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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好,陌生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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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叫林知夏。
这个名字是我妈取的。她说我出生在夏天,希望我能像夏天的树荫一样,给人带来清凉和快乐。但我觉得自己更像一片树叶的背面,永远躲在阴影里,看着阳光落在别人身上。
从小我就知道,我是个不起眼的女生。微胖的身材,普通的成绩,扔进人堆里立刻就能被淹没。唯一能让我觉得有点特别的,是我书包里那本带锁的日记本。我喜欢把心事、把看到的风景、把一闪而过的念头,都变成歪歪扭扭的文字,锁进那个小小的世界里。
高一那年的冬天,学校举办了语文话剧比赛。每个班都要出一个节目,我们班排的是《皇帝的新装》。我被分配到的角色是——一个站在街角,只会说“哦”和“啊”的围观群众。没有一句完整的台词,甚至没有人会记住我的脸。
但这对我来说已经足够好了。因为这意味着,比赛那天,我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舞台上,即使是背景板。
比赛在学校的大礼堂举行。台下黑压压地坐满了人,灯光刺眼得让人眩晕。我裹着借来的灰扑扑的粗布外套,缩在舞台侧面的阴影里,心脏砰砰直跳,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轮到我们班上场时,我机械地跟着人流走到指定位置,低着头,尽量让自己显得更不起眼。我的戏份很简单,就是当“皇帝”走过时,和其他群众一起发出惊叹。我只需要等,等那个信号。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我偷偷抬起头,顺着其他人的目光看向舞台的另一侧。
(二)
是他。
隔壁班的队伍正在上场,准备他们的剧目——我后来想了很久,也没想起来他们演的是什么,只记得是某个欧洲的故事。
一个男生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带点欧洲古典风格的礼服,金色的肩章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的身量瘦瘦高高,像一棵挺拔的小白杨。头发软软地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眼。他走得不快,步伐稳健,仿佛不是走在简陋的学校舞台上,而是走在某个恢弘的宫殿里。
然后,他微微侧过头,目光似乎无意间扫过了舞台的这一侧。
那一瞬间,我感觉所有的灯光都向他汇聚。不,或许灯光本来就在他身上。他只是向前走着,但在我看来,他每一步都踩在我的心上,他正穿过喧嚣的人群,穿过漫长的时光,一步一步,只向我走来。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我听不见任何声音,感觉不到任何人的存在,看不见周围的一切。我的眼里,只有那个身穿白衣、向我走来的少年。
直到我的手臂被人用力拽了一下,我才猛然惊醒。
“林知夏,发什么呆!该我们了!”是苏甜甜,我的同桌,也是我唯一的好朋友,她在我耳边小声又急切地喊道。
我如梦初醒,慌忙地张开嘴,和其他人一起发出“哦——”的惊叹声。我的脸烫得惊人,心脏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我甚至不敢再往那个方向看一眼。
那天的比赛是怎么结束的,我完全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那个向我走来的画面,像一帧被定格的电影画面,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脑海里。
后来,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从别人的只言片语中,打听到他的名字。
沈司羽。
沈是沉默的沉?不,不是。司是司机的司,羽是羽毛的羽。名字真好听,像他的人一样,清冷,又轻盈。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翻出日记本,打开,在最新的一页,郑重地写下了日期,和一段话:
“高一,冬天,大礼堂。
今天,我看见了一个穿着白衣服的少年。
他从光里向我走来。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的一切。
但我知道,我的心,好像坏掉了。它跳得那么大声,那么快,快到我害怕全世界都会听见。”
这是关于他的第一篇日记。写完之后,我合上本子,把它压在枕头底下,好像藏起了一个巨大的、甜蜜又危险的秘密。
(三)
日子好像和以前一样,又好像完全不一样了。
我开始在人群里下意识地寻找一个身影。课间操的时候,我会在转身运动时,偷偷看向隔壁班的队伍。食堂打饭的时候,我会放慢脚步,希望能“偶然”遇见他。放学的路上,我会故意绕远路,从他们班教室楼下经过。
我像一个拙劣的侦探,收集着关于他的所有信息。我知道他成绩很好,总是在年级红榜的前列。我知道他是语文课代表,作文经常被老师当作范文。我知道他喜欢打篮球,但总是很安静,打完球会自己默默收拾东西。我知道他有一个蓝色的水杯,上面印着一只鲸鱼。
我小心翼翼地收集着这些碎片,像一只守着珍宝的蚂蚁,把它们一个个搬回我的日记本里,然后反复咀嚼,反复品味。
有一次,我去交数学作业,正好碰到他去交语文作业。我们同时在办公室门口停住脚步。
“你先。”他往后退了半步,礼貌地让我先进。
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我甚至不敢抬头看他的脸,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的球鞋,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然后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冲进了办公室。交完作业,我都不敢再从他身边经过,从办公室另一边的门落荒而逃。
跑出好远,我才敢停下来,靠在墙上大口喘气。我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嘴里蹦出来,脸也烧得厉害。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心里却在想:他今天穿的是一双白色的球鞋,很干净。
你看,我就是这样一个人。连和他面对面擦肩而过的勇气都没有,却能为看到他的球鞋是干净的而高兴一整天。
苏甜甜看出了我的不对劲。
“林知夏,你最近怎么回事?老是魂不守舍的。”她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狐疑地看着我,“说,是不是有情况了?”
我心里一惊,连忙否认:“没……没有!我能有什么情况!”
“真的?”她凑近我,眼睛瞪得老大,“你不会是……喜欢上谁了吧?”
“你别瞎说!”我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却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苏甜甜被我吓了一跳,撇撇嘴:“没有就没有呗,那么大声干嘛。不过我跟你说,”她压低声音,一脸八卦,“隔壁班的沈司羽,你知道吧?好多人喜欢他呢。听说昨天还有人给他送情书。”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
苏甜甜没注意到,自顾自地继续说:“不过好像被拒绝了。他那人吧,看着挺有礼貌的,其实挺难接近的,对谁都是客客气气的,但总感觉隔着点什么……”
她后面说了什么,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我回到座位上,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点酸,有点苦,又有点……意料之中。
他那么好,当然会有很多人喜欢。他也那么好,自然不会轻易接受谁的喜欢。
我低头看着自己因为紧张而绞在一起的、肉呼呼的手指,又看了看玻璃窗上倒映出的模糊影子——那个扎着马尾,圆脸,毫不起眼的自己。
我在想什么呢?
我只是一个偶尔会写点东西的普通女生,一个站在人群里永远不会被看到的背景板。而他,是天上的月亮。
(四)
我以为我的暗恋,就会这样一直藏在日记本里,直到毕业,直到各奔东西,直到变成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但李老师,我的语文老师,似乎总能看到我身上我自己都看不到的东西。
那天是作文讲评课。李老师抱着一摞作文本走进教室,笑着说:“这次我们写随笔,有一篇写得非常好。不是辞藻多么华丽,而是情真意切,观察入微。我想读给大家听听。”
她翻开一个作文本,开始朗读。
“楼下桂花开了。那种香味,不是扑面而来的热烈,而是丝丝缕缕地、偷袭式的。你走在路上,一不留神,它就钻到你的鼻子里,甜丝丝的,让你忍不住停下来,四处找。可是你一旦刻意去找,那香味又好像躲起来了,只剩下阳光照着绿油油的叶子,安静得很。就像……就像某些少女心事……”
我听着听着,感觉浑身的血都往脸上涌。
这是我的作文本!
李老师读的,是我前几天随手写下的一篇关于桂花的随笔!
教室里很安静,大家都在听。我死死地低着头,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在我身上扫来扫去。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写得真好,”李老师读完后,点评道,“能把生活中很细微的感受写得这么生动,说明作者有一颗非常敏感、非常柔软的心。这是一种天赋。林知夏同学,要继续保持。”
全班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集中到我身上。我听到有人在小声议论,有惊讶的,也有不以为然的。我的脸烧得几乎要冒出烟来,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下课铃一响,我立刻被苏甜甜抓住。
“林知夏!你也太深藏不露了吧!”她兴奋地摇晃着我的肩膀,“写得那么好!什么‘偷袭式的香味’,说得太对了!”
我苦笑着挣脱她:“别说了……尴尬死了……”
但在我内心深处,却有一丝隐秘的、小小的欢喜。不是因为被表扬,而是因为李老师说,这是一种天赋。
天赋这个词,对于平凡的我来说,太奢侈了。
放学后,李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
“知夏,”她温柔地看着我,眼睛里满是鼓励,“我看了你之前写的其他随笔,真的很有灵气。你有没有兴趣,加入学校的文学社,或者……话剧社的编剧组?”
我愣住了。话剧社。
那个有他的地方。
我的心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我……我行吗?”我怯怯地问。
“不去试试,怎么知道不行?”李老师笑着说,“你的内心世界那么丰富,你只是缺少一个表达的舞台。话剧社最近正在排新戏,编剧组需要人手帮忙整理剧本,记录排练。我觉得你很适合。”
适合吗?适合去一个能光明正大看到他的地方吗?
我不知道这是机会,还是考验。
我咬了咬嘴唇,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白色的身影。最终,对靠近他的渴望,战胜了内心的恐惧。
“好,李老师,我想试试。”
走出办公室,初冬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却吹不散我脸上的热度。
我抬头看向排练厅的方向,那栋楼里亮着温暖的灯光。
从明天开始,我就能离他更近一点了吗?
即使只是躲在角落里,即使他永远不会注意到我。
从明天起,我的暗恋,将从一个无声的日记,变成一场有他存在的、真实的默片。
而我,是那个唯一的、躲在幕后的观众。
我的日记本上,又能多写好多好多关于他的事了吧。
想到这里,我的嘴角,忍不住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那是我漫长暗恋史里,第一次因为期待而微笑。
但我不知道,这个决定,会将我推向更深的仰望,还是给我一丝微光。我只知道,此时此刻,我的心,就像一个装满了秘密和期待的气球,鼓鼓的,飘乎乎的,向着那栋有他的大楼,慢慢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