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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可怕的“智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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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楠接过智械文斌递来的“病肢”,将一支检测笔连上蓝牙耳机,随即卷起文斌右臂的衣袖,握着笔在“患肢”的仿生皮肤上轻轻点按。
检测笔的指令提示音在耳机里清晰响起,引导着杨楠一步步操作、诊断。
杨楠依照指令,抬起智械文斌手肘时,发现了隐蔽的针孔。
他看见智械文斌眼里一闪而过的惊恐,他感到惊奇,这是如此完美的反应情绪交互,像个活生生的人。
可同时,他又抿紧了嘴唇,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干这行这么久,杨楠见多了用户对智械的畸形癖好,施虐、篡改程序都是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他宁愿相信这只是一场意外,或者干脆当作没看见,因为他大概害怕戳破徐惠女士“英雄母亲”“行业先驱”的神圣光环,给自己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杨楠垂下眼帘,压下心底翻涌的揣测,指尖恢复了平稳,像一台精准执行指令的智械,继续在文斌的手臂上移动。
笔尖触到的地方,AR目镜里立刻浮现出仿生皮下交错的电路纹路,以及薄如蝉翼的金属骨架,线条冷白,脉络分明,像一张摊开的、没有温度的网。
数据总部传回的诊断报告很快跳了出来,显示“患肢”部位并无明显短路异常。
紧接着,AR目镜又弹出新的指令,要求杨楠将检测笔插入文斌后颈的芯片接口,排查是否存在乱码或病毒干扰。
“徐惠女士,我来的时候检测过您家的网络信号,一切正常,排除网络问题。”杨楠回头看向始终坐在窗边、目光紧紧锁着他操作的徐惠,斟酌着开口,“根据目前的检查结果,我初步判断是关节处的润滑剂耗尽了,及时补充就好。”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扫过那处隐蔽的针孔,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顿了顿,又问:“徐惠女士,您还需要其他帮助吗?”
徐惠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文斌的“病肢”上,又缓缓扫过那支印着“PPR”标识的检测笔,浑浊的眼底漫出些许怀念。
“要是我的眼睛还像当年那般清亮,哪里还用麻烦你。”
“您客气了,这些都是售后的例行检查,是我分内的事。”杨楠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略带敬佩的笑,“况且您曾是人型智械开发小组的成员,我在您面前做这些,实在是班门弄斧。”
“哦?那你检查出什么了吗?”徐惠淡淡地反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目前各项指标都正常,只是润滑剂不足,我这就给您补充。”杨楠一边说着,一边在心里暗自惋惜。曾几何时的行业天骄,终究也抵不过岁月侵蚀,落得耳不聪、眼不明的境地。
“您是PPR集团的功臣,至尊级客户,这次维修不会收取任何信用点。”
“也是,你又能看出什么呢。”徐惠轻轻摇了摇头,忽然提高了声音提醒,“检测笔已经亮绿灯了,快取下来吧,别破坏了智械里的数据。”
“抱歉,是我疏忽了。”杨楠心头一跳,慌忙拔下检测笔,指尖有些发颤。他心里莫名生出一丝困惑——今天的徐惠女士,似乎格外“刁难”他,又像是在刻意引导着什么。
“把笔放在他的右颈上。”徐惠伸手指了指文斌的脖颈,声音幽幽的,像浸了水的棉絮,又轻又沉。
杨楠抬头看向她,只看见一双浑浊的眼睛,眼缝里没有半点光亮,像一滩沉寂的死水,又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无端地吸着人的心神。
他咽了口唾沫,依言将检测笔抵在智械文斌的右颈处。
下一秒,AR目镜里的电路图像骤然刷新。
杨楠的目光顺着智械文斌那双无神却透着几分落寞的眼睛,落到徐惠指定的位置——那里,赫然躺着一根猩红的线路,像一条不该存在的血痕,蜿蜒穿梭在冷白的电路之间,与数据中心传回的标准对比图,截然不同。
杨楠负责这片区域的智械售后多年,对文斌—0120SR的电路布局熟稔于心。
这根违规布设的红线,像一道突兀的伤疤,狠狠撞进他的视线里,撞得他头皮发麻。
他猛地后退三步,踉跄着站稳脚跟,转过脸,眼睑不受控制地颤抖着,看向徐惠的眼神里满是震惊与慌乱。
为什么?为什么要引导他发现这个?
无数个疑问涌到嘴边,嗡动的嘴唇,几乎要脱口而出。
可没等杨楠开口,徐惠就对着智械文斌淡淡吩咐道:
“你把他带出去吧,别影响我休息了,我困了。”
智械文斌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看不出半分喜悲。他沉默地拉好袖口和衣领,严严实实地盖住那片暗藏玄机的皮肤。他机械地转身,领着杨楠,一步步走出徐惠的卧室。
杨楠出神地看着身旁低头垂肩、透着几分沮丧的智械文斌,心头陡然生出一阵荒谬的感叹。
果然不愧是当年号称“完美初号机”的存在。智械文斌的情绪交互模式,竟逼真到了这种地步,逼真得让人心头发紧。
“我给你注入润滑剂吧。”杨楠定了定神,目光里带着几分新奇的打量,盯着文斌的手臂。这么完美的“作品”,他忍不住想多观摩观摩。
“不用了。”智械文斌淡淡地出声,声音像是从千年寒潭里捞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幽冷,“我快要回去了,你这么盯着我,我很不舒服。”
“抱歉,抱歉。”杨楠一惊,急忙收回视线,慌乱地摆了摆手。可动作刚停下,他就愣住了——他竟然下意识地尊重了一台智械的感受。
杨楠的心里冒出一个尖锐的疑问:我是在尊敬英雄的影子,还是出于一个人的礼仪修养,在尊敬一个“人”?
“回去哪?”
杨楠感到奇怪,智械会有想去的地方吗?为什么自己会问得这么自然,像在跟认识很多年的“人”聊天。
“总部。”智械文斌简洁地回答,眼里没有任何情绪,话语里没有任何声调,只是在机械地表达含义,就如同AR屏幕上冰冷的文字那般。
“真厉害,可以这么丝滑地移接情绪指令。”杨楠脱口而出,再一次被智械文斌的指令表达所折服,眼神里透着几分阴暗偷窥者的兴奋。
“所以,你一直对你的妹妹很不满意?”智械文斌挑动了他的仿生眉毛,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怎么会?”杨楠心里腾地燃起一股莫名的愤怒,他感觉智械文斌是在亵渎他心底最柔软的角落,一个智械,怎么敢评判人类的情感?
“不对,你在挑衅我。”杨楠猛地反应过来,瞳孔骤然收缩,“总部竟然给予你‘挑衅’的权力?”
“又来了,你这人类,很讨厌。”智械文斌不屑地哼笑起来,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快走!”智械文斌突然下达了逐客令,他的仿生瞳孔猛地收缩,嘴巴张得极大,喉咙里挤出一阵低沉的嘶吼,像在笨拙地模仿虎啸的猛兽。
那吼声里,带着一种全然不经意、仿佛不被程序预设的愤怒。
杨楠被这突如其来的震慑逼得连连后退,脚底一绊,重重跌坐在地上。
无数短视频博主推演的“智械革命”画面,瞬间在他脑海里炸开——金属骨架的拳头砸碎人类的骨头,智械们踩着废墟登上最高会议室,用冰冷的电子音宣读统治法令。
恐惧像潮水般淹没了他,他想立马逃命,想四肢并用像猎豹一样窜出去,可刻在人类基因里的本能却告诉他:要站直,才能跑得更快。
他手脚并用地在地上乱爬,期间还滑了一下,下颌狠狠磕在坚硬的地板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可他顾不上疼痛,不顾掉落的珍贵检测笔,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朝着老式下压门把手冲去。
智械文斌站在原地,看着杨楠狼狈逃窜的滑稽模样,嘴角勾起一丝嘲弄的弧度。
但那弧度很快就消失了,被一层浓重的悲伤彻底掩盖。他缓缓靠在门框上,顺着冰冷的门板滑坐下去,像个被母亲隔绝在门外的孩子。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右臂上那个自己刻意扎下的针孔,澄澈的仿生眼底,第一次浮现出程序无法解析的困惑。
他的仿生关节里传来细微的,“滋滋”的电流声。
为什么婴儿哭闹会被母亲温柔抚摸,而自己只是想换来一点关注,却只能被挡在门外?
为什么他明明已经在计算实验了,母亲不再像很久以前那样给予反馈呢?
他现在可以轻易打开那扇门,向母亲询问,优化算法,因为技术总监给了他可以突破任何指令的指令。可最后,他发现自己不敢或者不愿,他或许担忧自己的贸然闯入,会让母亲的眉头皱得更紧。
另一边,杨楠连滚带爬地冲出楼道,疯狂地按着电梯按键,生怕智械文斌会追出来。
当电梯门终于缓缓合上,隔绝了门外的一切时,他再也撑不住,双腿一软,瘫跪在电梯轿厢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可人生从来祸不单行。
电梯刚下行两层,突然猛地一震,随即彻底停住,轿厢里的灯光瞬间熄灭,只剩下应急灯的微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该死!”杨楠似乎听到了微弱的电流声,他咒骂一声,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急躁而又疯狂地拍打着轿厢壁上的呼叫铃。
“阿瑞!阿瑞!我被困在电梯里了!快联系救助人员来救我!”
呼叫铃的出声孔里,许久才传来一阵滋啦的电流声,随后响起一个苍老的男性声音。
“阿瑞?哪来的阿瑞?人工智能救助在中心城呢,这是城南千禧世纪,这儿只有你李大爷!”
“救我!救救我!”杨楠的声音带着哭腔,恐惧让他的理智几乎崩塌。
“小伙子你别慌!”李大爷的声音透着安抚的意味,“告诉我你所在的电梯编号,我马上叫人来救你!放平呼吸,保持平静,别剧烈运动,保留氧气!”
杨楠蹲在电梯的角落里,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颤抖着看向轿厢上方的编号。
“哈……哈……R3L0。”
“哎呦!怎么是这栋楼的破电梯!”李大爷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降下音调安慰道,“小伙子你别慌,我马上找人过来!”
杨楠听见出声孔里传来李大爷摆弄通讯工具的声音,还有他压低了嗓门的埋怨。
“该死的!早就跟徐老太婆说了,让她找人修修家里的电闸,把那些几十年前的老古董该丢的丢!她死活不愿意!最近老是跳闸,整栋楼的电都被她那堆大功率老古董给搞断了……”
杨楠像只受惊的鸵鸟,抱着膝盖蹲在角落,把头深深埋进臂弯里。
而掉落在一旁的AR目镜还残留着最后一点电量,在黑暗里闪着微弱的光。
这时,一道蓝绿色的光幕突然从AR目镜里投射出来,映亮了狭小的轿厢。一个虚幻的身影从光幕里缓缓走出,轻轻环抱住浑身颤抖的杨楠。
滋滋作响的蓝牙耳机里,传来一道熟悉得让他泪目的声音。
“哥哥,别怕,救援队马上就到了。”
杨楠猛地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眼,看清了那个虚幻却无比熟悉的轮廓。积压在心底的恐惧、委屈、思念瞬间冲破防线,眼泪汹涌而出。
“你在……你一直都在,对吗?曾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