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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雪落无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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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手机被发现的那天,溪县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夏祺放学回家,推开门,看见妈妈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那部小米手机。
她的书包从肩膀上滑下来,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妈妈抬起头,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惊讶,失望,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
“祺祺,”妈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这是哪来的?”
夏祺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说什么。
手机是爷爷给买的。但她不能说。
说了,妈妈会去找爷爷,爷爷会承认,然后妈妈会更难过——因为爷爷瞒着她,因为女儿瞒着她,因为她什么都不知道。
妈妈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我问你,这手机是哪来的?”
夏祺垂下眼睛。
“同学借的。”
妈妈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祺祺,”妈妈的声音有点哑,“妈妈不傻。”
她抬起头,看着妈妈。
妈妈的眼里有泪光。
“你每天晚上躲在房间里,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吃饭的时候看手机,你以为我没看见?你半夜还在笑,你以为我听不见?”
夏祺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妈……”
“我问过你老师,”妈妈打断她,“老师说你在学校不说话,不交朋友,一个人待着。可是你晚上对着手机笑得那么开心。祺祺,你告诉妈妈,你在跟谁说话?”
夏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妈妈把手机递到她面前。
“解锁。”
她没动。
“解锁。”妈妈的声音重了一点。
她伸出手,指纹解锁。
妈妈翻看着手机里的内容。
微信,聊天记录,照片。
她一张一张地翻。
翻到那张雨中的背影时,停了一下。
“这是谁?”
夏祺的喉咙发紧。
“朋友。”
“什么朋友?”
“下棋认识的朋友。”
妈妈继续翻。
翻到那些深夜的聊天记录。
“你睡得这么晚,就是在跟他聊天?”
夏祺没有说话。
妈妈把手机收起来。
“这个我没收了。等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再跟我说。”
她转身进了房间,门关上了。
夏祺站在原地,很久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雪还在下。
她忽然觉得,这个冬天,真的很冷。
(二)
那天晚上,她没有吃饭。
妈妈也没叫她。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被没收了。
他的消息,她看不到了。
他的信,她收不到了。
她想告诉他,但她没办法告诉他。
第二天早上,妈妈出门前,敲了她的门。
“祺祺,早饭在桌上。”
她没回应。
妈妈推门进来,看着她。
她缩在被子里,背对着门。
妈妈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夏祺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
(三)
三天后,外婆出事了。
消息是舅舅打来的。外婆在山上砍柴的时候摔了一跤,摔断了腿,还磕到了头,人昏迷了,送到县医院,医生说情况不太好,建议转到市里。
妈妈接完电话,脸色煞白。
夏祺站在旁边,看着妈妈发抖的手。
“妈……”
妈妈回过神,开始收拾东西。
“祺祺,外婆出事了,妈得去一趟。”
她点点头。
妈妈看着她,犹豫了一下。
“你跟妈一起去。”
夏祺愣了一下。
“我还要上学……”
“请几天假。”妈妈说,“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四)
她们坐了四个小时的大巴,翻过两座山,到了外婆住的青县。
那是一个比溪县更小的县城,四面环山,交通不便。从县城到外婆家,还要再坐一个小时的拖拉机。
外婆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脸色蜡黄,腿上打着石膏,头上缠着纱布。
夏祺站在病床边,看着这个印象中一直很硬朗的老人,忽然觉得很陌生。
外婆老了。
她从来没注意过。
“祺祺来啦?”外婆睁开眼睛,看见她,努力扯出一个笑。
她点点头,握住外婆的手。
外婆的手很粗糙,全是老茧,但很温暖。
“外婆没事,就是摔了一跤。”外婆说,“你妈大惊小怪的。”
妈妈在旁边抹眼泪。
“妈,您都这样了还说没事!”
外婆笑了笑,没说话。
(五)
在医院待了一周,外婆的情况稳定了,但医生说要休养至少三个月。
妈妈和舅舅商量以后,做了一个决定。
“祺祺,妈想跟你商量个事。”
夏祺看着妈妈。
“外婆这样,没人照顾不行。舅舅要上班,舅妈要带孩子,妈得留下来照顾她。”
她点点头。
“那你……”妈妈犹豫了一下,“妈想让你转学过来。”
夏祺愣住了。
“转学?”
“嗯。这边有个中学,妈打听过了,可以接收转学生。你就先在这边读一阵子,等外婆好了,妈再带你回去。”
夏祺没有说话。
她想起溪县的学校,想起那个还没回的微信,想起那封还没写的信。
“祺祺?”妈妈看着她。
她垂下眼睛。
“好。”
(六)
转学手续办得很快。
青县中学,初三(2)班。
夏祺站在教室门口,班主任在里面介绍她。
“新同学,夏祺,从溪县转来的。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
她低着头,走进去,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窗外是山。
连绵不绝的山。
她看着那些山,忽然想起他。
他还不知道她转学了。
他还在等她回消息。
他不知道她的手机被没收了,不知道她去了一个没有信号的山里,不知道她再也收不到他的信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胳膊里。
(七)
青县中学和她待过的所有学校都不一样。
这里的学生很野。上课讲话,下课打架,老师管不住。
她第一天就见识到了。
中午去食堂打饭,排着队,忽然前面一阵骚动。
有人打架。
她站在旁边,看着两个男生扭打在一起,周围的人都在起哄,没人上去拉。
然后一个人走过去。
很高,很瘦,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头发有点长,遮住半边眼睛。
他走过去,一只手揪住一个,把两个人分开。
“打什么打?”
声音不大,但两个人都停了。
“他先动的手!”
“你骂我妈!”
那个人看了他们一眼。
“滚回教室去。”
两个人互相瞪了一眼,居然真的走了。
周围的人散了。
那个人转过身,朝食堂门口走。
路过夏祺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目光很冷,像冬天的风。
然后他走了。
旁边有人小声说:“盛屹真牛逼,谁都不敢惹他。”
盛屹。
夏祺记住了这个名字。
(八)
后来她知道了一些关于盛屹的事。
他是初三的,成绩很好,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五。但他也是学校出了名的“不好惹”,打架狠,下手重,没人敢惹他。
他和妹妹住在一起,妈妈跑了,爸爸在外面打工,一年回来一次。他照顾妹妹,做饭洗衣服什么都干。
他很聪明,但从来不参加什么竞赛,老师让他去他都不去。
他很怕冷,每年冬天都会穿一条土里土气的毛裤,是奶奶织的,丑丑的,但他每天都穿。
有人说他不好惹,有人说他讲义气,有人说他可怜。
夏祺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她只知道,每次在走廊里遇见他,他都会看她一眼。
目光还是冷冷的。
但好像没有第一次那么冷了。
(九)
真正认识盛屹,是因为他妹妹。
那天放学,夏祺走在回外婆家的路上,经过一条小巷子,听见里面有哭声。
她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
一个小女孩蹲在墙根,抱着膝盖,哭得稀里哗啦。旁边站着两个男生,比她大几岁,正在笑。
“你哥是盛屹又怎么样?他还能来打我们?”
“就是,一个没妈的野种,有什么了不起的?”
小女孩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我哥不是野种!”
“你妈跑了,你爸不管你们,不是野种是什么?”
小女孩又要哭。
夏祺站在巷口,看着这一幕。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
想起那些骂她“婊子”的男生。
想起她一个人躲在厕所里哭的日子。
她走进去。
两个男生回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谁啊?”
夏祺没说话,走到小女孩身边,蹲下来。
“你没事吧?”
小女孩看着她,眼泪还挂在脸上。
那两个男生互相看了一眼。
“多管闲事。”
其中一个走过来,想推她。
然后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干什么?”
所有人回头。
盛屹站在巷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菜。
他走过来,走到那两个男生面前。
“你们刚才说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两个男生往后退了一步。
“没、没说什么……”
“滚。”
两个人跑了。
盛屹蹲下来,看着小女孩。
“锦锦,怎么了?”
小女孩扑进他怀里,哭着说:“他们骂妈妈,骂你是野种……”
盛屹抱着她,拍了拍她的背。
“没事了,哥在。”
他抬起头,看着夏祺。
目光里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谢谢你。”
夏祺摇摇头。
他站起来,牵着小女孩的手。
“走吧,回家做饭。”
走了两步,他回头。
“你叫什么名字?”
“夏祺。”
他点点头。
“我叫盛屹。这是我妹妹,盛一锦。”
小女孩从哥哥身后探出头,朝她挥了挥手。
夏祺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一个人。
一个会在信里写“我学会了,下次见面唱给你听”的人。
她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风很冷。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
(十)
那天晚上,夏祺躺在外婆家的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这里的月亮和溪县的一样圆。
但这里没有他的消息。
她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她不回消息了。
不知道他有没有写信。
不知道他有没有想她。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是他信里写的那句话——
“我想,下次见面,我带桂花糕给你吃。”
下次见面。
什么时候呢。
她不知道。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很亮,很冷。
她缩进被子里,把脸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