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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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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温瑜话音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恐惧与依恋。他紧紧抓着言迩的衣袖,指节用力到泛白,仿佛抓住的是摇摇欲坠的整个世界。
言迩静立着,任由少年将脸埋在自己肩头,感受着衣料被温热的液体渐渐濡湿。
他想起皇城司密档里,关于南陵王夫妇战死沙场、幼子别温瑜被接进宫中的寥寥数语。那时的小殿下才多大?六岁?七岁?正是最需要父母呵护的年纪,却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倚靠。宫墙深深,即便有端王别澜如父如兄般疼宠,那份源自血脉亲情的空缺,终究是任何旁人的关爱都无法完全填补的。
难怪这孩子如此怕离别,如此恐惧“等待”之后的落空。
那他呢?
当年那两年暗无天日的折磨,他是靠着什么撑过来的?
不是期待,因为无人可期。不是希望,因为前路茫茫。那时支撑他的,或许只是一股不肯认输的倔强,一种“既然你们要我变成这样,那我偏要活得比你们所有人预想的都好”的、近乎偏执的恨意。
“可那是四十九天!不见天光,不闻人声,连饭食都不能送……”别温瑜不见回应,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满是惊惶,“万一……万一你疼得受不住呢?万一你叫了,却没人应呢?万一……”
言迩将少年颤抖的身躯紧紧拥入怀中,下颌轻抵着他柔软的发顶。
“好,不试了。我们便守着这十年,一天也不虚度。”
别温瑜在他怀里用力点头,泪水浸湿了言迩胸前的衣料。他抽噎着不肯松手,仿佛要将自己整个嵌进对方的骨血里。
“好了好了,不哭了。”言迩低头,轻拭去别温瑜颊边的泪珠,“我这不是好好在这儿么?新年将至,既然我们不试了,今年新春便在大理过,可好?”不待回应,他又沉吟道,“唔……或是去雁荡山?带你去见位故人,认认门路。”
别温瑜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眶还红着,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他吸了吸鼻子,小声问:“什么故人?江湖上的朋友吗?”
言迩微微一笑:“算是故交,也是……恩人。当年我能从皇城司的泥沼里挣出来,得他相助良多。如今既已决定要好好过这十年,总该带你去见见。”
“恩人?”别温瑜眨了眨眼,“那是不是……很厉害的人?”
“嗯,很厉害。”言迩牵起他的手,沿着山坡缓缓往下走,“他隐于雁荡云深处,不问江湖事多年了。但他若肯见你,定会喜欢你的。况且……殿下不是一直想尝尝各地的菌子?雁荡山有一种‘雪顶松茸’,生于绝壁雪线之上,三年方得一熟,滋味清鲜无比。此时去,正是时候。”
别温瑜被他牵着,心里的惶惶渐渐平息了些。他捏了捏言迩的手指:“真的?”
“臣何时骗过殿下?”
少年终于破涕为笑,扯着言迩的衣袖晃了晃:“那说定了!我们去雁荡山,吃松茸,见你那位故人!”
“好。”言迩道,“不过在那之前,得先回客栈收拾行装。殿下那几件新做的冬衣,也得带上。”
“那……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明日吧。”言迩道,“今日回去收拾行装,再去无为寺与观复大师辞行。大理之事已了,是该往下一处去了。”
“那老乞丐呢?”别温瑜忽然想起,“要不要去跟他道个别?”
言迩脚步微顿,摇了摇头:“不必。他若想见,自会再出现。若不想,寻也无用。”
两人转身下山,别温瑜一路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你那故人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武功高吗?”
“雁荡山冷吗?要带多厚的衣裳?”
“松茸真的那么好吃?比大理的菌子如何?”
言迩耐心地一一答着,唇边始终噙着淡淡的笑意。
在得知那位故人是天下第一的花似锦后,别温瑜瞪圆了眼睛。
“花似锦?!”他几乎是惊呼出声,随即又捂住嘴,“真的是那位……五年前在昆仑之巅封剑归隐的天下第一诸位君花似锦?”
“嗯。”言迩颔首。
“你竟然要带我去见他!”别温瑜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拽着言迩的袖子不松手。
言迩轻笑:“殿下若喜欢,到了雁荡山,可以请他指点一二。”
“他真的会愿意指点我吗?”别温瑜既期待又忐忑,“那可是天下第一啊……”
“会的。”言迩语气笃定,“他虽封剑,却并非不通人情。况且殿下这般赤诚,谁会不喜欢呢?臣想带殿下,去见见臣的过去。也想让过去的人……见见臣的将来。”
别温瑜耳根微热,也没反驳,只嘀咕道:“那我要好好准备一下,不能给你丢脸。而且……诸位君……这封号听着怪奇特的。”
言迩轻咳一声掩去笑意:“‘诸位君’,是因他每次与人交手前,总要先道一句‘请诸位赐教’,故而得此名。”
别温瑜听得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来:“哪有这样的名号!这……这也太不威风了!”
“江湖中人,名号千奇百怪,比这更随性的还有。”言迩眼中也带了笑意,“他本人倒不甚在意,说这称呼方便,无论对手是一人还是一群人,这句‘请诸位赐教’都适用。”
两人说说笑笑,不多时便回到了客栈。
别温瑜坐在桌边倒了杯茶:“你之前同我说,天下第二的折花郎与这花似锦是一对,那……折花郎这名号,听着便压了花似锦一头。”
言迩在他对面坐下,略一沉吟:“算是吧。毕竟折花郎一哭,花似锦便什么也顾不上了。”
别温瑜一说起这些江湖轶事便刹不住车,继续追问:“那剩下的……唔,天下第四的龙骨刀自不必说,那天下第五的玉公子好生神秘。”
言迩道:“玉公子嘛……当初同你讲的,是江湖上流传的版本。”
“那如今要讲的是什么?”
“是给家妻介绍身边故人。”
别温瑜闻言,闹了个大红脸。
言迩笑意更深,略一沉吟道:“玉公子本名冷画屏,其实是位女子。”
“女子!?”别温瑜惊呼,“那她定然极厉害,能在众多男子中杀出重围。”
“是。”言迩颔首,“武功自不必说,她的轻功可谓是真正的天下第一。除却谈阡,天下五大宗师之中,数她年纪最轻,悟性最高。”
“哇——”别温瑜惊叹,“那她为何江湖传闻那般少?”
“冷画屏性子爱美,因怕日头晒黑了肌肤,故而只在夜间现身。白日若需露面,便会戴上一副白银面具,既防了日晒,又添几分神秘。”
言迩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续道:“加之她性情孤高清冷,素不喜与人应酬往来,更不愿沾染江湖是非。这些年来,除了几位旧友,甚少有人见过她的真容。故而江湖上关于她的传闻,自然也就少了。”
别温瑜听得入神,托着腮道:“原来如此……那她与花似锦前辈,便是天下第一与天下第五了?”
“正是。”言迩道,“花似锦早已超脱名次之争。至于冷画屏……她虽位列第五,但若论身法之妙、轻功之绝,天下恐无人能出其右。”
“真想见见她啊。”别温瑜道,“戴着白银面具的玉公子……一定很俊俏吧?”
言迩失笑:“殿下若好奇,日后或有机会。只是她行踪飘忽,能否遇上,全看缘分。”
“那我们明日便动身去雁荡山?”别温瑜已有些迫不及待,“我都等不及要见诸位君与折花郎,还有……尝尝那雪顶松茸了!”
正说着,房门被轻轻叩响。
“何事?”
跑堂小厮在门外恭敬道:“二位公子,有客寻。”
二人出了房门,别温瑜趴在二楼栏杆向下望去,顿时惊喜道:“春春!”
楼下大堂坐着一人,身着朴素灰衣,发髻简单束起,闻声抬眼望来,见是别温瑜,唇角浮起一抹温和笑意。
正是宫中崇文院的校理——谢池春。
这位可是当年在深宫之时,为别温瑜源源不断供给各类话本子的“大恩人”。
别温瑜几乎是蹦跳着下了楼,扑到谢池春面前:“春春你怎么会在这里?大理离京城可远着呢!”
谢池春起身,温声道:“世子说笑了。下官此番前来,是奉端王殿下之命,送些东西给世子。”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完好的信笺,双手递过:“奉端王殿下之命,特来送信。殿下担心驿路迟缓,又事关紧要,故遣在下亲走一趟。”
“皇兄问我们何时返京。”别温瑜将信递给言迩,“还说……临近新年,皇祖母时常念叨殿我。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言迩望向他:“殿下想回京吗?”
“我想去看皇祖母。”别温瑜抿了抿唇,“可是……我也想去雁荡山。”
他犹豫了一下,小声补了一句:“而且,我有点怕……怕回去了,皇祖母和皇兄就不让我再出来了。”
言迩揉了揉他的发顶:“殿下若想回京,我们便回去探望太后。待娘娘凤体康健,再出来游历也不迟。端王殿下那里……臣自有分说。”
别温瑜眼睛一亮:“真的?皇祖母会答应?”
“会。”言迩温声道,“臣向殿下保证。”
谢池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迟疑道:“不知这位大人是……”
别温瑜闻言,立刻站到言迩身边,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这是言迩,我的……”
他顿了顿,耳根微红,仍挺直了背脊:“是皇城司指挥使。我的心上人。”
谢池春微微一怔。他记得……皇城司似乎并未设有副指挥使之职,那位名唤言迩的,莫非是谈阡大人游历时的身份?他并未多问,只从容地向言迩拱手一礼:“原来是言大人。在下谢池春,在崇文院当差,从前……承蒙世子唤一声‘春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