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烻夏》终遇祺

6、秋天的信

　　（一）
　　溪县的秋天来得很快。
　　国庆节刚过，街上就开始有人穿薄毛衣。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掉。
　　夏祺喜欢秋天。
　　秋天的阳光是软的，不像夏天那么烈，也不像冬天那么薄。照在身上，像有人轻轻拍着你的背。
　　她走在放学的路上，踩着落叶，听着脚下沙沙的声音。耳机里放着杨千嬅的《秋天的前奏》，是她最近刚学会的歌。
　　“秋天该很好，你若尚在场……”
　　她听了一遍又一遍，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首歌应该在某个人身边听。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
　　Qing：“放学了？”
　　她回：“嗯，在路上。”
　　“我在看棋谱，看到一手棋，想起你。”
　　她弯了弯嘴角：“什么棋？”
　　他发来一张照片。是他自己摆的棋谱，用棋子摆出来的，拍得很清楚。
　　她放大看了一会儿。
　　那是一手很精妙的“倒脱靴”，弃子之后再吃回来，把死棋走活。
　　她回：“这手棋挺难的。”
　　“嗯，我摆了一下午才摆明白。”他说，“摆完以后就想，如果是你，肯定一看就懂。”
　　她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怎么回。
　　其实不是一看就懂。
　　她也是反复看才能看懂的。
　　但他说得好像她很厉害一样。
　　“我没有那么厉害。”她回。
　　“有。”他说，“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人。”
　　她握着手机，站在路边，看着这句话。
　　风把落叶吹到她脚边，又吹走。
　　她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
　　（二）
　　周末，夏祺去爷爷家。
　　推门进去的时候，爷爷正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封信，对着阳光看。
　　“爷爷。”
　　爷爷抬起头，把信放下，笑着招手：“祺祺来啦！”
　　她走过去，看见那封信。信封是白色的，左上角印着香港的邮戳。
　　“谁的信？”她问。
　　爷爷笑了笑：“你猜。”
　　她愣了一下，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不会是……
　　爷爷把信递给她。
　　她接过来，看见信封上写的字——
　　溪县东街桂花巷7号夏祺爷爷转交夏祺
　　下面的寄信人地址是香港九龙，一个她没听说过的地方。
　　字迹是她熟悉的。
　　每天晚上在手机屏幕上看过无数次的，那个人的字。
　　她抬起头，看着爷爷。
　　爷爷笑眯眯的：“人家寄到我这儿的，说不知道你家地址，只知道你常来爷爷这儿。”
　　她低下头，看着信封，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几个字。
　　朝宴清写的。
　　他给她写信。
　　（三）
　　她没当场拆开。
　　把信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陪爷爷下棋。
　　下棋的时候一直走神，被爷爷杀得片甲不留。
　　“祺祺，”爷爷拈着棋子，笑眯眯地看着她，“心不在这儿啊。”
　　她低着头，耳朵有点热。
　　“没有。”
　　爷爷笑了笑，没拆穿她。
　　下完棋，她帮爷爷收拾院子里的落叶。扫着扫着，又去摸口袋里的信。
　　“想拆就拆。”爷爷在屋里喊，“我又不看你的！”
　　她脸更热了，但还是没拆。
　　一直到回家，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她才把信拿出来。
　　坐在床边，深呼吸了一下。
　　然后拆开。
　　（四）
　　信不长，两页纸。
　　他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写的，但又很认真。
　　“夏祺：
　　我不知道你家地址，只知道你常去爷爷那儿。所以我把信寄到爷爷家，让他转交给你。希望不会太冒昧。
　　来香港一个月了，有时候会想起溪县。想起那条老街，想起那天的桂花，想起你带我去东街，请我吃烧饼——虽然是你请我，其实是我付的钱（笑）。
　　香港和溪县不一样。这里到处都是人，走路要很快，说话要很大声。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你来这里，会不会不习惯。你应该会躲在某个角落，安安静静地看人。然后我会去找你，问你有没有带相机。
　　最近一直在练棋。我爸说，省里的比赛还有三个月，要抓紧。我知道。我也在抓紧。但是有时候下累了，会想起和你下那盘棋。那盘棋我输了半目，但下得很开心。因为你每一步都让我想很久，每一步都让我觉得，围棋真有意思。
　　对了，我找到一张老唱片，是杨千嬅的《冬天的故事》。你听过吗？里面有一首《夏天的故事》，讲的是两个人在夏天相遇，然后在秋天分开。我不喜欢这个结局，所以我想，我们应该是《秋天的故事》，在秋天相遇，然后……然后一直在一起？我也不知道，反正不会分开。
　　写不下去了。我妈叫我吃饭。
　　下次再写。
　　朝宴清
　　10月15日
　　又及：你上次说你喜欢《少女的祈祷》。我学会了，下次见面唱给你听。”
　　（五）
　　夏祺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得很快，心跳得很快，看完以后愣了很久。
　　第二遍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我们应该是《秋天的故事》”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第三遍看得更慢，看完以后，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然后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月亮挂在树梢上，又大又圆。
　　她想起他说：“然后一直在一起？我也不知道，反正不会分开。”
　　她不知道他写这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
　　但她知道，她看了这句话以后，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摇晃。
　　不是那种剧烈的摇晃。
　　是那种，像风吹过湖面，泛起一圈一圈涟漪的摇晃。
　　她拿出手机，想给他发消息。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又打，又删。
　　最后只发了一句：“信收到了。”
　　那边秒回：“真的？！这么快？！”
　　“嗯。”
　　“你看完了？”
　　“嗯。”
　　“觉得……怎么样？”
　　她看着这个问题，想了很久。
　　然后她回：“写得挺好的。”
　　那边发来一个委屈的表情：“就这？”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又打字：“《少女的祈祷》，你学会了？”
　　“学会了。”
　　“唱给我听。”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语音。
　　她点开。
　　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轻轻的，带着一点粤语口音。
　　“祈求天地放过一双恋人，怕发生的永远别发生……”
　　她听着听着，嘴角弯起来。
　　唱得还是有点跑调。
　　但她听完了。
　　又听了一遍。
　　然后第三遍。
　　他问：“怎么样？”
　　她回：“还行。”
　　他发来一个抓狂的表情。
　　她笑着把手机放在枕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想，这封信她要留着。
　　一直留着。
　　（六）
　　第二天，夏祺去文具店买了一沓信纸。
　　淡蓝色的，带着细细的暗纹，摸起来滑滑的。
　　她坐在书桌前，把信纸铺开，握着笔，想了很久。
　　写什么呢？
　　她从来没给人写过信。
　　她想了很久，开始写。
　　“朝宴清：
　　信收到了。谢谢你。
　　我没什么写信的经验，不知道怎么写。如果写得不好，你别笑。
　　你问我觉得怎么样。我觉得……很意外。没想到你会写信。也没想到你会把信寄到爷爷家。爷爷问我是谁写的，我说是朋友。他笑了笑，什么都没说。但我总觉得他知道了什么。
　　香港听起来很热闹。我可能真的会不习惯。但是如果你来找我，问我有没有带相机，我会说带了。然后给你拍一张照片。你站在香港的街头，身后是霓虹灯，脸上是那种……我说不上来的表情。
　　最近我也在练棋。省里的比赛还有三个月，我想多准备准备。有时候下累了，会想起你那手‘镇神头’。我后来去查了更多资料，发现这个定式有很多变化。我摆了几种，下次见面可以跟你探讨。
　　你说的那首《夏天的故事》，我没听过。但是你说我们是《秋天的故事》，我觉得……挺好的。秋天是我最喜欢的季节。不冷不热，阳光刚好，叶子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如果在秋天遇见一个人，应该不会那么容易分开吧。
　　我也学会了新歌。《再见二丁目》。你听过吗？里面有一句‘如能忘掉渴望，岁月长，衣裳薄’。我不太懂是什么意思，但觉得很美。
　　写不出来了。
　　下次再写。
　　夏祺
　　10月20日
　　又及：你唱《少女的祈祷》的时候，第二段跑调了。”
　　（七）
　　信寄出去以后，夏祺开始等。
　　等回信。
　　她知道有手机，可以发微信，更快更方便。
　　但她还是想等信。
　　信不一样。
　　信要写，要寄，要等。
　　那些字落在纸上的时候，会留下痕迹。那些痕迹会漂洋过海，到另一个人手里。那个人会拆开，会看，会摸到你摸过的那张纸。
　　有一种微信没有的温度。
　　一周后，回信来了。
　　还是寄到爷爷家。还是那个工整的字迹。
　　她拆开的时候，手有点抖。
　　“夏祺：
　　收到你的信了！我好高兴！真的！你知道吗，我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去信箱看，看了整整一周！我妈问我等谁的信，我说是朋友，她笑得特别奇怪。
　　你说你没写过信，但写得很好。真的很好。我看完以后，愣了很久。然后把那页‘秋天是我最喜欢的季节’折起来，放在口袋里。这几天没事就拿出来看。
　　你说如果我在香港街头，你会给我拍一张照片。好啊，拍吧。但是你要答应我，拍完以后，也要让我给你拍一张。我想看看，你站在香港的霓虹灯前面，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还是那么安静，会不会还是不爱笑。
　　你摆的‘镇神头’变化，我想看！下次见面一定要看！对了，省里的比赛是1月15号开始，你知道吗？我已经在数日子了。还有三个月不到。我好想快点到那天。
　　你推荐的那首《再见二丁目》，我去听了。听完以后，我把歌词抄了一遍。‘如能忘掉渴望，岁月长，衣裳薄’。我也不太懂，但我觉得，这句好像是说，如果不想要那么多，就不会觉得冷。你说对吗？
　　你听出来我第二段跑调了？好吧，被你发现了。那我再练练，下次见面的时候，唱不跑调的给你听。
　　对了，我外公寄了桂花糕来。我妈说是溪县的特产。我吃了一口，忽然想起那天你带我去东街，我们吃的烧饼。都是甜的。但不一样。烧饼是热的，桂花糕是凉的。但都好吃。
　　我想，下次见面，我带桂花糕给你吃。
　　朝宴清
　　10月27日
　　又及：你说秋天遇见的不会分开，那我记住了。”
　　（八）
　　那两个月，他们通了很多信。
　　每周一封，雷打不动。
　　有时候他写得多，有时候她写得多。有时候写棋，有时候写歌，有时候写那些乱七八糟的小事。
　　他写他爸棋馆里来了个老头，下棋特别厉害，他输了二十盘才赢一盘。她写她学校门口新开了一家奶茶店，她买了一杯，太甜了，下次要少糖。
　　他写他最近在看一本棋书，是日本棋手写的，里面有很多奇怪的想法。她写她最近在听一首老歌，是张国荣的《春夏秋冬》，听完以后想了很多。
　　他写他有时候会想，如果她也在香港，会不会喜欢这里。她写她有时候会想，如果他在溪县，会不会觉得太安静。
　　他们没说什么重要的事。
　　但每一封信，她都留着。
　　放在一个铁盒子里，锁在抽屉里。
　　偶尔拿出来看，看着看着，会笑一下。
　　爷爷有时候会问：“那个香港的朋友，又来信啦？”
　　她点点头。
　　爷爷就笑，什么都不说。
　　妈妈有一次看见了，问她：“谁的信？”
　　她说：“朋友。”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祺祺有朋友了？真好。”
　　她低着头，没说话。
　　但心里，有一点甜。
　　（九）※插叙——女主的日记
　　那段时间，夏祺开始写日记。
　　不是每天都写，而是有什么想记下来的，就写几句。
　　她买了一个小小的本子，封皮是淡蓝色的，和信纸一个颜色。
　　10月16日
　　收到他的第一封信。看完以后，坐在床边很久。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点想哭。但又不是难过的那种哭。
　　10月21日
　　给他回信了。写了很久，写废了三张纸。最后寄出去的那封，其实还是不满意。但不想再写了。希望他不会觉得太差。
　　10月28日
　　收到他的第二封信。他说他把那页“秋天”折起来放在口袋里。我看了好几遍这句话。
　　11月5日
　　今天下棋的时候，想起他说的那手棋。摆了一遍，又摆一遍。摆完以后，忽然很想跟他说话。但手机拿起来，又放下。不知道说什么。
　　11月12日
　　他信里说，下次见面要唱不跑调的《少女的祈祷》给我听。我想，他唱什么都可以。跑调也没关系。
　　11月20日
　　今天在学校，有人问我最近是不是心情很好。我说没有。但其实是有一点。
　　11月28日
　　收到信。他说他外公寄了桂花糕来，下次带给我吃。我忽然很期待下次见面。不是比赛的那种期待，就是……想见他。
　　（十）
　　十二月中旬，省里的比赛通知下来了。
　　1月15日到1月20日，在省城举行。
　　夏祺收到通知的那天，给朝宴清发了一条消息。
　　“比赛通知下来了。1月15号。”
　　他回：“我知道。我也收到了。”
　　“你什么时候过来？”
　　“14号到省城。你呢？”
　　“也是14号。”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语音。
　　她点开。
　　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笑。
　　“夏祺，我们终于要见面了。”
　　她听着这句话，弯了弯嘴角。
　　然后她回：“嗯。”
　　放下手机，她看着窗外。
　　窗外在下雪。
　　溪县的第一场雪，细细的，薄薄的，落在树枝上，一会儿就化了。
　　她想起他说“秋天遇见的不会分开”。
　　现在是冬天了。
　　他们还是在一起。
　　写信，聊天，等着见面。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不会分开”。
　　但她知道，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
　　❗️女主是攒钱再寄出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