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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角落里的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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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话剧社的排练厅在教学楼的最东侧,是一间废弃的音乐教室改造的。推开门的瞬间,扑面而来的不是我想象中的艺术气息,而是一股陈旧的木料味和灰尘味,混着十几个人呼出的热气。
我站在门口,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哎!新来的吧?”一个扎着高马尾、穿着宽大卫衣的女生看见我,热情地招呼道,“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我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眼睛却在不受控制地扫视整个房间。
他没有来。
我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隐隐的失落。
“你是林知夏对吧?李老师跟我说了。”高马尾女生走到我面前,爽朗地笑着,“我是话剧社的社长,周晓阳,高三的。欢迎你来帮忙!”
周晓阳学姐比我想象的要亲切得多。她完全没有因为我是高一新生而敷衍,反而很认真地给我介绍了正在排练的剧目。
“这学期我们排的是《雷雨》片段,”她指着正在对台词的两个学长学姐说,“人手不太够,你就帮忙记录一下排练的走位和问题,还有整理剧本。可以吗?”
我点点头,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准备记录。
就在这时,门又被推开了。
“抱歉,来晚了。”
那个声音,清清朗朗的,像冬天里的一杯温水。
我的笔差点从手里滑落。
沈司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里面是白色的毛衣,背着书包走了进来。他和周晓阳打了个招呼,然后就走到角落里,放下书包,拿出剧本,安静地看起来。
从进门到坐下,他的目光没有在任何多余的地方停留。当然,也包括我。
我低下头,假装在研究笔记本的封面,心里却在想:他的毛衣看起来很软,他看剧本的样子很专注,他的睫毛很长。
周晓阳拍了拍手:“好了好了,人齐了,我们开始!沈司羽,今天你的戏份很重啊,周萍那种纠结压抑的感觉要出来。”
排练开始了。
我缩在角落里,握着笔,却一个字都记不下来。我的耳朵里全是他的声音,我的余光里全是他的一举一动。
他演的是周萍。那个在封建家庭里挣扎、懦弱又矛盾的少爷。
我看着他和扮演繁漪的学姐对戏,看着他皱眉、隐忍、爆发。明明只是排练,明明他还穿着校服,但我仿佛真的看到了那个被困在旧时代里的年轻人。
他演得真好。
好的让我觉得,舞台上的他和现实里的他是两个人。现实里的他,是清冷的、礼貌的、有距离感的。而舞台上的他,痛苦、挣扎、鲜活。
我完全看呆了。
直到周晓阳喊了一声:“好!停!沈司羽,这里情绪再饱满一点,繁漪给你的压迫感要更强。我们再来一遍。”
我才猛然回过神,低头看向我的笔记本。
一片空白。
我慌忙想补点什么,却发现根本不知道从何补起。我只能红着脸,在空白处胡乱画了几笔,假装自己记了些什么。
(二)
那天之后,每周二和周四的放学后,去话剧社成了我最期待的事。
我开始摸清了他的习惯。他总是踩点来,从不早到,也几乎不迟到。他会坐在同一个角落的位置,书包放在脚边,剧本翻到某一页,然后用手指轻轻压着。排练间隙,他不太和其他人聊天,要么闭眼休息,要么默默看剧本。偶尔会有人找他说话,他会礼貌地回应,但从不主动挑起话题。
而我,依然是那个角落里的记录员。
我开始真的记东西了。不过记的不是走位和问题,而是他。
今天的他说了那句台词时,眉头皱得比上次紧。今天他在休息时,看向窗外发了很久的呆。今天他带了一杯热咖啡,喝之前会先捂捂手。
我把这些都写进我的日记本里,用只有我能懂的暗语。
有一次,排练结束后,周晓阳突然叫住我。
“林知夏,你等等。”
我心里一紧,以为我记录员的工作出了什么纰漏。
周晓阳走过来,拿起我放在椅子上的笔记本,翻了翻。
我的心跳几乎停止。那上面全是我乱七八糟的、关于他的记录!
“你这些……”周晓阳皱着眉头。
完了完了,她一定看出来了。我该怎么办?她会告诉别人吗?她会笑话我吗?
“你这些关于演员情绪和肢体语言的观察,很有意思啊。”周晓阳抬起头,眼睛里闪着惊喜的光,“你看,你注意到沈司羽在演压抑情绪的时候,左手会不自觉地握拳。这个细节我们都没发现。还有,你说繁漪的台词节奏可以再慢一点,这样压迫感更强。很有想法!”
我愣住了。
什么?
周晓阳把笔记本还给我,笑着说:“你很有当导演或者剧评人的潜质嘛。观察力这么敏锐。以后除了记录,你也可以提提建议。”
我接过笔记本,机械地点点头。
直到走出排练厅,我才敢打开笔记本看一眼。
原来我在不知不觉间,为了不让记录太显眼,把对他的观察,伪装成了对表演的分析。
沈司羽情绪压抑时左手握拳——这是真的。他今天演到痛苦的地方,左手确实紧紧地攥着,指节泛白。
我把这个细节记了下来,旁边还标注了“此处情绪到位,肢体语言加分”。
我忍不住笑了。
原来,我的暗恋,也可以这样光明正大地藏起来。
(三)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冬天越来越深,天黑得越来越早。排练厅里没有暖气,冷得像冰窖。每次排练结束,我的手脚都是冰凉的,但心里却暖烘烘的。
因为我又多看了他两个小时。
有时候,我会想,他知道我的存在吗?
有一次,他来找周晓阳说事情,正好从我身边经过。他的目光从我身上掠过,没有片刻停留,就像掠过一把椅子、一张桌子。
他不知道。
当然不知道。
我只是角落里一个拿着笔记本的、微胖的、不起眼的高一女生。对他而言,我和背景没有什么区别。
这是应该的,也是最好的。
如果他注意到我,如果他知道有一个人每天偷偷观察他、记录他,他会不会觉得不舒服?会不会觉得被冒犯?
我是高敏感的人。别人一个眼神、一个语气的变化,我都能察觉出来。所以我更知道,不被期待的关注,是一种负担。
我不想给他负担。
所以,就这样吧。就这样在角落里,远远地看着他,就好。
可是,上天好像总喜欢开玩笑。
那天排练结束后,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却发现我的笔记本不见了。
我慌了。
那本笔记本,虽然我把对他的观察伪装成了剧评,但如果被人仔细看,还是会看出端倪的。更重要的是,那上面有我所有的秘密。
我翻遍了椅子,没有。翻遍了桌子,没有。我问还没走的人,都说没看见。
我的眼眶开始发热。
“找这个?”
一个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转过身。
沈司羽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我的笔记本。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刚才掉在地上了,我捡到的。”他把笔记本递过来,语气很平淡,“看看有没有少东西。”
我机械地伸出手,接过笔记本。
他的手很好看,修长、骨节分明。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确认我接住了东西,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我站在原地,抱着笔记本,心跳如雷。
他捡到了我的笔记本。
他看了吗?
如果看了,他看到那些关于他的记录了吗?
如果他看到了,他会怎么想?
我颤抖着打开笔记本,翻到我最后写的那一页。
上面写着:
“沈司羽今天的情绪很到位。尤其是那段独白,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挤出来的。他的手在发抖。是真的发抖还是演的?如果是演的,那他真的太厉害了。如果是真的,那他是不是也把心掏出来放进角色里了?”
这一段,是单纯的剧评。
但如果他知道写的是他,那这就是……
我不敢再想下去。
之后的几天,去话剧社对我来说成了一种煎熬。
我不敢看他,却又忍不住看他。每次他靠近,我都紧张得无法呼吸。我害怕他会突然走过来,问我那天写了什么。我害怕他看向我的目光里,会出现厌恶或疏离。
但是什么都没有。
他还和以前一样,准时来,安静地排练,礼貌地回应别人,然后离开。
他的目光,依然从我身上掠过,就像掠过一把椅子、一张桌子。
他没有看我。
他没有注意我。
他甚至可能,根本没有打开那本笔记本。
我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失落。
庆幸的是,我的秘密还是秘密。失落的是,对他来说,我依然是那个透明的背景板。
(四)
期末考试前,话剧社的排练告一段落。
最后一次排练结束后,周晓阳给每个人发了一颗糖,说是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
我拿到了一颗大白兔奶糖。
剥开糖纸,把奶糖放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
我偷偷看向沈司羽。他也拿到了一颗糖,但他没有吃,只是放进了口袋里。
他会留着吗?会在某个时刻,想起这是话剧社发的糖吗?
不会的。他只会当成一颗普通的糖,在某个普通的时刻,吃掉或者扔掉。
就像我之于他。
走出教学楼,外面飘起了小雪。
我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雪花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一个学期,就这样过去了。
我认识了一个人,他叫沈司羽。他穿白衣服很好看,他演戏很投入,他的手很好看,他喜欢在休息时发呆,他从来不多管闲事。
他不知道我是谁。
但是没关系。
我在日记本上写下了这个学期的最后一篇日记:
“高一,冬天,话剧社。
我坐在角落里,看了一个学期的光。
光是冷的,也是暖的。冷的是它从不属于我,暖的是我能看见它。
下学期,我还要来。”
我把日记本锁好,裹紧围巾,走进雪里。
身后的教学楼,灯光一盏一盏熄灭。
我的暗恋,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