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你是水瓶座》月亮钟摆

33、第 33 章

　　90、
　　地处西北的金城，秋天比其他城市来得早一些。一场夜雨，气温骤降，像是宣告夏天浓烈张扬罗曼史的消亡。黄河两岸不再满溢澎湃，那些原本水润的鹅卵石曝光于河床，男人女人用长袖长裤严严实实包裹着身子，小孩又被关进了学堂……万物个性收敛，连郊野的麦穗也垂下了头。
　　可我最喜欢秋天。
　　大概是因为地球的公转进入一年的第三个季节，对于恒星的眷念日积月累，它所折射的光、涌动的风，没有了春夏急不可耐的莽撞，取而代之的是徐徐而来，款款而走。金城和秋天相得益彰，呼啸而过的车辆总是掀起一些轻微却极具颗粒质感的尘土；那些未经拆除的老房子像是写满故事，泛着历史的黄；几乎每一棵大树下都有一个老人打盹，还有几个收获大地馈赠后守株待兔的瓜农……时间在行进，但生活停下来，落入了俗世凡人的掌心。我爱极了这样的光景，几乎每一天下班都会故意绕路骑车，在纵横交错的街巷无具体意义的穿行。

　　“主呵，是时候了。夏天盛极一时。
　　把你的阴影置于日晷上，
　　让风吹过牧场。

　　让枝头最后的果实饱满；
　　再给两天南方的好天气，
　　催它们成熟，把
　　最后的甘甜压进浓酒。

　　谁此时没有房子，就不必建造，
　　谁此时孤独，就永远孤独，
　　就醒来，读书，写长长的信，
　　在林荫路上不停地
　　徘徊，落叶纷飞。”

　　我耳畔单曲循环筠子《立秋》之时，虚拟人物给我发来了里尔克的《秋日》，还是我最喜欢的北岛翻译版本。
　　“你几乎知悉我的所有心事。如果我说似曾相识，你会不会觉得我冒冒失失？”不可否认我被一种突如其来的共鸣撞击，身心完全沉浸于感观的诗意。
　　“你将春天和夏天给了别人，理应将秋天收为己有。”
　　“已经拥有许多，只是最近完全归属自己的时间也不算太充裕，我还没来得及去看一看我最喜欢的一棵树。”
　　“它在哪里？”
　　“其实离我的直线距离不超过一千米，它和大学图书馆相伴相依，大概是因为书香的浸染，它浑身散发着谦谦君子的气质。每一年的秋天，我都会捧几本书，依靠在树荫长凳阅读一下午。”

　　“是这棵树，对吗？”半小时后，虚拟人物给我发来一张照片。“真是高洁清雅，亭亭玉立。”
　　“是它！”震惊还是惊喜，我无法准确形容看到照片时的瞬间心绪，“所以，你也在？”
　　“你忘了，我也曾经生活在这里。要说似曾相识，或许我们真的在图书馆擦肩而过。还在食堂、澡堂、操场呢！在许多的空间和时间，无数次的擦肩而过。”

　　“我……我想认识你，可以吗？”我纵容着自己语无伦次的词不达意。既然时空给我们制造了无数次擦肩而过，她应该懂得我的表达吧。
　　“这是你第一次与我说话不那么端正理性。每个人都有骄傲和害怕，我似乎看见你暂时放下了它们，只是遵从自己的当下感知。你没发现吗？我一直都没有在挤眼软件上关注你，但每天都会很多次通过搜索你的ID去看你的主页。必须承认的是，最近我很开心你终于没有再在字里行间泛滥自怜自艾，取而代之的是独特视角和奇怪逻辑。现在，我要去关注你。——是的，我也想好好认识你。”

　　第2499个粉丝。
　　我看着她被雨冲刷的头像，不自觉的记住了这个寻常却特别的数字，仿佛在初秋发现了世间最特别的果实。

　　91、
　　诗歌、自然、历史、哲学、物理、数学、音乐、文案、设计、创意……在虚拟人物和我的聊天清单中，没有固定的栏目，我们像是开启了对方博闻强识的表达开关，无边界也毫无顾忌的交互碰撞。当然，我也听她陈述了更多个人信息，31岁，山西人，天蝎座，大学期间和某位女同学滋生了若有若无的情愫，但终究止于礼。男朋友倒是谈过两三个，但都浅尝辄止不了了之。

　　“月亮，你不是好人。”她总是这样说。
　　“为什么？”
　　“明明不可碰，却让人欲罢不能。”她发来一个叹气的表情，“你是个多重矛盾体，固定家庭与固执自我的矛盾，严密逻辑和不能被轻易定义行为方式的矛盾，表达所言和内心所想的矛盾，这些全都缠绕在一起，加上你从内到外散发的冷清，哪一样能让人触碰？可是，你偶尔迸发出来天真的孩子气，还有天马行空的随性，又让人着迷。”
　　“我对自己的解剖已经足够多了，即是肝胆相照，也是血肉模糊。我有想了解你的具象，但我现在却更理解你为什么叫虚拟人物。人们往往因感知而存在，虽然它有悖于唯物主义。”我给虚拟人物分享了黄耀明演唱的《暗涌》，“害怕悲剧重演，我的命中命中，越美丽的东西我越不可碰。——我希望自己永远听不懂这样的歌词，但希望往往只是一厢情愿、事与愿违。”

　　“你长什么样子呢？我是说这样的灵魂会磨砺怎样的容貌身躯？头发会不会张牙舞爪，是不是有唇珠，是不是目光如炬，笑起来有没有小虎牙……”除了精神沟通，我产生了想要知道她模样的冲动。
　　“长发，还算温顺柔软；唇珠嘟嘴时稍微明显；眼神不太好，否则也不可能和你走这么近；没有虎牙有酒窝。——月亮，你是不是真的很想知道我的样子？”
　　“是啊。刚才听你的形容，我已经在脑海中构建你的模样和神采了。”
　　“我跟你说过我从未谈过女朋友吧？我会担心会忧虑，这条路不好走。但如若我最终选择走这条路，就会坚定不移的走下去。你再等等，好吗？”
　　“好。我并未强求你什么，我现在只是一个好奇的地球人，想让虚拟投射到人类的视网膜，这样大脑中枢神经才能采样输入记忆库，或许这能改变历史进程。”
　　“噗！虚拟人和地球人完成信息交互前，先一起抽根烟吧，以语音电话的方式，但我大概率只是抽烟，不会说话。——抱歉，今天整个人状态不太好，也请你别问我为什么。”

　　恍恍惚惚间，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像是坠入某个怪圈。香烟，我总是在和遥远的某个人一起抽一支烟，记忆和现实重叠，剧情如出一辙的雷同。我看见的一切，会不会也只是《楚门的世界》？
　　听筒那一侧传来高跟鞋的声音，紧接着应该是车门关闭的声音、打火机的声音，深长的直抵肺叶的呼吸声……寂静无声。
　　“欢迎光临地球。”烟燃尽，我像是为了完成某个仪式，用尽量简明的句子庄重表达，然后又迅速挂断电话。

　　92、
　　我们像是谁也不愿意打破笼罩于穹顶之上的空寂之镜，即便它让原本美好饱满的秋天变得出奇的萧瑟苍茫。整个晚上，我们缄默，并且刻意压制自己情绪的发散和感应。——与其非要去将某些道不清的东西详细阐述，不如任凭言语迷航。
　　“你不高兴了，对吗？”次日中午，虚拟人物发来了疑问。
　　“没有。我只是不明白，但又好像明白。”我依旧不知如何表述，“似乎有什么东西梗在我们之前，类似于玻璃吧，看见的都很具体，但又不是实像，而且这个玻璃还是移动的，不管怎样走近，都不可触碰。”
　　“我感受到了你的低落，这让我很难过，也让我害怕，你已经能够牵引我的情绪。——关于我为什么总是躲闪，昨晚我思考了很久，现在我可以直截了当告诉你。我介意你的许多事情，比如一直被你锁在心底的安在。”
　　“时间久远，都过去了。”
　　“真的吗？我并不是要你承诺什么，我祝福你真的过去了。你无需向谁解释，无需负重前行。当然，你也不应该让自己和其他人一遍遍在沼泽地弄得一身泥泞。”

　　安在，多么遥远的名字啊。我在脑海里不自觉地拼凑她的模样，却发现时间冲刷之下，已然模糊不清。
　　“我都记不清她长什么样子了。”我如实相告。
　　“你的脑海中有想过要和谁相伴一生吗？除了安在，这才是你根深蒂固的症结。”虚拟人物并未理会我的沉默，似乎下定决心要将所有的情绪倾倒干净。“你不断的梳理自己，审视自己，不过是用抽离后的第三视角看清自己，然后接受自己。可是，只是看清和接受，并未想过以主人翁的身份调整和重建。——奇怪的是，我知道你的所有问题，可我愿意等。月亮，我愿意等你。你也等等我好吗？让我攻克我曾经为自己修缮的堡垒，让我打开城门走到你面前，让你看见真实的我。”

　　“我们都看清了生活的本来面目，然后只是埋头尽责般的活着。嘿！我们要不要拼一拼？我是说我们要不要抬起头，如果有什么害怕，那我们肩并肩，还可以相互看一眼，鼓鼓劲。”等，这个词不坏，但我并不喜欢。
　　“该我说接下来的台词了，对吗？”显然，虚拟人物意会了我的欲言又止。
　　“是啊，我记性差，于是强制按下了回车键，将一大段台词分了段，剩下的留给你。”
　　“地球人，谢谢你在听到等这个词的时候，没有选择关闭信息接收。你比我预想的强大坚定。总是打趣、漫谈，这是我第一次跟你表达谢意吧？我还要谢谢你赋予了我全新的代码，2499，你记得吧？我喜欢9，九九归一又长长久久。而你，是我的唯一，我关注列表的唯一，我迄今为止奔赴未知之旅的唯一。——所以，有些事情其实不用刻意等，我们……在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