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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售后服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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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楠摸着后颈,昏昏沉沉地醒来。
后颈的皮肤还残留着电流窜过的灼痛感,杨楠皱着眉摁了摁那块微微凸起的皮肤——那里埋着陪伴他十五年的交互芯片。
到底是哪里出了故障?竟然会毫无征兆地释放电流将他击昏。
我该去维修了。
这个念头在杨楠脑海里转了一圈,又被他摁灭。
他这个月的信用点早就给了PPR集团,剩下的余额连一瓶最便宜的营养剂都快买不起了,哪里还有余力支撑这笔额外支出。
杨楠撑着桌子站起身,戴上这个时代的AR目镜和蓝牙耳机。目镜的镜腿处掉了一块漆,蓝牙耳机的左耳声道偶尔还会失灵,但他舍不得换。
紧接着他又从抽屉里摸出一支贴着“交互芯片营养液”标签的玻璃瓶,将它卡进简易注射枪的卡槽里。
冰凉的金属接口抵住后颈的芯片端口,随着轻微的刺痛感传来,淡蓝色的营养液被缓缓注入。
杨楠闭着眼,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这点营养液能撑到下个月的信用点到账,希望芯片别再出什么幺蛾子。
“叮咚——”
“新的售后服务订单已接收,请及时处理。”
冰冷的机械女声骤然在蓝牙耳机里响起,打破了屋内的死寂。杨楠睁开眼,抬手点开目镜里弹出的任务栏。
订单地址是城南的老旧小区,任务内容是检修家用陪护智械的运动模块故障。
他应了一声,转身抓起墙角的帆布背包,将常用的扳手和螺丝刀一股脑塞进去。拉链拉到一半时,他的动作猛地顿住。
指尖的触感,背包里扳手冰冷的棱角,还有昨夜残留在脑海里的碎片——那声幽幽的“哥哥”,那封来自十年前的邮件,还有落地窗上少女透明的身影。
杨楠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怔怔地站在原地,后知后觉地惊觉:昨天夜里的一切,好像不是梦。
“曾煦,你回来了吗,你还在吗?”杨楠的声音不断在房间内回响,无一人应答,致AR投屏上的小精灵在机械地不断跳动。
果然,还是一场妄想。
杨楠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直起身拿起门旁桌子上的万能工具箱,脚步虚浮地晃出了廉租房。
自从那个顶着“妹妹”身份的智械曾煦消失后,他就这么浑浑噩噩地捱过了十年。
悬浮列车穿梭在摩天楼宇之间,玻璃窗外是赛博都市的冷硬轮廓,富人区的无人驾驶汽车在专用航道里有序滑行,流光溢彩的广告屏映得杨楠的脸忽明忽暗。
那些与曾煦相处的细碎时光,毫无预兆地在脑海里翻涌。
那时的曾煦会一直跟在杨楠身后,代替蓝牙耳机里冰冷的指令声,充当他的生活助手。她会踮着脚帮他挑选熨帖的衣服,会在他伏案备考时递上温好的营养液,会脆生生地、一遍遍地喊他“哥哥,哥哥”。
杨楠曾以为这种井然有序、有人相伴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他从未回头认真看过跟在身后的“妹妹”,只沉溺于这份独属于自己的陪伴——那是一种包裹着孤独的满足感,一种无人能懂的虚荣。
杨楠的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熟悉街景上,这是去往徐惠夫人家的路线。
徐夫人,那个总是坐在窗边,一遍遍地擦拭儿子遗像的老太太。
她有一个被葬在烈士陵园的儿子,叫文斌。
文斌死在了与湄南合众联邦的边境冲突里。
杨楠还清晰地记得那段被全网刷屏的新闻。彼时前线的军用智械系统被敌方蓄意植入病毒,全线瘫痪。
穷途末路之际,是文斌带着驻守该区域的一班士兵,扛起早已落后的实弹武器,用血肉之躯,迎着对面身着外骨骼装甲的入侵士兵冲了上去。
那一天,举国哀悼。
哗众取宠的媒体镜头,毫无顾忌地扫过灵堂,拍下那位毕生投身智械研究的儒雅夫人——徐惠。她站在儿子的灵位前,脊背挺得笔直,眼眶却红得吓人,连鞠躬的动作都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她的脆弱与隐忍,被赤裸裸地展现在亿万观众面前,像被人扒光了最后一层衣物。
全国的人通过各媒体镜头,感念着文斌的舍生取义,感念着徐惠女士为智械领域付出的半生心血。
人们捧着鲜花涌向纪念堂,在灵位前深深鞠躬,说着“英雄不朽”的悼词。
可没人知道,那些鲜花和悼词,终究暖不热一位母亲失去儿子的冰冷长夜。
好像也就是在那时,PPR集团借着悼念英雄、怜惜失子母亲的舆论东风,推出了号称能疗愈人类受创心灵的智能类人机械。
徐夫人成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她带着智械文斌—0120SR出现在公众视野里的那一刻,便掀起了人型智械进入人类日常空间的风潮。
这款PPR集团的初代人型智械,转眼已陪伴她二十余年,早到了该彻底维修更迭的时候。
杨楠下了悬浮列车,穿过层层叠叠的楼梯,左拐右绕地钻进夹在城乡自建房之间的狭窄巷道,终于抵达了徐惠女士的家。
这是一所老式小区,老旧得像历史教科书里几百年前的城市小区复原图。它在时光里缝缝补补,翻新又重塑,才勉强维持着如今的模样。
杨楠乘上铁皮盒子般哐当作响的电梯,来到15楼,敲响了徐惠女士的房门。屋内传来一声应答,下一秒,门被拉开——是智械文斌。
徐惠女士正坐在卧室里,她一遍遍地擦拭着儿子的遗像,擦完了,又伸出手,反反复复地抚摸着照片上儿子的脸庞。
无论如何擦拭,玻璃上总会留下带着温度的指纹。
“徐惠女士,我来了。你最近还好吗?”杨楠敲了敲卧室门框,轻声向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老人问好。
“我很好,谢谢你,好孩子。”徐惠女士抬起头,微眯着眼睛,目光里带着岁月沉淀的慈祥,落在杨楠身上。
杨楠还记得好多年前,徐惠女士眼缝里闪烁着的聪慧光芒,只是时光太无情,那份光芒早已黯淡下去,只剩下一片浑浊的温柔。
这时,智械文斌侧着身,轻轻从杨楠身边走过,然后俯下身,伏跪在徐惠的膝前。他将头轻轻靠在母亲的膝盖上。
徐惠像一尊慈悲的观音菩萨,她伸出手,温柔地抚摸着他的仿生头发,一同怜爱着智械文斌。
杨楠的目光骤然一凝。
就在那一瞬间,他好像看见智械文斌的眼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哀伤,还有一闪而逝的妒忌。
那不是程序基于逻辑与数据模拟出的表情,那样鲜活的情绪,仿佛是与生俱来的,根本无需刻意学习。
“对了,你很久没来看我了。”徐惠女士恍惚了一阵子,忽然开口问道,“你今天来,是遇上什么困难了吗?跟我说说,看我能不能帮到你。”
“这……”杨楠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解释,“我收到了您的售后服务订单,特意过来帮您维修智械的。”
“对,是这样。”徐惠女士落寞地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很快又换了个话题,“你的妹妹呢?怎么今天没见她跟在你身边?”
“妈,先让他帮我看看吧。”一直沉默的智械文斌终于出声,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哦,对,我竟然又忘了。”徐惠女士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脸上露出一丝自责。
“没事的,妈。”智械文斌抬起头,伸手轻轻捧住徐惠的手,缓缓摇了摇。
“快,坐我旁边来,让小楠给你好好看看。”徐惠女士拉着智械文斌的手,朝杨楠招手。
杨楠站在卧室外,看着眼前这幅温情脉脉的画面,心里涌起一阵难言的酸涩。
他愣了几秒,终于迈步走了进去,像是终于融入了这方狭小却盛满了执念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