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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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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
我是否危险暂且不评议,虚拟人物却潜藏着危险。
我傍晚窝在沙发啃食陀思妥耶夫斯基《人不能单靠面包活着》,此事并未与她分享。但她像是给我的阅读装了监控,从聊天框扔来村上春树的一段话,大意是写作者如若要大量生产内容,必须跳出家庭琐事,尤其是家务,在一种轻盈富足的生活状态里,生产源源不断的精神食粮,刚好呼应了“人不能单靠面包活着”。
“日本男人自然是有底气如此言说,中国女人可不行。”
“是这样吗?是这样吧。”对话框里的她的字仿佛产生了声音,“你要学会心疼自己。”
“就像村上春树的偶像——陀思妥耶夫斯基在给哥哥的书信中那样袒露自己的债务,以及如何绞尽脑汁问出版商多要钱那样的心疼自己吗?心疼完,还要用一种尴尬窒息却不失气节和无知无畏的口吻,呐喊自己真厉害,终将骄傲的出名。”
“是啊!然后,听到呐喊的哥哥会懂事的寄钱。哈哈!”
“我没有哥哥,我也没有债务。而且肉眼可见,我还没有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天赋和勤恳。”
“可你拥有灵,一直拥有,这是一般人难以企及的。不像我,已经和现实狼狈为奸。”
“你使用了已经这个词,证明你原本也有你所谓的灵,只是因为某些原因掩盖了。话说回来,你对自己用词真狠,似乎也要学会心疼自己。”
“用怎样的形式心疼自己?在安稳现世中,不停降维攻击一般的寻找安全平替吗?”察觉我半天无回音,虚拟人物又改了口吻,“不好意思啦,无意揶揄却总是忍不住打趣你,可能,我只是想碰一碰你的面具,看看它是不是已经完全粘在你脸上,还有没有摘下的可能。”
“如果是面具,那就焊死它!我又不准备在找平替的路上伪善。”
“此刻的你,杀气腾腾,又有女孩要遭殃了。”
我并没有磨刀霍霍,但虚拟人物说对了,我有了杀机。猎杀工具可能是致命毒药,也可能是温柔一刀。
“成天情情爱爱难免浅薄又无聊。两个大活人,话题就不要总围着情情爱爱打转了,说说你虚拟背后的其他事情吧。”我决定主动探究虚拟人物刻意淡化的现实世界。
“容许我一言蔽之。大体路径是进入体制、抵触体制、逃离体制、角力体制。这种角力,需要师夷长技以制夷。”
“角力?是斗兽场一般的厮杀吗?有杀气且有杀戮动机的人是你啊。”
“你在反讽我。不过没关系。文化人的毛病嘛,在字词之间锱铢必较。——不过说真的,被你反讽也算荣幸,你的高级讽刺是不屑一顾,连角力的机会都没有呢!”
“会很辛苦吧?我指的是你前文所述路径中的舍弃和转身。”意识到虚拟人物想将话题转移,我又在对话框输入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虚拟人物沉默了。
直至次日清晨,她才简短的回复,“谢谢你,很久没人抱抱我了。”
88、
工作层面我又面临新的课题,自从和朱总彼此出柜,又有过几次推心置腹的酩酊大醉,我已经无法纯粹的与朱总简单工作。往往是给她汇报完某个项目的具体进展,她都要和我再聊聊,聊家庭聊感情聊女人的可能性。我认为这是工作职责之外的事宜,且也不想与自己的老板有过多私人交集,但我又不能总保持沉默,出于礼貌和身份,我得有回应。但如何适度回应,这让我头疼。
与此同时,朱总也在不断探索新的业务方向,探索意味着付出成本,但收益却需假以时日,这样的动作太多势必会引发她父亲的关注和干预。干预之下,朱总又难免出现左右摇摆,拟对管理层的薪酬和权责做调整,也导致执行层因项目中途搁置而出现疲态。
角色混沌,局势动荡,有时也要背锅和躺枪,我决定和朱总好好谈一谈。
我将所有工作项的进展及机会风险点全部梳理成案,和朱总依次做了阐述汇报。
“这是你最近跟我说话字数最多时间最长的一次。”朱总对我的汇报内容并没有多少异议,这句总结陈词倒是出乎我意料。
“其实我还有些事情想要与朱总谈谈,但突然语塞了。请容许我想想。”
“你对我格外客气了。”
“朱总别介意。我其实不太懂职场交际,更不懂如何将职场和私人领域适度结合,你是我的老板,也是我的朋友。当然,我清楚我的核心角色和价值在职场,也正因为这个认知,我对于工作和私人的模糊地带有些迷惑。你通过大白跟我传达没事要多和你聊聊,除了工作,我不知道主动说什么。”
“所以,刚才给我汇报那么一长串的工作?哈哈!”朱总笑了,“还有什么其他要说明的吗?”
“酒少喝点,虽然它不算什么坏东西。”
“是不是因为每次叫你出去一起喝酒,你都要和你女朋友报备?”
“呃......倒也没有。酒精会放大我们的情绪,容易让我们失去应该持有的理智。与其他没关系。”
“好。今晚我不叫你喝酒了。”
“朱总,结合我个人的职业规划,我也想听听公司层面对于管理层调整的预期,我需要考量自己和公司的长远匹配度,这个话说出来可能会惹你不开心,但我不得不说出来。我来金城也算背井离乡,工作一直是我安身立命之本,如果没有长足坚定的目标和成就感,我担心我会迷失,甚至出走。”
“你是说可能离开公司吗?”
“暂时没有这个考虑。我明白朱总一直以来对我的信任,我们之间也并非单纯机械的雇佣关系,所以我要告诉你内心话。你懂得女人的不容易,像我这样执拗特立独行的人,面临的压力比一般女人只大不小。我希望朱总能理解。”朱总有没有全盘理解我不知道,但我突然触发了一根情绪饱满的弦,想起年轻时为了挚爱远离家乡,如今也只是孤独深重的倔强生活在异乡,忍不住湿了眼眶。
“别哭。我看不得女人哭,何况是你这样坚强的女人。”朱总给我递过来纸巾,她的眼睛也红了。“这个时候需要来点酒,但是尊重你的意见,咱们今晚不喝。下班后,你等等我,让我送你回家可以吗?”
89、
不知是否刻意,待到夜幕深沉,所有人早就下班了,朱总才从办公室走出来。“抱歉才处理完工作,等久了吧?”
“我可以骑车回家,朱总,您不用这么客气。”
“今晚,你可以不骑车吗?我也不开车,我们散散步,边走边聊一会。”朱总站在我身边时,散发着明显的酒气。整个傍晚,她将自己关在办公室,应该喝了不少酒。
公司坐落在这座城市的少数民族聚集区,夜晚小商小贩四处叫卖,空气中盈漫着羊油、孜然和蒜香辣子的味道,熙熙攘攘,沸沸扬扬,但我和朱总都没有开口说话。我别扭的展示着自己的不通人情,自顾自快速走在前面,朱总离我一两步的距离。
“朱总,要不我还是骑车回家吧。您辛苦一天也累了,早点回家休息。”
“你跟你女朋友在一起话也这么少吗?”
“我只是不知道说什么。工作和生活,迷茫和疑惑,朱总也没什么不了解的。”
“好吧。我希望你不要只是拿我当老板,我们现在离开了办公室。不强人所难了,那……你自己回家吧。”
我停下脚步,转身和朱总说再见。
“稍等一下……” 她话音未落,紧接着两步站在我身边,缓缓张开了怀抱。“我可以抱抱你吗?抱一下。”
我点点头,尽量抽离多余的顾虑,以朋友的姿态还之以拥抱。
“别轻易说离开。”这句话伴随拥抱而来,我不自觉的清醒。“嘿!我是说公司的事情我会想办法。你安安心心的呆着。”朱总察觉到了我首先松开双臂的别扭吧,她别了别耳边垂落的头发,又将双手放进裤兜,耸耸肩,换回会议室总结陈词的口吻,“现在,你回家吧。”
洗漱完再看会书,已是深夜,再翻查手机时才发现朱总半小时前给我发了信息,“我喝多了,你可以来接我吗?”
“司机还在吗?他应该要平安护送朱总回家。”
“我让他回家了。只剩下我。你来接我吧。”
“抱歉朱总,我没有学会开车。您告诉我在哪个酒吧,我给您叫个代驾。明天还要按时上班,我给代驾交代完就该睡觉了。”
朱总再无回信,我也不愿对此再作多想。有些事无需过分挑明,只要不挑明,我就当自己是傻瓜,一无所知。
我睡眠很浅,且中途会醒来,但我坚决不再碰手机,让它假装一直沉睡。
直至闹钟响起,我才点击手机通知栏,那里躺着朱总在凌晨两三点发来的十来条信息。“不好意思,我昨晚睡着了,信息才看到。朱总今天好好休息吧。我会继续好好上班。”
我删除了朱总发的所有信息,也不想推敲自己为何如此,既然我是傻瓜,那就一傻到底。
朱总还是按照她寻常的时间点来上班了。只是她换上了一双细高跟,每一步都咚咚作响,“大家早上好!”打完招呼,她径直去了自己的办公室,房门紧闭,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真好!成年人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