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呢？！》七十五一

70、第 70 章

　　“眼睛肿了，拿鸡蛋滚一滚。”言迩坐在别温瑜身侧，指尖握着一枚温热的熟鸡蛋。
　　别温瑜顺从地闭上眼，感受着温热的蛋壳轻柔地在眼周滚动。那力道恰到好处，带着言迩指尖独有的温度，渐渐驱散了红肿带来的胀痛。
　　“舒服吗？”言迩低声问。
　　“嗯……”别温瑜含糊应着，仍旧闭着眼，伸手摸索着抓住言迩的另一只手，攥在掌心。
　　言迩任由他握着，继续专注地为他敷眼。
　　“言迩，昨晚……我是不是哭得很丢人？”
　　“不丢人。”言迩的动作停了停，“殿下是真性情。”
　　别温瑜睁开眼，那双眸子虽还微肿，但已恢复了清澈明净。他盯着言迩看了片刻，突然坐直身子，认真道：“我想好了。十年就十年，但在这十年里，我会变得很强很强，强到足以保护你，也强到……能去找所有的办法。你不能拒绝我。”
　　“好。”言迩应道，将鸡蛋轻轻放在别温瑜手心，“殿下先照顾好自己的眼睛。其他的……我们慢慢来。”
　　别温瑜握紧那枚还温热的鸡蛋，嘴角终于扬起一丝笑意。
　　“那今天……我们是不是该去找那个老乞丐了？他既然知道这么多，说不定真有办法呢。”
　　言迩沉吟片刻，终是点头。
　　“用完早膳便去寻他。只是殿下需答应我，无论他说什么，不可冲动。”
　　“我知道！”别温瑜立刻应道，“为了你，我也会冷静的。”
　　他手上剥着鸡蛋，顺手将蛋黄塞进言迩掌心：“不爱吃蛋黄。”
　　言迩眉梢微挑：“殿下连蛋黄也挑食？”
　　“哪有挑食！”别温瑜理直气壮，“蛋黄干噎无味，谁爱吃谁吃去。”说着便要把剩下的蛋白往嘴里塞。
　　言迩伸手拦下，将那枚蛋黄仔细掰成两半，一半送入自己口中，另一半递到别温瑜唇边：“蛋黄补气，殿下昨夜哭耗心神，合该补补。”
　　别温瑜皱着鼻子往后躲：“不要！你自己吃！”
　　“殿下若不吃，”言迩慢条斯理道，“今日便不带殿下去寻那老乞丐了。”
　　“你威胁我！”
　　“臣不敢。”言迩眼底漾开笑意，“只是为殿下身子着想。”
　　别温瑜瞪着那半枚蛋黄，又看看言迩含笑的眼睛，最终不情不愿地张嘴含住，囫囵吞下，还故意做了个夸张的吞咽动作：“好了吧！满意了吧！”
　　言迩轻笑：“殿下这般模样，倒像是臣在逼殿下服毒。”
　　“比毒还难吃！”别温瑜嘀咕着，“现在能出发了吧？再晚那老头又不知跑哪儿去了。”
　　“不急。殿下先把这碗粥喝完。”
　　别温瑜看着桌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清粥，哀叹一声：“言大人，您这是养弟弟还是养儿子啊？”
　　言迩垂眸舀起一勺粥，轻轻吹凉：“有区别吗？横竖都是要仔细照看的。”
　　“当然有区别！”别温瑜凑近些，“弟弟可以撒娇，儿子只能听话。你说，我是哪种？”
　　言迩将粥勺递到他唇边，眼底笑意更深：“殿下觉得呢？”
　　别温瑜张口含住粥，含糊道：“我觉得……我可以既能撒娇，还不听话。”
　　“那便是恃宠而骄。”言迩又舀起一勺，“不过，童养媳瞧着也是这样养的。”
　　两人又闹了一会儿，便动身往城南土地庙去。
　　清晨的街市已有了几分喧闹。土地庙藏在一条僻静的窄巷尽头，朱漆斑驳，香火寥落。庙门半掩着，里头隐约传来鼾声。
　　别温瑜正要推门，被言迩轻轻拦住。他侧耳听了片刻，才示意别温瑜稍等，自己上前轻叩门扉。
　　“前辈，晚辈冒昧来访。”
　　鼾声戛然而止。
　　半晌，庙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老乞丐打着哈欠拉开门，睡眼惺忪地瞥了他们一眼：“哟，这么早……还带着蛋味儿。”他鼻子耸了耸，目光落在言迩手上。
　　言迩面不改色地将煮鸡蛋递过去：“晨起蒸的，前辈若不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老乞丐一把抓过，三两口吞了，咂咂嘴道，“说吧，找老夫何事？总不会是专程来送鸡蛋的。”
　　别温瑜上前一步，躬身行了一礼：“前辈，晚辈昨夜思虑再三，还是想请教。红莲业火，究竟有无彻底化解之法？”
　　老乞丐啃着剩下的蛋白，斜眼看他：“怎么，呦眼睛都肿了？为你那小相好昨晚哭了一宿，今日就想通了？”
　　别温瑜耳根微红：“是。十年太短，我不想认命。前辈若知解法，无论多难，晚辈都愿一试。”
　　“哦？”老乞丐丢开蛋壳，拍拍手上的碎屑，眼神在言迩脸上打了个转，“你呢？也愿意试？”
　　言迩沉默片刻，缓缓道：“还请前辈明示。”
　　老乞丐嘿嘿一笑，转身往庙里走：“进来吧，外头说话不方便。”
　　土地庙内狭小而昏暗，供台上积着厚厚一层灰，唯有一尊缺了半边耳朵的土地像还算完整。老乞丐盘腿坐在蒲团上，示意二人也坐。
　　“红莲业火的解法，确实有。”他收敛了嬉笑神色，难得显出几分郑重，“但老夫得先说清楚，这法子凶险至极，九死一生。即便成了，也要脱层皮。若败了，连那十年都保不住，当场就会烧成一把灰。”
　　别温瑜攥紧了拳头：“什么法子？”
　　“涅槃。”老乞丐吐出两个字，“散尽修为，引火焚身，重塑经脉根骨。过程需四十九日，期间须置于绝对封闭之地，不见天光，不闻人声，全靠自身意志硬抗。抗不过，就是死。抗过了……业火自消，寿数可延。”
　　言迩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别温瑜急急追问：“封闭之地？要多封闭？我们可以守在外面……”
　　“不能守。”老乞丐打断他，“一丝人气都不能有。否则业火感应到外界生机，会反噬得更烈。必须独处暗室，连送饭递水都不可。”
　　他看向言迩：“小子，你明白老夫的意思吧？得再次关进那种‘屋子’里，四十九天，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你……敢吗？”
　　别温瑜脸色发白，猛地抓住言迩的手臂：“不行！不能关！我们想别的法子！”
　　“殿下。”言迩轻轻按住他的手，抬眼看向老乞丐，“若晚辈选择此法……成功几何？”
　　“五成。”老乞丐伸出五根手指，“最多五成。这还是看你根基扎实、心志够硬。换个人，一成都没有。”
　　五成。
　　一半生，一半死。
　　“晚辈……需要时间斟酌。”
　　“老夫明白。”老乞丐难得没有催促，只叹了口气，“这事急不得。你回去好生想想，想清楚了再来寻老夫。不过……若真决定要走这条路，最好趁早。业火烧得越久，根基损得越重，成功的把握……也越小。”
　　离开土地庙时，日头已升得老高。
　　别温瑜一路沉默，直到回到客栈房中，才转身抱住言迩，声音发闷：“我们不试了。十年……十年也够了。我会一直陪着你，一天都不分开。”
　　言迩抚着他的背，许久才低声道：“殿下，让臣……再想想。”
　　这一想，便是三日。
　　三日里，大理城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生机。水脉净化进展顺利，染毒百姓在无为寺僧人的照料下逐渐好转。刘谨之虽仍小心翼翼，但办事总算上了心，不敢再有怠慢。
　　而言迩和别温瑜之间，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纱。别温瑜不再追问，只是时时刻刻黏在言迩身边，夜里睡着时总要攥着他的手，仿佛生怕一松手，这人就会消失。
　　第四日清晨，言迩开口：“殿下，陪臣出去走走吧。”
　　他们出了城，沿苍山脚下的小径缓步而行。时近新年，已有百姓陆续上山入寺祈福，山间草木经冬犹绿，处处透着新生气象。
　　行至一处开阔的山坡，言迩驻足，遥望远处香火缭绕的寺庙，低声道：“殿下可知道，臣当年被关进暗室时，最怕的是什么？”
　　别温瑜摇头。
　　“不是疼，不是黑。”言迩笑了笑，“是寂静。那种连自己的心跳都听得一清二楚，却听不到任何其他声音的寂静。时间久了，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是不是只剩下一个孤魂，被困在那方寸之地。”
　　“可是殿下，这三天……臣忽然觉得，那四十九日的黑暗，或许并不可怕。”
　　别温瑜怔住。
　　“因为这一次，臣知道……有人在等。殿下会等臣出来，对吗？”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别温瑜用力点头，哽咽得说不出话。
　　“臣很想用这四十九日，赌一个长长久久。”
　　他低头，吻去少年眼角的泪。
　　“可是，言迩是个胆小鬼。我怕……所以……”
　　“我们不试了。”别温瑜疯狂摇头，“我们不试了，不试了……言迩……言迩……我们不试了……”
　　他承受不了那种恐惧。
　　那种与言迩分离的恐惧。
　　他太久、太久未曾遇到过这般温柔待他的人了。
　　像是爹娘……可爹娘当年也是说数月便归，却再未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