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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山那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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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夏祺有一个秘密。
不是关于叔叔的那个秘密。是另一个。
她曾经有一个朋友。
真正意义上的朋友——唯一一个。
那个人叫沈雨桐。
(二)
那是初二那年的事。
夏祺刚转学到溪县中学,分到三班。开学第一天,她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低着头,假装在看书。
周围的同学都在聊天,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只有她是一个人。
“这里有人吗?”
她抬起头。
一个女生站在旁边,短发,圆脸,眼睛弯弯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她摇头。
女生坐下来,把书包塞进桌肚里,然后转过头看她。
“你叫什么名字?”
“……夏祺。”
“我叫沈雨桐。”女生伸出手,“以后我们就是同桌啦。”
夏祺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握上去。
沈雨桐的手很暖。
(三)
沈雨桐和夏祺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话多。从早到晚说个不停。说她的猫,说她妈妈做的饭,说昨天晚上看的电视剧。夏祺不用回答,只要听着就行。
她不怕夏祺的沉默。夏祺不说话,她就自己说。夏祺不回应,她就当夏祺回应了。
“夏祺,你今天中午吃的什么?”
“夏祺,你看窗外那朵云,像不像一只狗?”
“夏祺,这道题我不会,你给我讲讲呗?”
夏祺一开始不习惯。
后来慢慢习惯了。
再后来,她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每天早上见到沈雨桐。
(四)
沈雨桐是第一个发现夏祺会下棋的人。
那天体育课,下雨,大家在教室里自由活动。夏祺在草稿纸上画棋盘,自己跟自己下。
沈雨桐凑过来。
“你在画什么?”
夏祺下意识地用手挡住。
沈雨桐掰开她的手,看着那张纸。
“围棋?”她眼睛亮了,“你会下围棋?”
夏祺点点头。
“太厉害了!”沈雨桐说,“我爷爷也会下,但我看不懂。你能教我吗?”
夏祺愣了一下。
“你想学?”
“想啊!”沈雨桐说,“你教我,学会了就可以陪你下了。”
夏祺看着她。
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全是真诚。
那是第一次,有人不是为了利用她,不是为了欺负她,只是为了“陪她”,而想学一样东西。
(五)
那之后,她们经常在一起下棋。
夏祺教沈雨桐最基本的规则——气,眼,死活。沈雨桐学得很慢,老是记不住,但她很认真。
“这里为什么不能下?”
“哦——我懂了!再来一盘!”
有时候下着下着,沈雨桐会忽然说:“夏祺,你笑了。”
夏祺愣了一下,摸摸自己的脸。
她不知道自己笑了。
“你笑起来好看。”沈雨桐说,“你应该多笑。”
夏祺低下头,继续摆棋。
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六)
沈雨桐是唯一一个知道夏祺会听粤语歌的人。
那天放学,夏祺在收拾书包,MP3的耳机从口袋里掉出来。
沈雨桐捡起来,看了一眼。
“你在听什么?”
夏祺想抢回来,但沈雨桐已经把耳机塞进了耳朵。
她听了一会儿。
“这是粤语歌?”她问,“谁的?”
“……杨千嬅。”
沈雨桐把耳机还给她。
“好听。”她说,“还有别的吗?推荐给我呗。”
夏祺看着她。
“你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什么?”
“听粤语歌。”夏祺说,“这里没人听这个。”
沈雨桐笑了。
“奇怪什么呀。喜欢听什么就听什么呗。”她说,“我也喜欢听奇怪的歌。我手机里还有京剧呢,我爷爷听的,我觉得挺好听的。”
夏祺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那是第一次,有人让她觉得,喜欢什么,不用藏着。
(七)※本章插叙——沈雨桐的秘密
沈雨桐有一个秘密。
她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
从看见夏祺的第一眼起,她就觉得这个女生不一样。
不是那种“想和她做朋友”的不一样。
是另一种。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只知道每次看见夏祺,心跳就会快一点。每次夏祺看她,她就会有点紧张。每次夏祺笑,她就觉得那天特别好。
她一开始不知道那是什么。
后来知道了。
但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夏祺是女生。因为这里是小县城。因为说了,可能连朋友都做不了。
所以她不说。
她只是对夏祺好。
陪她说话,陪她下棋,听她喜欢的歌,看她拍的照片。
只要夏祺开心,她就开心。
(八)
初二下学期,沈雨桐没来上学。
一天,两天,一周。
班主任说她家里有事,请了长假。
夏祺给她发消息,没回。
打电话,关机。
她坐在空荡荡的旁边座位上,看着那个位置,发了很久的呆。
一个月后,沈雨桐回来了。
她来办退学手续。
夏祺在教学楼门口遇见她。
沈雨桐瘦了很多,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笑起来还是有两个酒窝,但笑得很累。
“夏祺。”她叫她。
夏祺看着她,说不出话。
“我要走了。”沈雨桐说,“我妈……我妈给我找了个工作,在省城。我不念了。”
夏祺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为什么?”
沈雨桐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抱了抱夏祺。
很轻,很短。
“夏祺,”她在她耳边说,“你要好好的。”
然后她放开手,转身走了。
夏祺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校门口。
那天下午,她没去上课。
她坐在操场的角落里,一个人待了很久很久。
晚上回家,她打开MP3,听了一晚上的歌。
“谁当初想放手,谁天真想过厮守……”
她听着听着,眼泪流下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哭。
她只是觉得,好像又变成一个人了。
(九)
从那以后,夏祺再也没有交过朋友。
不是不想交。
是不敢。
每次有人靠近,她就会想起沈雨桐。想起她走的那天,那个拥抱,那句话。
“你要好好的。”
然后她就会想,如果她走了,我又是一个人了。
所以算了。
不交了。
一个人也挺好的。
一个人不会失去。
(十)
那天晚上,夏祺躺在外婆家的床上,想着沈雨桐。
已经一年多没见了。
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在干什么,过得好不好。
她摸出那个旧手机——不是被没收的那个,是更早之前的一个,只能打电话发短信,不能上网。妈妈没收了她的智能机,但这个旧手机还留着,说是万一有事可以联系。
她看着通讯录里那个名字——“雨桐”。
很久没联系了。
她不知道她现在还用不用这个号码。
她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
没人接。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到一边。
窗外的月亮很圆。
她想,可能有些人,就是会走散的。
就像她和沈雨桐。
就像她和朝宴清。
都是走散的人。
(十一)
第二天,夏祺在学校又遇见了盛一锦。
小女孩跑过来,拉着她的衣角。
“夏祺姐姐!”
夏祺低头看着她。
“怎么了?”
“我哥说,让你去我家吃饭。”盛一锦说,“谢谢你那天帮我。”
夏祺愣了一下。
“不用了……”
“去吧去吧!”盛一锦拉着她的手,“我哥做饭可好吃了!比外面卖的还好吃!”
夏祺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一个人。
沈雨桐以前也经常这样,拉着她的手说“去吧去吧”。
她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好。”
(十二)
盛屹家在学校后面的村子里,要走二十分钟。
那是几间老旧的平房,院子里堆着一些杂物,但收拾得很干净。门口种着一棵柿子树,叶子落光了,剩下几个红彤彤的柿子挂在枝头。
盛一锦推开院门,喊了一声:“哥!夏祺姐姐来啦!”
盛屹从屋里出来,穿着一件旧毛衣,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他看见夏祺,点了点头。
“进来吧。”
夏祺跟着盛一锦进屋。
屋里很简单,但很暖和。炉子烧得很旺,上面坐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坐。”盛屹说,“饭马上好。”
他进了厨房。
盛一锦拉着夏祺坐下,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夏祺姐姐,你喝。”
夏祺接过杯子,看着这个小小的屋子。
墙上贴满了奖状——盛一锦的,盛屹的。盛屹的奖状更多,三好学生,数学竞赛,作文比赛,什么都有。
角落里放着一个旧书架,上面摆满了书。很多都是旧的,书页泛黄,但整整齐齐。
“我哥什么都会。”盛一锦在旁边说,“他教我写作业,给我做饭,还给我讲故事。他可厉害了。”
夏祺看着那些奖状,想起关于他的那些传言。
成绩年级前五。打架没人敢惹。一个人照顾妹妹。
她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他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因为他必须强大。
不强大会被欺负。不强大会保护不了妹妹。不强大,他们兄妹俩活不下去。
(十三)
饭做好了。
盛屹端上来三菜一汤——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炒蛋,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夏祺看着这一桌菜,有点惊讶。
“你做的?”
盛屹坐下来,盛了一碗饭递给她。
“嗯。”
她夹了一筷子红烧肉。
肉炖得很烂,很入味,比她妈妈做的还好吃。
“好吃吗?”盛一锦眼巴巴地看着她。
她点点头。
盛一锦笑了,转头对她哥说:“哥,夏祺姐姐说好吃!”
盛屹没说话,低头吃饭。
但夏祺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十四)
吃完饭,盛一锦去写作业,夏祺帮忙收拾碗筷。
盛屹在洗碗,她站在旁边,不知道干什么。
“不用你。”盛屹说,“坐着就行。”
她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每天都要做饭?”
“嗯。”
“还要照顾妹妹?”
“嗯。”
“你不累吗?”
盛屹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洗碗。
“习惯了。”他说。
夏祺看着他。
他很高,比她高一个头。但低着头洗碗的样子,和学校里那个“不好惹”的校霸完全不一样。
“那天谢谢你。”他忽然说,“锦锦说,你站出来帮她。”
夏祺摇摇头。
“没什么。”
盛屹转过头,看着她。
目光里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不像这里的人。”他说。
夏祺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眼睛里有东西。”他说,“和这里的人不一样。”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收回目光,继续洗碗。
“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他说,“在这地方,有个朋友好一点。”
朋友。
夏祺听到这个词,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十五)
晚上回外婆家的路上,夏祺一直在想盛屹的话。
“你眼睛里有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有个人对她说“可以来找我”。
她摸出那个旧手机,又看了一眼通讯录。
雨桐。
还是没有消息。
她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
山里的夜很黑,只有零星的几盏灯。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这里的星星比溪县还多。
她想起朝宴清说过的话。
“溪县的星星也很多。我看见过。”
她不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
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她不回消息了。
不知道他有没有想她。
她低下头,继续走。
风很冷。
她把外套裹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