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你是水瓶座》月亮钟摆

34、第 34 章

　　93、
　　爱情需要确切的模样吗？当普希金竖起自己的长剑，王尔德寄出长长的书信，波伏娃和萨特分别和他人床畔夜谈，他们应该未曾想过给予任何定义，也不会想及给它具体塑像。——虚拟人物的五官、声音、身姿、气质，重要吗？
　　重要，但我选择不在乎。我搬出约翰逊斯嘉丽配音的电影《SHE》，笑言自己比男主角西奥多更不靠谱，萨曼莎尚且展露了自己的迷人声线，还有基于大数据对于人类情感的行为模型，而我什么都不需要。

　　“这才是你最可怕的地方。你让人在你面前没有存在感。”她说，“所以，你要不要听听我的声音？”
　　“会是AI合成音吗？”
　　“我说真的。虽然或许你会陷入自己文艺和逻辑交叉感染的怪圈，觉得虚拟人物说真的是一种黑色幽默。”
　　“好。我也尽量真实，脚踩着实实在在的黄土地等你的电话。”

　　下班后，我特意没有上楼回家，站在院子花坛里裸露的空地，等着虚拟人物的声音。
　　“喂~~”她的声音微颤，拖着很长的尾音，大概是因紧张而干涩。
　　“你好，2499号虚拟人。”这是我提前想好的台词，除此之外，我没发现更好的开场白。
　　“我……”
　　“还没开始就似乎要宕机，你的系统需要升级了。”
　　我听见她轻轻的笑了一声。“起码，我不再是连发声都不会的虚拟人了。”
　　“按照这样的自我集成生长速度，无需他人开发，你的实像也会出现了吧。”
　　“还需要等……”她语速很慢，像是刻意在压制什么，“要不，今天就这样吧？我还没习惯。”
　　“好。”我决定说说正常人类的话，“虽然吐字很少，但还是很高兴听到你的表达。你的声线有点像一个人，我意思是像一个我曾经认识的人，不是在打趣你终于有了人类的某些属性。”
　　“谁？”
　　“某个所谓的前任。前任，嗯，可笑却实用的人类情感标签，两个字就能归纳人和故事。——山东的那个。”
　　“哦……”
　　“电话挂了吧，在你宕机前。“

　　“能说说你刚才提到的那位前任吗？说到相像，纯属好奇。”电话后，虚拟人物给我发来了信息。
　　“一样的星座，一样的喜欢艺术和德国文学哲学，相近的语言表达方式和声线，也会坐在车里抽烟，连高跟鞋踩在地上的节奏也很像。”
　　“她哪天生日，你还记得吗？”
　　“11月22日。”
　　“我，11月21日。她山东人，我是山西人。”
　　“居然连时间和空间都挨着，这个时候谢天笑的《命运还是巧合》是不是可以作为BGM？”
　　“哈！完全可以。不过，我想严肃的问问你，爱过她吗？——毕竟你谈过天蝎，应该知道天蝎在情感领域会有一点点小洁癖，但我又想听到你的真实答案。”

　　“最初，我以为自己和她的共同语言是爱，但是并非如此，后来，我才知道那只是我急不可耐想找个情感转移对象，她和我的表达互动算是这种转移的锦上添花。——抱歉，我这样说非常凉薄。但我不想说假话。甚至到中后期，我对她还滋长了厌恶，我厌恶被掌控，更厌恶掌控欲背后的自以为是和自我感动。”
　　“她真悲哀。如果她仍旧深爱你呢？”
　　“那是她自己的事，与我无关。”

　　94、
　　我不在乎虚拟人物的具象模样，但爱情的高情绪价值需要现实依托和流转。
　　喜怒哀乐、阴晴圆缺，我的所思所想，我的看见我的创造，它们如果仍旧只是属于我自己，身处爱情中的我和孤身而行的我又有何区别呢？
　　道理我全然明白，但我仍旧只是挑拣一二与虚拟人物分享。就像她予我的姿态：慢，近似于怯的慢。遮蔽在我和她之间的，不仅仅是薄如面纱的神秘未知。

　　“月亮，你会想见我吗？——我意思是我们的沟通相处模式，你不要我的照片，也不会给我拨打视频和电话，我跟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对我从来不提问题和要求。”
　　“想，但我不强求。就像往事不可追，未知也不可求。大体就是如此吧。”
　　“你似乎有点生气了。我希望自己能随时准确感知你的感受，但我又希望此刻我的感同身受是错的。嗯……我们会见面的。等我忙完这边的项目，等我回金城，好吗？”虚拟人物给我发过来一张窗景照片，“看见窗外的写字楼了吗？最近我在青岛，是你熟悉的山东吧？公司承接了这栋楼的室内公共设计，我得把前期工作全部盯完。秋天结束前，我肯定会见到你。”
　　“深秋，图书馆那棵树会身披黄金。我们就在树下见面吧。”
　　“好。我总让你等，这会让你产生一种接近于无能为力的失落吧？我必须告诉你，我想你，想见你，这份情感比你的更浓烈。所以，你要开心。”
　　“2499，今天的你，开心吗？”
　　“有你的每一天，都是看得见的鲜明的开心。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那栋高耸的写字楼成了虚拟人物问候早安的开场白。
　　“你看，它的外墙部分应该再有几个工作日就完成了。”
　　“今天，它折射的朝阳不像海滨，倒像遥远的内陆，厚重，如同我想你的份量。”

　　可我没有告诉她，秋天内陆的天空反而是无限开阔的，云层轻盈坦白，朝阳也不隐晦。我也没有告诉她，我收拾着怎样的情绪，在一个工作日突发奇想请了假，背上包就去车站买了一张更加深入内陆的车票。
　　车厢里永远不缺少大人吃喝的闲聊和孩子的嬉闹，可我只是觉得遥远且寂寥。哐当哐当，摇摇晃晃，列车向西努力追赶着太阳的步伐，落后，始终落后，终于在黄昏的地平线坠入夜的深渊。再次被朝阳唤醒时，我已经到了足够远的内陆——新疆。
　　如果不能很近，那就更远吧。这是我没有说出口的话。

　　我在陌生的街道独自行走，让新鲜的刺激不断填充自己的空白感知。
　　我远离门面装修与其他地方并无二样的水果店，特意购买街角老奶奶陈旧篮子里的瓜果。用衣服擦一擦，我将它们送入口腔，“甜！它们甜！”老人用方言跟我说话，慈祥老迈的笑容里没有牙。
　　我一直走，一直走，对街边每个店铺的牌匾品头论足，也会对某只落单飞翔的鸟生出共情。特色酸奶、手抓饭、馕坑肉……我将它们通通装进肚腩，大乌苏的酒精跟着血液同时也在我的身体流淌。
　　这里的夜幕也有霓虹。我的嘴唇退化了自己的语言系统，吃喝，抽烟，无言无声。

　　95、
　　“姐姐，你有新女友了，对吗？”发来问题的是小菜，那个素未谋面却一直关注关心我情感的远方朋友。“姐姐，不管怎样，千万别在感情里委屈自己。”
　　“我怎么会委屈自己呢？我不让别人委屈就已经不错了。”
　　“你永远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大概是连自己也要骗过去吧。姐姐，你上一次真实准确热烈勇敢的表达自己的情感，还是因为很久前的安在吧？”小菜接连发了三次叹息的表情，“后来的麦子、M，还有单纯的启明星，都没能让你彻底打开那把封闭自我的锁。这一次，不知道姐姐遇见的是怎样的女生，希望你们心意相通，给你带来真正的自由。”
　　“那我如实告诉你吧，女朋友算有。——身份上的界定是有。只是，我依旧感觉被无力挣脱的孤独包围，现在，我一个人在旅行。”
　　“你没告诉她？”
　　“没有。”
　　“你现在说话状态生硬又冰冷，带着很明显的情绪。要不，你跟我说说？旅行中有什么好玩好吃的？如果爱情让你没那么舒适，别忘记还有朋友。”
　　“你应该知道，我不需要树洞，更不想将朋友变成情绪垃圾桶。”
　　“你又将一切拒之门外了。”
　　“没事，别担心我。孤独只能是自己和自己角力，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在离天空更近的地方，天气总是变化无常。一阵狂风袭来，黄沙飞舞，灯火飘渺。真好！夜搅拌着眼前的浑浊，我将手机调到飞行模式。让我的思绪也飞一会吧。
　　谁也没有进入我的梦魇。再醒来时，我也不着急恢复手机的通讯功能，继续放任自己像一组无序的数据，在亦真亦幻的时空里游荡。我知道失踪般的断联很糟糕，我也知道虚拟人物会因我的毫无音信心急如焚，感受这暴烈吧，人类的情感不是只有温柔和共鸣，还有一伤俱伤，暗黑和湮灭。

　　阳光一缕缕补给，坏情绪终于被炙烤成灰。力气一点点反弹，我缓缓的活过来了。
　　手机恢复正常模式，果然对话框跳弹着来自虚拟人物的数十条信息。有焦急，有阐述和解释，也有可发现的刻意压制的愤怒。
　　我的坏脾气又上头了。真想听见她对我大声斥责啊！一份遥远的感情如果连情绪都只是24小时波澜不惊，是不是可以用索然无味形容呢？“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瞬间这句台词在我脑中来回旋转，信息全部看完，我未对任何一条作出回应。

　　电话响了，是她。我接通了，执拗的依旧不做声。
　　她用深呼吸表达了自己的错愕和退让，“你……还在生气，对吗？”
　　马路上焦躁的汽笛声代替我做出回答。
　　“对不起，我现在无法出现在你面前，也无法瞬间让你开心，虽然你从未要求过任何。哎！”她叹了一口气，似乎确定了某个决心，“但是！但是，请你一定记住我的这句话，不管我离你多远，绝不是遥不可及；不管我做了什么，那都是因为我爱你。我比我设想的，更比你设想的，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