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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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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安在的秘密基地藏在森林。这是一座废弃的游乐场,音乐喷泉、旋转木马、碰碰车等痕迹尚在,只是水已干涸,马和车也锈迹斑斑,腐朽破败,满目苍凉。偶尔鲜亮的颜色,是藏在沙土里的干瘪气球和不知何年何月遗落的易拉罐。
换个角度看又是生机盎然,苔藓和藤蔓给残缺的座位和栏杆增添绿意,狗尾巴草在风中摇摆自我陶醉,乌鸦也尽情展现着沙哑的嗓音。
“这个地方好别致。”我是真心赞叹。
“小时候这里特别热闹,几乎每个周末都来玩,长大后一切变了。”
“原来,秘密基地收藏着美好的童年。” 每个人都有割舍不下的悸动吧,即便青春如花,也要直面回忆坍塌成废墟。我紧握着安在的手,和她一同回望那一段灿烂无忧。
从游乐场出来,我们回到开阔平整的柏油路。四下安静,偶尔有一辆公交车空荡荡的驶往望不到的尽头。
“路的尽头是哪里?”我忍不住好奇。
“是一座寺庙,正要带姐姐去看看。”
尽头其实并不远,林子拐个弯,再爬个坡就到了。
不知道这是否代表着人世间的某种荒诞,游乐场凋零,寺庙却修葺得金碧辉煌。寺庙停车场安静气派,挂着箴言的围墙被低密花卉拥簇,屋檐和穹顶色彩斑斓,功德栏的名字也各各气宇轩昂。我们从外庭步行到内院,又在藏经阁和长廊走一趟,花了差不多一小时。
噗通!安在给许愿池扔了一个硬币,供养着自己的心意,“姐姐,你要不要试一下?”安在递给我硬币,我也和她一样,祈愿身边的女孩健康平安,幸福快乐。
天高云淡,三三两两的人群还在进出寺庙。历经童年褪色的荼蘼和遥远神像的虚幻,我和安在同时坠入怅然,我们远离长椅,找了一处相对偏僻却视野开阔的台阶,席地而坐。
“是不是想抽根烟?”我问她。
“嗯。”
我们引燃了烟,眺望着云来了又走,什么也没留下。
“姐姐,金城是什么样子?”
“澎湃的黄河穿城而过,河的北岸是一座山,山上有千年白塔。城市的高大建筑显得有些推推搡搡,夜晚如果登山,可以看到它们互不示弱,显摆各自的光影绚烂。下山后,可以步行通过百年铁桥跨越黄河。
黄河沿线是城市的骄傲,游客们总会在那儿打卡。但我更喜欢的是远离主城区的大山和衰败小镇,虽然那里总是冷冷清清,但是可以看到历史的真实,也可以看到更纯粹的自然。大概是年龄大的关系,我更喜欢本真的东西。修饰多了,总觉得要么雷同,要么伪装。
金城的景致并没有太多值得流连忘返的地方。但如果你来了,我要带你穿越许多的街巷,看河岸落日,看四季山野。你喜欢冬天,那里的冬天也很漫长,雪白覆盖着苍茫,是一种即便落寞也能触及的温柔,你肯定喜欢!我们可以堆雪人,或者什么都不干,只是在餐厅涮一顿热腾腾的羊肉火锅。”
“姐姐,一言为定。”
“好。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我们完成了童年习得的誓言仪式,安在终于又笑了。
26、
我们起身再往林子深处走,远离了人群和人类的创造发明,万物清净。每棵树都修长挺拔,它们肆意忘我,枝桠联结,影子重叠,静谧成林。偶尔会有一声两声的啼鸣,是什么在哪里?树木不为所动,任凭它远道而来悠长而去。只有风来了,树才动容,春芽秋叶都是证明。
山谷是林的怀抱,眷念的风在此回旋停留。我和安在抵达另一座山之前,也来到了山谷中央的栈桥。风和安在相遇了。
风拂过安在的发梢,像是将远方千山万水的往事送达,它们彼此倾诉,安在又打开了尘封的儿时记忆吗?还是给自己的幻想增加了新的情节?她甩了甩了头发,像摇头拒绝什么,又像下定决心拥抱什么。而在我眼里,她幻化为山谷的精灵,解读风的密语,风告诉她的,她又告诉我。
我内心升起热烈的渴望,亲吻她吧,将她融入最原始的呼吸。我极力克制,将渴望变成凝视,并在心底精雕细琢一眼万年她的样子。
我们往山上走,一直走。树木越来越浓密,安在不时地抬头比划,“姐姐,我们去找一棵树吧。”
“找这片森林最高的那棵树,我知道安在变身狼人的时候,就是它作伴。”
“姐姐,你总是什么都知道。”
到达山顶,这里有一大片地毯般的绿草坪,硬朗的松树环绕四周像护卫军。我和安在打量每棵树的树干,终于找到了最健壮伟岸的那一棵。
“以后,你就是安在的树了。”我伸出手,抚摸着它历经风雨的粗犷树皮,“如果你能幻化成人,也希望你能陪她说说话。我总归太远了,而她,却总是过分懂事的掩藏所有敏感脆弱。”
“姐姐,你在和它说什么?”安在躺倒在草坪上,看上去对寻找之旅心满意足。
“我和它通灵呢,让它见证一下我们。”
“见证我们?”安在坐起来,好奇又期待。
“见证的不是简单的到此一游,而是我们,两个女人之间的秘密。”我靠着她坐下,“我们的思念,我们的隐忍,我们心照不宣的默契,我们共同经历的变幻风云。我更愿意将它当作一种信仰,它扎根它长高,我们也会更靠近彼此。”
“姐姐,我以后每年都会来看看它。”
“我希望我也会在。”
我和安在彼此依偎,万物沉寂,我们也鲜少说话,春风摇摆的声音,云飘动的声音,感情生长的声音,全都附着在这棵树上。
我们在山顶远望,装载着无数旅人和故事的火车从天边而来,从山下蜿蜒而过,河和庄稼在阳光下随风跳跃,闪烁金光。我这个南方人,第一次置身大兴安岭和松花江平原的磅礴壮阔,出乎意料的没了豪言壮语,只有静寂。
“谢谢你,安在。谢谢你拓宽了我的生命版图。”我将这句话放在了心底。
27、
晌午,我们才恋恋不舍的离开山顶。再次徒步到寺庙停车场,匆匆登上1路公交车,似乎树的根系已经盘踞在身上,我们在后座继续依偎。
“姐姐,我们去吃烤肉吧。带你去过年时我们家人一起吃饭的店。”
“嗯。安在是不是想爸爸了?”
“姐姐,我不想离你那么远。”安在若有所思。
“乖,我们现在很近很近。”如果承诺有用的话,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遗憾了。我们能给予的只有现在吧。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学业吗?你自己的想法呢?爸妈有什么建议和安排吗?”
“姐姐知道我的成绩不好,我计划过完五一假期就在家学习了,学校也允许,但我对考试没信心。家里可能会安排我出国吧,但我不想出去,那样太远了。”
“这是你的人生大事,一定要做最优选择。”我当然知道安在所说“远”的意味,就像我知道即便是最优,也要面对选择背后的另一层失去。
“姐姐,那……你的选择会是什么?”
我没想到安在会如此反问,安在也对自然流露的提问感到错愕吧,车里空荡没有其他乘客,但现在我们却都感觉沉闷压迫,连交叉牵着的手指也明显僵直。
“我希望我们的选择都是心之所向,而不是身不由己。”
我们来到了小城的朝鲜族聚集区,这里路牌门牌均有中英朝鲜三语标注,错落有致的双排建筑屋顶坡度缓和,两头翘立如飞鹤,中间平行如舟,浓浓的民族风情扑面而来。
烤肉店老板和服务员都身着白素的民族服装,用传统礼仪鞠躬恭迎。
“安在什么时候也会穿得如此隆重呢?”
“现在的鲜族年轻人,基本只有在传统婚礼上才穿民族礼服了。”
“安在的婚礼……嗯,该是多美的样子啊。”
“姐姐,你穿婚纱是什么样子呢?”话刚出口,安在意识到话题尴尬,“姐姐,我们开开心心吃肉喝酒吧。”
大块的五花肉在烤架上吱吱作响,杯中已满上韩式烧酒,原始的乐趣让我们忘记了问题和寻求答案。不知道安在的民族是否有显赫诗人,他们会不会穷尽所有才华和想象去歌颂爱情、生命和酒精?而我想起了最喜欢的李白,想起了他的《将进酒》,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安在有了醉意,她滔滔不绝说着童年和家中趣事,不时的用生菜卷着炙烤的肉块,又细心的放上蒜片和蘸料,直接给我投喂。“姐姐,啊呜~张嘴,一定要一口吃掉哦,这样代表圆满。”哄我鼓鼓囊囊大口吃肉的时候,她会暂停所有言行,只是傻痴痴地看着我。
午后时日漫长,我们隐匿在满是人间烟火的小小天地,牵手,倚靠,咀嚼,吞咽,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