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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阳光下的影子 ...

  •   (一)
      高一下学期的运动会,在五月的尾巴上轰轰烈烈地来了。
      南方的初夏已经带着明显的热意,操场边的香樟树撑开浓绿的树荫,蝉鸣在枝头断断续续地试音。广播里循环播放着《运动员进行曲》,各班的大本营插着五颜六色的旗帜,整个校园都沉浸在一种躁动而兴奋的氛围里。
      我最讨厌运动会。
      不是因为不爱运动——事实上,像我这样微胖的女生,体育成绩从来都是勉强及格。我讨厌的是那种无处可藏的感觉。所有人都在阳光下奔跑、呐喊、挥洒汗水,而我只能缩在人群里,当一个沉默的观众。
      但今年不一样。
      今年,我可以光明正大地找他。
      不,不是找他,是找他的影子。
      运动会第一天,我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才从秩序册上找到他的项目。高二男子组,4×100米接力,第二天下午第二项。
      我用荧光笔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道浅浅的线,然后把秩序册小心翼翼地收进书包最里层。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操场。
      太阳很烈,晒得塑胶跑道发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橡胶被烤热的味道。我找了一个看台的角落坐下,这里能看到整个接力赛的起点和弯道,又不算太显眼。我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假装在写观察日记,其实眼睛一直在搜索那个身影。
      周围越来越热闹。各班的学生陆续进场,加油的横幅拉起来,喇叭里开始播报检录通知。
      “高二男子组4×100米接力,请到检录处检录。”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
      我看到了他。
      沈司羽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校服,和三个男生一起走向检录处。阳光把他照得有些晃眼,他微微眯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侧过头听队友说话。
      他们班的大本营就在看台下方,几个女生举着自制的应援牌,上面写着“高二(3)班必胜”。其中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特别显眼,她站起来冲着沈司羽的方向挥手,大声喊着什么。
      沈司羽回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个女生坐下来,和旁边的人笑着说了什么。她们笑成一团。
      我低下头,盯着笔记本上歪歪扭扭的字迹。
      她们可以光明正大地为他加油,可以让他回头,可以因为他的一个点头就笑成这样。
      而我,只能坐在这里,隔着整个操场,隔着几百号人,隔着一个我永远跨不过去的距离。
      比赛开始了。
      发令枪响的那一刻,整个操场都沸腾了。加油声、呐喊声、跺脚声混成一片,震得人耳朵发麻。我站起来,踮起脚,拼命看向弯道。
      第一棒,第二棒,第三棒——
      沈司羽是第四棒,最后一棒。
      他站在起跑的位置,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伸向身后,等着接棒。白色的校服被风鼓起,露出少年清瘦的腰线。
      接棒!
      他拿到接力棒的瞬间,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猛地射了出去。
      我的心脏仿佛也在这瞬间停止了跳动。
      太快了。
      他跑得那样快,快到我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那道白色的影子在红色的跑道上飞驰。风把他的衣服吹得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单薄却有力的轮廓。他的腿很长,每一步跨出去都像在丈量跑道,步频快得惊人。
      看台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
      “沈司羽!沈司羽!”
      “加油!加油!”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我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的呐喊都卡在喉咙里,变成一股滚烫的热流,涌上眼眶。
      他冲线了。
      第一个冲线。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队友们冲过去抱住他,几个男生抱成一团,又笑又叫。他们班的那个高马尾女生拿着水冲下看台,跑到他身边,把水递给他。
      他直起身,接过水,对那个女生说了什么。女生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阳光那么烈,烈得我眼睛发酸。
      我低下头,用力眨眨眼,在笔记本上写:
      “高二男子4×100米接力,第一名。他跑得很快,快到我还没来得及喊加油,比赛就结束了。也好,反正我也不敢喊。”
      写完后,我又加了一句:
      “他穿白色真好看。”
      (二)
      运动会第三天,出了一个大新闻。
      确切地说,是一个让全校都炸了锅的新闻。
      高二(3)班在男子4×100米接力拿了第一之后,不知道哪个男生起哄,说既然赢了比赛,就要兑现之前“赢了就穿裙子”的赌约。据说这是他们班男生之间流传了很久的一个梗,没想到这次真的赢了,于是被全班女生追着兑现。
      我本来以为这只是玩笑,顶多就是嘴上说说。
      但那天下午,当我照例去操场晃悠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男子4×100米接力的四位选手,正站在操场边,被一群女生围着。而沈司羽——
      他穿上了一条裙子。
      那是一条深蓝色的百褶裙,明显是临时借来的,长度只到膝盖上方。裙子和他平时的风格完全不搭,甚至有些滑稽。他的队友们笑得直不起腰,有的蹲在地上,有的互相扶着,有的掏出手机疯狂拍照。女生们更是笑得前仰后合,那个高马尾女生笑得最大声,一边笑一边用手机对着他拍。
      沈司羽站在人群中央,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没有笑,也没有生气,就那样安静地站着,任由他们拍照、起哄、大笑。他只是微微垂着眼,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像是在忍耐,又像是不在意。
      风把裙摆吹起来,露出少年修长笔直的小腿。
      他真的太瘦了。
      那瞬间,我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穿裙子好看,也不是因为他被围观。而是因为,他站在那么热闹的人群中央,却像是和周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所有人都在笑,都在闹,只有他,安安静静的,像是在等待这场闹剧快点结束。
      他是不是也觉得尴尬?
      他是不是其实不愿意,只是不好意思拒绝?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如果是我,被这么多人围着拍照起哄,我一定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忽然从看台上站起来,挤出人群,跑向小卖部。
      再回来的时候,我手里多了一瓶冰镇的矿泉水。
      我站在人群外围,看着他还站在那里,被几个男生拉着合影。我握着那瓶水,手指冰凉,手心却全是汗。
      我想走过去,把水递给他。
      我想说,你渴了吧,喝点水。
      我想说,没关系的,一会儿就结束了。
      但我只是站着。
      一步都迈不出去。
      我的脚像被钉在地上,我的手像被灌了铅。我看着那瓶水,看着人群里的他,看着那条深蓝色的裙摆,在心里排练了一百遍该怎么开口。
      “那个……喝水吗?”
      太突兀了。凭什么是我?
      “沈司羽同学,给你水。”
      他知道我是谁吗?
      “嗨,辛苦了。”
      太刻意了。所有人都看到了,我为什么要现在送水?
      人群终于开始散了。几个男生笑着跑开,女生们也三三两两地往回走。沈司羽一个人站在原地,低下头,想把裙子脱下来。但那裙子没有拉链,是套头的,他卡在头上,露出半截腰。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他挣脱了裙子,团成一团,拿在手里。他的头发有些乱,脸上因为刚才的动作微微泛红。他抬起头,目光随意地扫过四周。
      我慌忙低下头,死死盯着手里的矿泉水瓶。
      等我再抬起头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操场上人来人往,到处都是穿着校服的学生。那道白色的身影,已经融进了人群里,再也找不到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水。冰镇的,瓶身上凝着一层水珠,顺着我的手指往下淌。
      它已经不那么冰了。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但我的眼眶是热的。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
      “他穿裙子站在人群里的时候,像一只被困住的白鸟。所有人都围着拍照,只有我想问他要不要喝水。但我没敢。我把那瓶水自己喝掉了。它很凉,凉到心里。就像我永远送不出去的那份关心。”
      (三)
      喊楼那天,是高考前的最后一个晚上。
      高二的学生为高三喊楼壮行,是我们学校的传统。每年那天晚上,高一高二的学生会自发聚集到高三教学楼下面,挥舞荧光棒,唱歌,喊口号,给即将走进考场的学长学姐加油。
      苏甜甜早就激动得不行,下午就开始翻箱倒柜地找荧光棒和手写灯牌。她在自己那个巴掌大的“林知夏,你晚上一定要去!听说可壮观了!整栋楼都会亮灯,所有人都在喊,超级感动!”
      我点点头,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高三喊楼,他也会去吧?
      他高二,还没到被喊的年纪。但他会去看吗?会和同学一起,站在人群里,看那些即将离开的人,最后一次疯狂吗?
      晚上七点半,天已经黑透了。
      我和苏甜甜挤进人群的时候,高三楼下已经围满了人。荧光棒汇成一片流动的光海,红的绿的蓝的紫的,在夜色里明明灭灭。有人在唱歌,是那首每年必唱的《夜空中最亮的星》。更多的人在喊口号,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高三加油!高考必胜!”
      “学长学姐,冲啊!”
      苏甜甜拽着我的胳膊往里挤:“走走走,我们去前面,前面看得清楚!”
      我被她拉着,在人缝里艰难地移动。周围的空气又热又闷,混合着汗味和荧光棒那股特有的化学气味,熏得人有些头晕。
      终于挤到一个稍微空一点的地方,我抬起头,看向高三的教学楼。
      整栋楼都亮着灯。每一层的走廊上都站满了人,他们挥舞着手里的东西,有的在回应楼下的呐喊,有的在互相拥抱。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举着写满字的床单往下挂。
      那上面写着:“此去经年,江湖再见。”
      我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明年的这个时候,站在楼上的就是苏甜甜了吧?后年,就是我。
      到那时候,会有人为我们喊楼吗?
      到那时候,他会站在哪里?
      我下意识地开始在人群里寻找。
      这太难了。几千个人,黑压压的一片,到处都是挥舞的荧光棒,到处都是模糊的脸。怎么可能找得到?
      但我还是忍不住四处看。
      一圈,两圈,三圈。
      没有。
      他可能根本没来。这本来就不是他的事。
      我正准备放弃,目光忽然被不远处的一个人影吸引。
      他站在人群的边缘,靠着操场边的一棵香樟树。他没有挥舞荧光棒,也没有跟着喊口号,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栋灯火通明的楼。
      荧光棒的光偶尔扫过他的脸,一明一暗。
      是沈司羽。
      我的心猛地揪紧。
      他在看什么?在想什么?是不是也在想,明年的这个时候,他会站在哪里?
      人群忽然爆发出一阵更大的欢呼。我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三楼的一个窗口,一个女生探出大半个身子,举着一个巨大的手写牌,上面写着:“我喜欢你,再见。”
      楼下的尖叫声几乎要把天都掀翻。
      “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
      那个女生把手写牌收回去,然后——
      她把一张纸条折成飞机,用力掷向人群。
      纸飞机飘飘摇摇,在荧光棒的海洋上空划过一道弧线,最后落在不知道谁的手里。又是一阵尖叫。
      我的目光忍不住又飘向沈司羽。
      他还在那里,靠着树,仰着头。荧光棒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嘴角好像弯了一下,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他在笑吗?
      因为那个勇敢的女生,因为那张飞向人群的纸条?
      我忽然好想问问他:你有没有收到过这样的纸条?有没有人在某个晚上,用这样的方式告诉你,她喜欢你?
      应该有的吧。他那么好。
      可是,为什么他还一个人站在这里?
      我想走过去。
      哪怕只是站在他旁边,不说话,也好。
      我的脚开始动了。
      一步。
      两步。
      人群太挤了,我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艰难地往前挪。
      三步。
      四步。
      离他越来越近了。我能看清他靠在树上的姿势,能看清他校服领口的褶皱,能看清他被荧光棒映得忽明忽暗的侧脸。
      五步。
      六步。
      还有不到十米。
      就在这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是他的同学,那个和他一起跑接力的男生。男生递给他一根荧光棒,笑着说些什么。沈司羽接过荧光棒,摇了摇头,像是在拒绝什么。但那个男生不依不饶,硬是把荧光棒塞到他手里,然后拉着他的胳膊,把他往人群中间拖。
      沈司羽被他拖着走了几步,然后终于举起那根荧光棒,随意地晃了晃。
      他被人群淹没了。
      我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看着那根蓝色的荧光棒在人群里慢慢移动,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融进了那片光海里。
      就像一滴水融进大海。
      我站在人群边缘,离他刚才靠着的那棵树只有几步远。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作响。
      我走过去,站在他刚才站过的地方,把手贴在树干上。
      树皮是粗糙的,带着白天晒过的余温。
      我抬起头,顺着他刚才的视线看过去。
      那栋灯火通明的楼,那个勇敢的女生,那架不知落向何处的纸飞机。
      如果我也有一架纸飞机,如果我也敢把它掷向人群——
      它会飞到他手里吗?
      不会的。
      它只会落在地上,被人踩过,然后被遗忘。
      就像我。
      那天晚上回去,我在日记本上写:
      “喊楼很热闹,所有人都很勇敢。有人喊口号,有人唱歌,有人把喜欢写在床单上挂下来。只有我,站在人群边缘,看着他。他靠着树,我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这几步,我走了一整个晚上,还是没走到。”
      “明年这个时候,我也会站在那栋楼上。但我不会扔纸飞机。我会在人群里找他。如果他也在,那就够了。”
      (四)
      日子像水一样流过去,没有声音,也没有痕迹。
      高一下学期很快就结束了。期末考完那天,苏甜甜拉着我去学校门口的小店吃冰。
      “哎呀,终于考完了!”她大口大口地吃着红豆冰,一脸满足,“暑假我要睡他个昏天黑地!你呢?有什么计划?”
      我摇摇头:“没什么计划,就……在家看看书,写写东西吧。”
      “你那个日记还写着呢?”苏甜甜凑过来,一脸八卦,“写了多少了?给我看看呗?”
      我慌忙捂住书包:“不行!那是隐私!”
      “切,小气。”苏甜甜撇撇嘴,但也没再坚持。
      吃完冰,我们往家走。路过学校门口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往里看了一眼。
      校园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麻雀在教学楼的台阶上跳来跳去。那棵香樟树还在,那栋被喊过楼的教学楼也还在,只是没有了那晚的灯火和喧嚣。
      一切都结束了。
      这个学期,这个学年,这段每天都能看到他的日子。
      还会去话剧社吗?我还能每周二周四看到他吗?
      我不知道。
      暑假很长,长得像一辈子。
      我在家看书,写东西,帮妈妈做家务。偶尔去书店,偶尔和苏甜甜逛街。大多数时候,我只是坐在窗前,看外面的树,看天上的云,看偶尔飞过的鸟。
      我把日记本翻出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原来我已经写了这么多。
      每一篇都有他。他的名字,他的样子,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我做过的每一个关于他的梦。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有一天,他看到了这些日记,会是什么反应?
      会觉得感动吗?会觉得困扰吗?会觉得……恶心吗?
      一个微胖的、不起眼的女生,偷偷喜欢了他这么久,偷偷记下了他的一切。
      他会害怕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永远不会让他看到。
      因为我是高敏感的人。我知道被人用自己不想要的方式喜欢着,是什么感觉。那不是感动,是负担。
      我不想成为他的负担。
      暑假的最后一天,我坐在窗前,在日记本上写下新的一篇:
      “明天就高二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每周看到他。这个暑假我做了很多事,但每件事的间隙里,想的都是他。有时候我觉得这样很傻,有时候又觉得,能有一个一直想的人,也挺好的。”
      “我妈说,夏天快过完了。是啊,快过完了。但这个夏天发生的事,我会一直记得。记得他穿裙子站在人群里,记得他靠着树看喊楼,记得那瓶没送出去的水,记得那个始终走不到的几步远。”
      “高二,我还会在角落里,继续看他。”
      窗外,蝉鸣声渐渐弱了下去。
      夏天真的要结束了。
      但我的暗恋,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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