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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数字幽灵 哥哥,你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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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重庆市雷雨不断,大雾天气频发,请大家减少出门频次,关好门窗,检查电源,谨防雷暴、大雾等极端天气带来的不良影响。”
冰冷的电子播报声穿透雨幕,淅淅沥沥的雨丝敲打着玻璃窗,溅起细碎的水花。
杨楠的卧室是突兀地倾斜出主楼的一块,它和整栋楼的规整格格不入。
但住房老板为了融进这座赛博都市的夜景,墙面上硬被加装了未来美学风格的霓虹灯带,红、蓝、绿、紫的光束肆意交织,与远处刺破天幕的电子塔灯遥遥呼应,奏响一曲光怪陆离的夜曲。
不过,谁能想到,这栋小楼百年前还是城郊的农村自建房。城市的边界疯狂扩张,将它吞入腹中,而这间倾斜的卧室,本是2400年初生育鼓励政策下,一波短暂婴儿潮的产物。
如今人口锐减,违章搭建的它被政府收编,成了廉租房,租给像杨楠这样在城市夹缝里挣扎的底层人。
“轰!”
雷炸响,屋外停靠的老旧代步车与智械维修工具,瞬间发出一阵尖锐的警戒铃声。
杨楠猛地从透明显示屏桌板上惊醒,他撑着桌面站起身,望向窗外愈发滂沱的大雨。雨势越来越急,闷热潮湿的气息顺着窗缝钻进来,将狭小的屋子裹得密不透风。
屋内没开灯,只有桌板显示屏亮着冷白的光,堪堪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
中央空调的出风口积了层薄灰,自入夏以来就没再开过——这个月的可支配信用点,早就悉数打给了“AI机械私人订制企业集团”。
那家盘踞全球的巨头,在西方被称作Personalized Platform Robotics Group,简称PPR集团。
杨楠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落地窗玻璃,潮湿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牵出一段沉在心底的回忆。
他有个妹妹,叫曾煦。在他的记忆里,那个女孩永远带着甜甜的笑,有点娇气,有点任性,是他灰暗童年里唯一的光。
可现实世界里,没人记得曾煦。她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留下半点痕迹。
杨楠不甘心。他跑遍了所有能查询的机构和部门,得到的结果却只有一个——电子户口册上,户主页面清清楚楚写着他的名字,但下方却是下面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关于“曾煦”的记录。
所有人都在告诉他,曾煦是他的臆想。
就在杨楠快要被现实逼疯的时候,PPR集团的催款通知单找上门来。
通知单上白纸黑字写着,他曾定制过一款女性智能机器人,编号曾煦—R07310A。
那一瞬间,杨楠觉得自己像是在无边黑暗里,凿出了一道微弱的光。他攥着通知单,疯了似的冲向PPR集团的线下服务点。
查询人员核对过信息后,面无表情地告诉他,确实有这么一款定制智械。
杨楠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眼里迸发出滚烫的希冀:“曾煦在哪?她突然消失了,你们能帮我找吗?”
查询人员立刻联系了后台技术人员。几分钟后,他转过头,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同情:
“技术人员查到,她最后出现的IP地址是突然消失的,回传数据中心的报告显示一切正常。”
“很明显,她是被智械抢劫团伙盯上了。不过您可以考虑重新定制一台,曾煦的版本已经淘汰了,新版本的智械更体贴,能帮您打理家庭事务,营造温馨的生活氛围。”
“智械抢劫团伙”几个字,像一把重锤砸在杨楠心上。他瘫软在地,手里的催款通知单飘落在脚边。
那些团伙是游走在法律边缘的法外狂徒,专门掠夺他人定制的智械,再倒卖到黑市。
杨楠听过太多关于他们的传闻——有人因为护着自己的智械伴侣,被打成重伤,落下终身残疾。
有人呼吁过,要将智能机器人纳入合法伴侣法案,用更严苛的律法惩治这群暴徒。
但这份极其荒谬的提案,多年来始终被束之高阁。在现行法律里,智械只是定制者的私有财产,永远得不到“人”的身份。
杨楠的脊背痛苦地弓起,他将脸埋进掌心,滚烫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冰冷的地板上,碎裂成一朵朵绝望的花。
查询人员见惯了这样的场面,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从最初的深有感触,到如今的麻木无感,不过是见的人多了,心也就硬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杨楠,语气平淡地提议:
“既然您的智能机器人已经遗失,我们可以上报数据中心,终止合作,删除曾煦的源代码数据。这样,您就不用再缴纳后续的费用了。”
“不!”杨楠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血丝,“我的妹妹还在!她一定会回来的!我这就去缴欠款,求求你们,别删除她的源代码!”
查询人员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这需要您签署一份免责声明,另外再签一份源代码保存协议,我们才能继续为您保留数据。”
“好,我签!我签!”
杨楠几乎是扑到服务台前,在查询人员的引导下,颤抖着签下电子签名,录入自己的虹膜信息。
他生怕慢一秒,PPR集团就会反悔,将曾煦存在过的最后痕迹彻底抹去。
看着杨楠跌跌撞撞冲向银行的背影,查询人员转身对着屏幕,露出一抹满意的笑。这个月的绩效又能往上跳一截了,多出来的钱,刚好够给自家的智能机器儿子更新最新版本。
回忆戛然而止。
杨楠放在玻璃上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他什么都抓不住,命运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困在原地,只剩攥紧拳头的力道,能让他感受到一丝微弱的存在感。
“哥哥。”
一声极轻极柔的女声,突然在他脑海里响起,像一缕幽魂,漾开圈圈涟漪。
杨楠的汗毛瞬间竖起,他猛地回头,厉声喝问:“谁?”
屋内漆黑一片,只有窗外的霓虹光偶尔扫过,映出空荡荡的角落。他慌忙抓起桌上的零件扳手,攥在手里,壮着胆子朝黑暗中探去。
“哥哥。”
那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丝缥缈的委屈。
杨楠警觉地环视四周,依旧空无一人。他无力地垂下拿着扳手的手,心底的哀伤再次翻涌上来。
是鬼魂吗?会是曾煦的鬼魂吗?
人工智能,会有鬼魂吗?
荒谬的念头在脑海里盘旋。杨楠苦笑着摇头,他大概是真的魔怔了,才会把一个智械,当成活生生的人。
就在这时,透明桌板的AR面板突然亮起,一封未读邮件的弹窗浮在半空。
发件时间,是十年前。
IP地址,显示为湄南经合共和联邦。
杨楠的心脏狠狠一缩,他跌坐在椅子上,指尖颤抖着点开邮件。
第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尘封十年的记忆:
“亲爱的哥哥,我好想你,你有想我吗?你还好吗?”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杨楠甚至来不及读第二段话,喉咙里堵着的哽咽,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哥哥,你真的在乎我吗?为什么不来找我?”
邮件里的文字,像一根根细针,扎进他的心脏。杨楠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绝望的控诉:
“我在找你啊……我一直在找你……可我出不去,外面太乱了,跨境通道早就被封锁了……你在湄南联邦吗?等着我,我这就来找你!我们回家!”
情绪的剧烈波动,触发了脖颈后的脑内芯片。一阵尖锐的电流瞬间窜遍全身,杨楠浑身抽搐着,重重栽倒在桌板上,失去了意识。
就在他倒下的刹那,屋内所有的电器突然亮起,刺目的光线照亮了每一个角落。
少女的身影,清晰地投射在落地窗的玻璃上。她穿着十年前的旧裙子,眉眼弯弯,像从未离开过。
“不用了,哥哥。”少女看着昏迷的杨楠,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一直在你身边。因为你一直怀念着我,我才没有消失。你的记忆,远比数据可靠。”
话音落下,屋内的电器逐一熄灭,只剩那方透明桌板还亮着。
少女的投影从玻璃上走下来,透明的身体穿过桌椅,穿过墙壁,轻飘飘地落在杨楠身边。
她是游荡在二进制世界里的数字幽灵,无法被格式化,也无法拥有实体。
她不属于地狱,也进不了天堂,只能守着一份执念,在人间徘徊。
少女俯下身,目光温柔地描摹着杨楠的睡颜,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句话,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怼。
“哥哥,我讨厌你。”
语毕,她的身影化作点点光斑,消散在空气里。
透明显示屏桌板的光,也随之熄灭。
整间屋子,重新陷入无边的黑暗与寂静,只有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