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你是水瓶座》月亮钟摆

36、第 36 章

　　99、
　　那年的9月，秋老虎淋漓尽致的诠释漫长燥热，但因为有10月开端的黄金周，我对9月心生感激。黄金周，这个名字我也喜欢，它暗合我和虚拟人物相见的约定。那棵每片叶子都散发书卷气的树，该穿上自己最盛情隆重的霓裳，远送南飞的鸟群，迎接每一个怀抱渴求未知之心的学子。树在等更浓的秋意，而我在等虚拟人物的归来。
　　这是我早早写就的秘密之书，但我在每日与虚拟人物的对话中未提及任何字词。既然是隐秘的期待，我更愿意让它心想事成之后，化作甘之如饴的回味无穷。

　　“月亮，我十月份要出国一趟。有个画展我需要去洽谈承接。”
　　“去哪里？”
　　“巴黎。”
　　“那个号称全世界最浪漫的地方，会有我认为全世界最浪漫的人，良配。”
　　“你语句通顺表达流畅的时候，反而往往代表你的情绪不佳。”虚拟人物看破了我的心思，“亲爱的，我会想你。”
　　“以前虽有距离，但好歹两个人都在东八区。这下好了，是东八区和东一区的遥远，中间隔离着大陆板块和汪洋。我们的清晨和夜晚，甚至吹的季风都不一样了。”
　　“我依旧会日日夜夜浓烈的眷念你。”
　　“你知道我需要的不是名词和形容词的表达。我现在很讨厌这些修饰的不明确的东西，我喜欢动词，比如奔跑奔赴，比如相见相拥。”
　　“嗯，我明白。快了，我忙完，我就回来好吗？”
　　“好。我已经告诉自己需要推己及人、通情达理，我还会告诉自己需要有耐心经受岁月的磨砺，才能获得命运的垂青、地球的馈赠。”
　　“哈！你啊你。反讽是把刀，刀刀往我这里狂飙。我们平静的抱抱，好不好？”
　　“好。”我应允并努力地说到做到。那天下班，我不敢让自己有任何罅隙时间，直奔树下，一片一片的数着树叶。秋风的凉意重了，在黄金之叶陨落之前好好瞻仰吧。——哪怕如同往年，树下只是我自己。

　　既然不能在最美的时节拥有应许之地的全部意义，那我就去另外的向往之处，探寻那些时光流淌后凝结的奥义。虚拟人物在三万英里飞行的同一时段，我也踏上了旅程。
　　这次我的目的地明确：山西。这个地下埋藏着黑色财富的地方，同时也是地上文物最多的省份，当然，它对于我最大的吸引，在于养育了至今我仍未能亲眼所见的那个人。
　　我定了位于老城的酒店，古朴的砖瓦城墙似乎散发历史的余味，让我不自觉的串联自己一年有余的足迹，东北、山东半岛、中原大地、大漠戈壁。远古的蛮夷、盛周的礼仪、秦汉的威武、唐风的烂漫，以及脚下这片土地，五胡铁骑的纵横交错，硕大家族的崛起沉没。历史沉淀民风，民风造就百姓，虚拟人物在这里慢慢长大，她吹过的每一缕风，仰望的每一朵云，眉眼流淌的每一幅景，都和祖先归属楚地的我如此不同。

　　我们是不是真的应该相信三生有幸？我们是不是应该感谢时光行进至今的驻停？或者，我们是不是应该赞叹自己在茫茫人烟消散前的惊鸿一瞥？我的问题从未需要外界的答案，就像此刻的我，即便心中矗立着高低错落的畅想，也不会告诉虚拟人物我在哪里，要去往何方。

　　100、
　　为虚拟人物而来，但是一旦真实融入陌生的太原，我却忘记搁浅了她，心中只是不停涌现无数奇怪的疑问。城市之间切换的乐趣何在呢？街面上流动大同小异的品牌汽车，人们的衣着、发型被一种叫做流行的东西广泛统治，谈吐有规范，语言均统一，连小吃街也叫嚷着雷同的爆品单品。我们来到这个世界，原本是为了探寻不同，且因不同而产生的共鸣得以升华吧？所以才会诞生高山流水、志同道合、琴瑟和鸣等千古流传的词汇。如果每个人博大到自成国度，是不是就少了许多蝇营狗苟和鸡毛蒜皮？……
　　在当下得不到满意的答案，又不能往未来窥见先知般的启示，我们只能回头看，复盘、归纳、总结，试图反哺。如此循环，虽未迟暮，但已沧桑。——想及此，我的烟也燃尽了，在鞋底摁灭最后一丝火花，夜又来了。

　　汾河两岸，所有的楼体都在用华彩大字唱着盛世赞歌。再细细看，河道草木青翠，荷花未败，一条张灯结彩的雄伟之龙盘踞河央，喷泉、风筝、老人小孩成年人，一个不落。——似乎只是多了我这个不速之客。
　　这种时候我选择抬头看，不失所望，天空果然有一架闪闪烁烁的飞机，有人选择逃离了陆地。

　　“姐，你是不是来太原了？”我的手机也闪动了一下，收到一条朋友的讯息。
　　“是的。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了你朋友圈的头脑和帽盒。它们冷门，但我是山西人啊，一眼就能看出来。姐，你现在具体在哪里？我刚好假期回家了，我们能见一面吗？让我这个小粉丝近距离看看偶像！”
　　我给她发送了地址。说是朋友，其实只是朋友圈多年的点赞之交，有时会聊几句史地和文学，从未有过现实当面的交汇。

　　这是个小巧的姑娘。身材小巧，五官小巧，说话声音也是小小的。
　　“我陪你走走吧。”她大方挽着我的胳膊，在一座和楼体一样散发红光的桥梁上踱步。“姐，我给你拍张照片哈！”还没等我答应，她已经按下手机快门。“你是不是想拒绝？偷偷告诉你，就算你拒绝，我也会偷拍。”她一边咯咯的笑，一边给我展示糊化的影像。
　　“姐，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我们找了个长椅坐下，其他太原人依旧不知疲倦的在河两岸穿行。
　　“你问。”
　　“你真的是弯的吗？对不起，如果涉及你的隐私，可以不回答。”
　　“没关系。说实话，刚开始我也许可以笼统概括自己弯了，而现在我反而不知道能不能用一个字来定义自己。”
　　“我是在你公众号看到有相关信息，冒昧了。但是，姐……”她欲言又止。
　　“嗯？”
　　“我想，我可能被你掰弯了。这样更冒昧吧，但请你听我把话说完。”她终于将视线转移到远处，就像她的陈述一般远。“一开始只是喜欢你写的故事和诗，一边看一边想这是个怎样的女生，用温柔的字词展示残忍甚至暴烈。后来，你公开出柜，我还去查了什么叫出柜。怎么说呢？我以公众号粉丝身份加了你的微信，也暗暗注册了你使用的挤眼软件，每天都会去看看你。我极力告诉自己只是看看你的文字，但我知道这是自欺欺人。我强制自己不要总是去揣测去偷窥，但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姐，你不要有包袱，哪怕我现在告诉你这些，也没想得到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

　　101、
　　“该说抱歉的是我。我不想影响任何人，也不该影响任何人。”
　　“字如其人，冷淡隔离。做你女朋友很幸运，也很不幸吧。你看，你就在我面前，却离我那么远。”
　　“远，从来不是物理距离，而是心理距离。”猛然间，我想起了虚拟人物。事实上，物理距离也很重要，如果心理距离已经足够近。

　　女孩絮絮叨叨的介绍太原的美食和风物，我只是保持基本礼貌的听着，回应的言语越来越少。终于，河岸两侧楼体玻璃幕墙的亮化偃旗息鼓了，汾河褪去被强加的修饰，还原为本色，那些满脸洋溢假期闲适的成年人也露出疲倦神态，三三两两回家，空气中的嘈杂也消散大半。尽管远处仍有探照灯在跟着某种节拍往天幕放射情绪，属于夜的东西还是都来了。
　　河风微凉，我打算步行回酒店。
　　“我送你吧。”大概是料到我会拒绝，女孩紧接着说，“顺路。”

　　“姐，是不是我刚才说的那一番话让你讨厌反感了？你似乎一直若有所思。”
　　“没有。我只是习惯如此。如果非要拿出什么姿态来说上几句，我可能会劝你当作从未认识我。”
　　“为什么？”
　　“我不知道你所谓的被掰弯是真是假。如果是真，那我会觉得罪孽深重，虽然是无心之举。你应该也顺带知道了不少圈里生态，感情之事本来就已经足够繁杂，何况还是非主流的路径和形态。当然，现在大家都提倡个人主义，自由盛行，但这种自由实际上没有多少实质且有力的支撑。通俗一点讲，毫无基础毫无前途。法理、道德、民俗，甚至榜样，什么都没有。如果是假，那咱们就权当开了一个玩笑，说说就过了，不过，以后也请别再对我说了。”
　　“姐，真假无所谓了。我明白你的意思。”
　　“人类十分无聊。包括我。”

　　已经到酒店门口，女孩还不愿离开。“姐，看你神色心中应该有一个人。”她突然抬起头，像是决定了什么，“其实，我意思是我什么都不要都不在乎，我只想陪陪你，今晚陪你。”
　　“不必了。也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我当然明白她言下之意，只是这并非我的需要。
　　“那……最后，抱一下，可以吗？”
　　“免了吧。你应该明白萍水相逢的含义。”

　　女孩走远了。
　　我的思绪也跟着走了很远很远。——既然都要远走，地球上的无数人因何而来呢？还有我们每天的擦肩而过，偶尔的相视而笑，难得的心有灵犀，低概率的萍水相逢……因何而来呢？如果一个人的能量场有调控按钮，我愿将其调到最小值，从无而来，那就平稳保持无的状态，不制造交集也不期待交集。
　　想及此，我也将原本要发给虚拟人物的它们删除了。“人总是去往远方找寻，似乎未知和距离就能满足欲望创造收获。我们到底欲求什么？这不是人首要思考的问题。走，往前走，像离弦的箭往前走，所谓旅程，仅此而已。——但转念一想，这样未免不是人生的简单模式。如果一个人必须要有爱才能活下去，那人生路未免太艰难。幸亏，一日三餐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