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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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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世五大宗师,除却谈阡,其余四人皆已年过而立……”
武学修行,往往与年岁阅历息息相关。待到年岁渐长,许多关隘自然会豁然开朗。
“我当年所习的,本是剑道。”
然而被家中强行带回、塞入皇城司时,他还只是个未及弱冠的一流武师。恰逢昆仑大会将近,家族为了让他强行提升功力,才有了这红莲业火之术。
于是少年经脉被寸寸重塑,过往苦修的剑诀尽碎。他被锁在暗无天日的密室里整整两年,被迫修习与自身心性全然相悖的功法。只为替家族铺就一条青云坦途。
仅仅,只是为了那所谓的前程。
不见日月,不闻风声。昼夜不辨,寒暑不知,唯有无休无止的剧痛与煎熬。那两年里,他只能听见自己骨骼被强行扭转的轻响,感受着原本清正的剑意被一点一点磨成齑粉。
昔日那点鲜衣怒马、仗剑江湖的少年意气,被一寸寸磨蚀殆尽。有时深夜痛醒,他曾以指为剑,在冰冷石壁上反复勾勒早已遗忘的剑招残影,直至指尖血肉模糊。可那些刻痕第二日总会消失。
有人时刻监视,连这点自欺欺人的念想也不允他留存。
若有选择,谁人不愿一生持剑,快意恩仇?
可那扇门从未为他敞开过。
二人说话间,已行至客栈门前。别温瑜听罢,默然未语,只在阖上房门时,忽然转身,紧紧环住了言迩的腰。
他将脸深深埋进言迩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傻子。”
言迩身形微僵,随即放松下来,抬手轻轻抚过他的发顶:“都过去了。”
“可那些痛是真的,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也是真的。我一想到你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方,被逼着练不喜欢的功夫,我就……我就难受。”别温瑜抬起头,眼眶泛红,“他们怎么舍得……那是他们的家人啊。”
言迩静默片刻,道:“在有些人眼里,血脉不过是筹码,亲情不过是工具。所求的从来不是‘人’,而是‘用’。”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那现在呢?”别温瑜攥紧了他的衣袖,“他们……还在逼你吗?”
“皇城司指挥使的身份,足够让他们忌惮。”言迩淡淡一笑,“至少明面上,无人再敢提‘红莲业火’四字。”
别温瑜心头一酸,还想说什么,言迩却已低头,抵住他的额头:“殿下,往事已矣,不必再提。如今臣能站在这里,护着殿下,看着殿下长大……已是幸事。有些伤疤,揭开了只会更痛。不如……”
“不如什么?不如装作没事,继续让你一个人扛着?”别温瑜打断他,“言迩,我不是孩子了!我能分担,我能陪你一起疼!你告诉我,那红莲业火到底怎么回事?要怎么才能灭?是不是……是不是真的会烧你的命?”
言迩看着他通红的眼睛,那些早已在心中演练过千百遍的搪塞之辞,忽然一句也说不出口。
他叹了口气,拉着别温瑜在榻边坐下,将他的手握在掌心。
“红莲业火,是以心头精血为引,强行贯通经脉、激发潜能的禁术。施术者需每日取三滴心头血,滴入特制的药鼎,以地火炼制,再引火入体,灼烧经脉……如此循环,持续两年。”
别温瑜的手抖了一下。
“火种一旦入体,便与性命相连。功力越深,火势越旺,对经脉的侵蚀也越重。若要强灭火种……除非功力尽废,或……”他顿了顿,“或身死道消。”
“没有别的办法?”别温瑜急道,“那老头不是说能灭吗?”
“他说的是‘趁早灭了它’,指的是在我功力尚浅、火种未稳时自废武功。”言迩摇头,“如今火种已与经脉彻底融合,强行剥离……无异于自戕。”
“所以……它真的在烧你的命?”
言迩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大概……还有十年。”
十年。
别温瑜眼前一黑,险些栽倒。他死死抓住言迩的手,指甲几乎嵌进皮肉里。
“十年……十年之后呢?”
言迩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抚了抚他的发顶,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答案不言而喻。
“我不许!”别温瑜猛地站起来,“一定有办法!那老头既然认得这火,他一定有办法!我们去求他,去逼他,不管用什么代价……”
“殿下。”言迩拉他坐下,“此事到此为止。莫要再提,也莫要再寻那老者。我的路,我自己走。”
“可我不想你走!”别温瑜终于哭了出来,眼泪大颗大颗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言迩,你答应过要一直看着我的!你答应过要教我剑法!你……你怎么能……”
言迩将他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在他发顶。
“殿下,臣会一直看着你。哪怕有一天,臣不在了,这双眼睛……也会在天上看着你。”
“谁要你在天上看!”别温瑜揪住他的衣襟,哭得浑身发颤,“我就要你现在看着!要你活着看着!言迩……你别死……求你了……”
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恐惧、委屈、不甘,此刻如决堤般汹涌而出。他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言迩未来十年要流的泪,一次流尽。
言迩抱着他,一遍遍拍着他的背,任由泪水浸湿肩头的衣料。
世上哪有那么多天才。不过是被磋磨出来的苦命人。
不知过了多久,别温瑜哭累了,趴在言迩怀里抽噎。言迩打湿帕子,仔细替他擦脸。
“眼睛肿了。明日该难受了。”
别温瑜抓住他的手腕,哑着嗓子道:“言迩,我们去找办法。天下这么大,一定有办法的。我不信什么禁术无解……我们一起找,好不好?”
言迩望着他红肿却执拗的眼睛,终是点了点头。
“好。”
别温瑜这才稍微安心,仍不肯松手,就这么攥着他的手腕,沉沉睡去。
言迩静静看着他熟睡的侧脸,指尖轻轻拂过他眼下的泪痕。
良久,他极轻地叹息一声:“傻孩子。”
言迩保持着被别温瑜攥住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在榻边。少年睡得并不安稳,眉心微蹙,偶尔会发出一两声含糊的梦呓,手指始终紧紧扣着他的手腕,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化为泡影消散。
言迩垂眸,目光落在那圈鲜红刺青上。袖口滑落,火光般的纹路在昏暗光线中隐隐流动,像是有了生命。
心头血喂出来的火,烧的是命。
十年。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计量过这短暂又漫长的期限。过往岁月里,这不过是烙在命格上的一个冰冷数字,是家族为他标定的“价值”年限,是皇城司卷宗里一句淡漠的注脚。他早已习惯与之共存,甚至将其视作某种无需挣脱的宿命。直到此刻,直到这只紧攥着他的手,滚烫的泪水,和那句撕心裂肺的“求你”。
心底那片沉寂多年的冰湖,似乎被这炽热的温度,悄然融化了一角。
他低下头,看着少年即使在睡梦中依旧微微蹙起的眉峰,指尖不由自主地,轻轻描摹那柔软的轮廓。这孩子……本该永远活在阳光底下,鲜衣怒马,不识愁滋味。却因他,一次次被卷入诡谲风波,如今更是要直面这残酷的“十年”之期。
他不后悔以红莲业火换来今日的权柄与力量,那是他挣脱枷锁、掌控自身命运的唯一途径。可若这力量,最终要以提前燃尽的寿命为代价,要以这孩子的眼泪和恐惧为代价……这笔交易,真的值得吗?
或许,那疯疯癫癫的老乞丐说得对。火就是火,不是你养在笼中的雀儿。
它要么烧尽一切阻碍,要么……终将焚及自身,连同最想守护的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更夫沙哑的梆子声,已是四更天。
言迩极轻地动了动被攥得发麻的手腕,别温瑜在睡梦中似有所觉,反而握得更紧,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不走……”
言迩低声道:“不走。”
他不再试图抽手,只微微调整姿势,让少年靠得更舒适些。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思绪飘向了更远的过往。
红莲业火……并非全然无解。
只是那解法,比死更令他抗拒。
“以身饲火,以魂为薪,涅槃重生……” 他无声地咀嚼着记忆中那卷残破古籍上的字句,唇角泛起一丝冰冷的嘲意。
解法就藏在那泛黄的纸页间,字字清晰,字字如刀。须得再次踏入与当年一般无二的炼狱。散去全身修为,引动业火反噬己身,将骨骼经脉寸寸烧熔,再于灰烬中重塑。整个过程需持续整整七七四十九日,期间神志清醒,却动弹不得,如同被活生生钉在火焰之上,眼睁睁看着自己一寸寸化为焦炭,又在剧痛中一寸寸长出新的血肉。
最重要的是,整个过程,他必须再次被囚禁于完全封闭的暗室之中,不见天光,不闻人声,独自承受那无边无际的痛楚与恐惧。与当年那两年暗无天日的折磨,何其相似。
这意味着,他要再一次被关进那暗无天日的“屋子”里。
不是少年时懵懂坚韧的咬牙硬撑,而是在尝过自由、握过权柄、被人全心依赖之后,重新坠回那片连时间都凝滞的黑暗。
他可以忍受痛苦,甚至可以直面死亡。但那种被剥夺一切感知、与世隔绝的窒息感,那种连自己是否存在都无法确认的虚无……是他挣脱之后,再也不愿重温的噩梦。
言迩垂下眼眸,看着少年毫无防备的睡颜。
若选择解法,他便有五成把握彻底摆脱这催命的业火,换得数十载安康岁月,长长久久地陪在这孩子身边。
可那五成失败的风险呢?若他熬不过那四十九日,若中途出了差池……他便连这十年都失去了。
更不必说,即便成功,那四十九日里,别温瑜该如何自处?这孩子看似豁达,实则最怕孤独。若他骤然消失,少年会疯的。
心底的天平剧烈摇摆。
一边是漫长却安稳的相守,一边是短暂却真实的陪伴。
一边是对黑暗与失控的深入骨髓的恐惧,一边是对眼前这人日益加深的、几乎要破膛而出的眷恋。
爱意汹涌,但尚未能彻底压过那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战栗。
他是个胆小鬼。
他宁可在余下的十年里,让这火慢慢烧尽自己的性命。
至少这十年,他能亲眼看着他的小殿下平安长大,鲜衣怒马,眉目含笑。至少这十年,他能握着这只温暖的手,感受那份毫无保留的依赖与信任。
黑暗与禁锢的记忆早已刻进骨髓。那种被世界彻底遗弃、连自己的呼吸都成为唯一声响的绝望……他绝不愿再经历第二次。
哪怕代价是,十年后彻底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