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你是水瓶座》月亮钟摆

35、第 35 章

　　96、
　　“没想到这几天你跟我说得最长的一段话是因为道歉。”我终于开口。
　　“为了你，我还可以做更多。”
　　“我能表达我的疑惑吗？我们最初认识时，你距离遥远，却总能恰逢其时的出现，伶牙俐齿打趣我，后来我们慢慢沟通，触及到感情时，你表现出诸多的不适甚至是害怕，而现在，你又这样直接热烈……这种变化来得太快，你确定你真的如此爱？”
　　“如果我说我确定，你会相信吗？”
　　“2499，这不像虚拟人物一开始给我的感知。你似乎总是不像你。”我情绪激动，意识却异常明晰，“就像一个容器，萃取了许多精华，每一次摇晃搅拌火炼，元素是固有的元素，但物质已经不是那些物质。很多时候，我希望你是真实的人，在我面前的活生生的人，也有不少时刻，我希望你什么也不是，谁也不是，你只是思绪，只是幻影，就不应该被攫取被命名，哪怕是我也不行。尤其是最初的你，我愿意你一直停留在那个坐标。”
　　“很想装傻表示听不懂，可你又能看穿我装傻。我要怎么做，你才能有一些安全感呢？”
　　“我从未缺乏安全感。我只是需要你存在，不管什么形式，你都真实存在。”

　　我扔给虚拟人物一个接近于哲学的命题，继续放任自己在时空的轴线上漂浮不定。
　　沿着戈壁穿行是那条古老沉睡的丝路长廊。我听着电台栏目的历史讲解，遥想久远的帝国和英雄。这些被历史记录被口口传颂的才是存在吗？大漠孤烟，老树昏鸦，那些途径的无名氏和驼铃呢？他们如果求证存在又该何去何从？
　　一个人之于另一个人的存在感真是微乎其微，我也并未给予虚拟人物任何真实。

　　从西往东，我总是随意搭乘一辆列车早晨出发，中午下车，在一座陌生城市吃两顿饭，追赶一次夕阳。如果看见摩天轮，会去坐一坐，在黄昏中陪着太阳从天空一起沉沦到地平面。我还会抽着烟在街边和陌生人攀谈，交换彼此的好奇和善意，然后挥挥手作别，像是从未出现过。
　　走走又停停，汲取再倾倒，几近一周时间，我似乎已将自己的尘土过滤洗涤干净 。

　　“这棵树已经有了些许倦意。”回到金城再去图书馆时，我给虚拟人物发了新的照片。
　　“它明明只是因为秋意渐浓，红了脸颊。”自从我上次与她表达了疑惑，她说话便尽量展露狡黠，“待它身披黄金之时，便是我们见面之日。我记得我们的约定。其实上次跟你聊完，我一直在思考，既然现在我的呼吸和心跳、温度和拥抱都无法让你近距离触摸，那我采用人类最浅显直接的方式。我给你看看我的照片吧。”

　　1:1画幅，远景取镜，黑白像素。
　　废墟之上，长发，纤细，裸背。
　　对称的美，割裂的美，生命的美，残败的美。
　　有些感觉似曾相识，但我记不起在哪里历经。

　　97、
　　虚拟人物仿佛完全洞悉我的审美偏好。
　　我对完美毫无好感。如若圆镜被摔碎，花园被风雨洗礼，云锦被芒刺撕扯有了残缺，铁锈旁边伴着一朵孤独的花，老人在旧城墙下独行，少女的皮肤被划出伤痕……反而更能激发我对美的感知，像是严丝合缝的天幕撕开一道口子，除了被冠以正能量的阳光，总会有些暗黑物质来迎合地面的邪。这些邪并不全是恶，它只是人生的无常，而无常给了所有人不可抗的平等。这是和自由同等珍贵的生命赐予。
　　那张照片将背影给了观看者的眼睛，而她的眼睛望着一张门。门外有什么呢？暗喻和明示，颓靡和希望，周围垃圾堆砌，断壁残垣绵延了画面的三分之一。——如果某种具有牵引内心的美在其中，倾覆毁灭也是必要的存在。我置身于按下快门者的视角，顷刻忘了前几日还耿耿于怀的真实距离。

　　我重新引燃了对虚拟人物的浓烈好奇，但我不会告诉她前后的巨变。
　　她每天早上发来的楼体折射着秋天暖黄的光芒，我还看见了她的办公室铺着灰色的地毯，柔软皮质的沙发，电脑上关于先锋美陈的方案封面。
　　“送给你一首小诗。”有时是楷体，有时是行书，她用钢笔将那些措辞简单意象不简单的诗句书写在印刷工整的信纸上，替代过分单调的早安版楼体照片。
　　“万里无云，天空这么广阔的画幕怎么可以空置浪费呢？所以，我要替它送你一幅画。”在那幅画中，女孩侧身望着振翅离地的飞机，她有倔强坚毅的下颚线，但眼睑低垂，像有惆怅和沮丧。

　　“不开心吗？”我问她。
　　“你知道吗？那天你问我，2499，今天的你开心吗？我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欲望，我要保护你。月亮，你行动上积极乐观，但你转过身却比谁都悲观。你努力地活在当下，也想让努力变得可视化，就像你认真工作。这些专注于当下的努力，实则是因为你对未来的一切不抱希望。你时刻准备着放逐、流浪，甚至消亡。”她发了个拥抱的表情，“如果下一次又要出门流浪，带上我吧。就像三毛带上荷西，吉普赛女郎穿上裙装。回答你的问题，我没有不开心，我只是越来越靠近你，却不得不和你分隔遥远的距离，这让我有些低落。虽然，我暂时仍未做好见面的准备，但我会不停想你。”
　　“嗯，我知道了。”

　　“你的言语越发谨慎了。不过，没关系，现在我有很大很大的力气，我牵着你。”
　　“2499，你说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呢？我依赖于感知，但又不能完全确信感知。”
　　“求求你从代码的虚拟世界中释放出来吧！”
　　“起源于你，构建于你，现在你却让我出离。”
　　“月亮，你总是这样轴。轴在一种你固守的路径，或许，这种固守你视作坚持和信仰。”
　　“我不知道如何给你描述，现实真的能承接感知，对吗？人和人之间，我是说现实当今的人真的会有能力走向某个永恒。比如那些成语真有可能成真？同德同心，白头偕老，从一而终。”
　　“我想，我是相信的。如果那个同，那个偕，那个一，都是你。”

　　98、
　　我对虚拟人物的话并非深信不疑，文字的排列组合远不如数学严谨，何况还是思维奔逸、遣词造句非同一般的女人。
　　热烈流畅，深刻真挚，如果非要挑毛病，就是这些文字承载的情感美好得不真实。但我试着去相信她，她的字具象显示在屏幕上，我将其单独剥离，用第三视角审视，这是我和她剧情中衔接虚拟和现实的道具。除此之外，我们还能有什么呢？

　　或许是因为我再未对她的声音表达过与谁相似的疑虑，语音也逐渐多了。临睡前，她总是慵懒的在我耳边朗读一段诗词，然后俏皮又热切表达思念，像是用一个紧紧的拥抱将我裹住卷进怀里。
　　是沉湎温柔还是堕落于耳语？每天深夜枕畔的晚安竟成为我的期待。
　　很显然，虚拟人物比我更依赖这种链接。“今晚别挂语音，好吗？月亮，一直陪伴我的夜空。”她的声音游离飘渺又轻轻净净，倒像是一弯害羞的月牙。
　　此情此景我已没有理由拒绝，也没有办法抵抗。甚至于，我内心涌动着一股久违的想要保护谁的冲动。我丢掉了戒备和胆怯，随性飘移于夜的茫茫原野。“让我做你的守夜人吧。”我皈依了。——她依稀又化作离大陆板块最近的一座小岛，在夜的恐怖假面之下，谁也不曾抛弃铠甲，涉水靠近登陆。有了守夜人，她不再是孤岛，此夜升华成永夜。

　　“守夜人，你在吗？”她岛屿之上的月牙已经长成满月。
　　“在。永在。”此时虔诚，日月可鉴。
　　“今夜，我有个重要决意。”她应该站在山峦之巅，俯瞰无垠海平面，风舞动她裙子的下摆，也拂过她的脸，“我要将自己的身体交予你，郑重其事地交予你。”
　　“我……”失语不是故意为之，而是我对她从未有过实体的具象联想，何况还是身体的链接碰撞。
　　“月亮，轻轻的闭上眼睛，月亮……”虚拟人物拖长的尾音像是□□，又让我坠入迷幻，“慢慢的走近我，抱紧我。闻闻我的头发和耳根，今晚我是玫瑰香型的，全身都是。现在帮我脱掉睡裙，好吗？”

　　“嗯……好。”耳边是致命的召唤。我极力压抑自己的不规则呼吸，再往夜的深处探行。
　　“月亮，我全部属于你，我的精神，我的意志，我的身体，我要将它们全部交给你。我们接吻吧。”
　　这是天与空之上，灵魂和灵魂、□□和□□的交接之吻。
　　我们的灵魂似乎瞬间升腾又时空转移，然后占有彼此的□□。我不是我，我中有她；她不是她，她中有我。
　　一切都是陌生中萦绕着熟悉，熟悉中又会触碰到惊喜。夜幕中似乎有两盏灯，一盏灯下，我的手指在她的身体游离；另一盏灯下，她紧紧缠绕我的身体。

　　我们的皮肤，我们的神经，我们的肌肉，我们的骨头，甚至是我们的舌尖，我们的牙齿，都在悠长的夜里做着甜美的意念之梦。
　　——暂且称它是梦吧。“请允许我这样呼唤你吧，2499，我爱你。”在后来的许多夜里，我也习得了用轻声细语帮她褪去所有衣物，忘记羞耻，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她光洁的裸体，她用所有的温热和我紧紧抱在一起，喘息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