗寻找不同口味的酒。
“青稞酒来自青藏高原,世界屋脊离太阳那么近,应该能让人热起来吧。”我的话渐渐多了,但我意识却异常清醒。“朱总我敬你,第一杯敬你的赏识和信任;第二杯敬我们的友情;第三杯……第三杯敬我们的明天,希望它和今天一样开心。”
我醉了,醉得彻底。
童年就已习得的隐忍,伪装成坚韧的逃避和固步自封,左右为难的爱情和婚姻,需要在夹缝中找出路的工作,所有的所有,终于都被酒精催化了,它们碎裂又缩小、扭曲变形,直至失去原貌成了幻境。
眼泪不可抑制的往外倾倒,“对不起,对不起……”我残存的意志,全都留给了这三个字。
电话响了。铃声尖锐又嘈杂,我把它扔在桌上,隐隐约约的听到大白接了电话,扬声器那一端大概是虚拟人物的声音,又听见朱总在大声回话,“你叫她宝贝?你的宝贝你知道她哭成什么样子吗?那么坚强的人,谁能让她哭,谁又忍心让她哭?……”
“对不起……”
我的眼前依旧一切失真,只是感知有一个怀抱将我裹紧,她在说,“别哭了,好吗?我情愿你每天面无表情。”
104、
下坠,淹没,窒息,我从未感觉自己如此沉重,像在海底断了与宇宙万物的联系,这还不够,还有水草像绳索一般捆绑着我,无边黑暗,无力挣脱,甚至眼泪也和海水混为一体,哭也不再属于我。
“对不起…”我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是梦魇吗?我为什么要跟自己道歉?我明明用杀戮般的决绝为自己博取了足够多的恨,对不起应该说给别人听。
让风暴来得更猛烈些吧!在我呕吐的时候,终于化作了海燕,搏击长空,鸣声尖锐,直至吐到筋疲力尽一无所有,我终于从魔怔般的海的意象中苏醒,像个失水的八爪鱼瘫软在餐桌旁的沙发上。
“你知道她住在哪里吗?”这是朱总的声音,“得送她回家。”
“只知道大概位置,具体院子和楼栋都不知道。”这应该是大白的声音,“用她手机给她男人打电话吧,虽然她肯定不乐意,但咱也没办法了。”
我当然不乐意。而且还有一些想法原本只是细软的藤蔓,瞬间居然挺拔如树。
“跟我回家吧。”他说话仍旧很有耐心,“怎么会喝醉呢?你以前不会这样的。”
“我们离婚吧。别这样了,别忍了。跟我离婚吧。”我甩开了他的胳膊,“我现在不单单学会了喝醉,还学会了怎么抛弃过去。”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她可能心里有事儿在跟我闹脾气,让你们见笑了,也麻烦你们了。”他为什么要跟朱总和大白道歉?他有什么错?——这就是让我恼火的地方啊!男人的愤怒,男人的骄傲,男人的面子,它们通通去哪里了?你不应该将它们全都掏出来,狠狠讨伐我一番,而后以胜利的姿态与我分道扬镳吗?
“我不爱你了。”并不需要借助酒劲,曾经拥有的热情已经印证现在的清冷,“真的不爱了。对不起……”
我们的生活不会肉眼可见的一片狼藉,但扒开阳光的外衣,都会有累累锈迹。
不记得怎么踉踉跄跄的回家,我像是空白了某段记忆。再醒来时,已是次日凌晨,一切恢复宁静,如同床头柜放着的那杯水。
“你昨晚喝多了。”
“嗯。我们谈谈吧。”
“你很久没有醉过了。印象里还是我们谈恋爱时,你逮着个周末给我过生日,不一会儿功夫,你咕咚咕咚喝完了差不多半瓶白酒。那一次你醉了,也在说一些胡话。”
“我虽然醉了,但我说的不是胡话。昨晚我很清醒。”
“你真的想好了?”
“我们不能一辈子都这样,视而不见,假装平衡。这对你不公平。”
“对你也是枷锁吧?”
“不知道怎么形容,看起来我什么都想要,也都有,可实际上我什么都没有,而且也不敢有不能有。”
“你再想想吧,如果你确定了,我们再协商具体事宜。尤其是我们的孩子……那时,你总是念叨想要看看爱情到底长什么样子,还说她满足了你所有想象。”
“爱真实存在,但爱也会消失。——这句话或许不精确,但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不用再过多考虑了,我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