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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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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内街市倒是依旧热闹,只是那热闹里透着一股强撑的虚浮。贩夫走卒叫卖声不如往日响亮,行人步履匆匆,眼神总不自觉往西边苍山方向瞟。
别温瑜东张西望,扯了扯言迩袖子:“你看那儿。”
街角一处茶棚外,围了不少人。人群中央,一个猎户打扮的汉子正比划着讲述什么,神情激动,周围人听得脸色发白。
言迩将缰绳递给别温瑜:“在此稍候。”
他缓步走近,隐在人群外侧静听。
“……俺亲眼瞧见的!就昨儿后半夜,守在山口想逮只鹿子,忽然听见林子里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什么东西在爬……俺躲树后头偷看,就见一团黑乎乎的影子,贴着地皮窜过去,所过之处草叶子全蔫了,地上留下一道红印子,跟血渗进去似的!”
有人颤声问:“看清是啥模样没?”
“哪敢看!”猎户猛摇头,“就觉着那东西……没有脚,也没有影子,飘乎乎的。俺吓得大气不敢出,等它走远了才连滚带爬下山……”
言迩微微蹙眉。
这时,人群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几名衙役疾驰而来,为首一人厉声道:“聚众喧哗,散布谣言,扰乱民心!拿下!”
那猎户顿时被两名衙役扭住,惊慌大喊:“官爷!俺说的都是真的!苍山里头真有……”
“住口!”衙役一掌掴在他脸上,“再胡言乱语,按律杖责!”
人群霎时噤若寒蝉。
言迩不动声色地退开,回到别温瑜身边。
“怎么样?”别温瑜小声问。
“先找地方落脚。”言迩道,“今夜,恐怕得进山一趟。”
苍山如一道墨青色的屏风横亘在天际。两人在城中寻了间不起眼的客栈落脚,要了二楼临街的厢房。推开窗,正能望见远处山峦起伏的轮廓,云雾缠绕半山腰,白日里瞧着尚有几分仙气,入夜后却只余一片沉沉的墨黑。
别温瑜趴在窗边,手里捏着片菌子干,半晌没往嘴里送。
“言迩,你说……那猎户说的是真的吗?”
“十之八九。”言迩正将随身包袱里的物件一一取出摆好。几件换洗衣衫,一包银针,数瓶丹药,还有一枚以油纸仔细包裹的物件,瞧着像是令牌,“大理府衙反应过度,反而可疑。寻常谣言,何须当街掌掴封口。”
“你是说,官府知道内情,却有意隐瞒?”
“至少是不愿让流言扩散。”言迩将包袱皮折好,走到窗边与他并肩而立,“血菩萨传闻由来已久,每逢现世,必伴随牲畜枯竭、地气异动。但这次……时间不对,动静也来得太急。”
“那我们还进山吗?”别温瑜转头看他,“会不会有危险?”
言迩道:“怕了?”
“谁怕了!”别温瑜挺直腰板,“我就是……就是觉得,若真是那等饮血邪物,咱们两手空空进去,是不是草率了些?要不要备些黑狗血、糯米、桃木剑什么的……嗷!”
“少看些杂书。”言迩失笑,收回弹他额头的手,“若真是上古异兽,那些东西毫无用处。若为人祸,更不必费此周章。”
“那你打算如何?”
“等。”言迩道,“等月亮升到中天,等山中动静最盛之时。若真有东西出来觅食……我们便循迹去瞧瞧,它究竟要往何处去,又要做什么。”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留在客栈。”
“不行!”别温瑜立刻反对,“我也要去!”
“山中夜路难行,且情况不明——”
“正是因为情况不明,才更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别温瑜抓住他袖子,语气执拗,“万一……万一那东西专挑落单的下手呢?两个人好歹有个照应。我武功虽不如你,但轻功尚可,跑得快,不会拖后腿。”
言迩垂眸看他,少年仰着脸,眼底映着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清澈又固执。许久,他终是叹了口气。
“跟紧我,不得擅自行动。”
“好!”
夜色渐深,客栈大堂里用饭的客人陆续散去。掌柜点起油灯,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柜台周围一圈。楼梯吱呀作响,有人摸黑上楼,脚步声沉而缓。
言迩与别温瑜已换上一身深色短打,头发利落束起。别温瑜将云见月与转意双剑负在背上,想了想,又把父亲留下的那把镶宝石匕首塞进靴筒。
子时将近。
远处苍山方向,又传来那种沉闷的、似雷非雷的响声。这回比昨夜更清晰,仿佛就在山脚不远处。
“走。”
二人悄无声息翻出后窗,落在客栈后巷。月光被高墙遮挡,巷中一片漆黑。言迩握了别温瑜的手,引着他沿墙根疾行。
大理城夜间有宵禁,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打更人远远的梆子声,三更三点,格外突兀。
他们避开主街,专挑僻静小巷,不多时便到了西城门附近。城门紧闭,城楼上隐约可见巡夜士卒的火把光亮。言迩做了个手势,两人绕到城墙拐角一处阴影里,那里有一段年久失修的矮墙,攀着藤蔓,易于翻越。
“我先上。”言迩低声道,身形一纵,悄无声息掠上墙头,伏低身形观察片刻,才向下招手。
别温瑜提气轻身,足尖在墙砖借力两点,也翻了上去。墙外是一片荒地,杂草丛生,再远处便是苍山脚下莽莽的林海。
月光如霜,铺在荒草上。山中传来夜枭啼叫,凄厉悠长。
“你看地面。”言迩忽然驻足。
别温瑜低头细看,只见黄土路上隐约有些暗红色的斑点,星星点点,一路延伸向苍山方向。他蹲下身,指尖轻触,那红点早已干涸,仍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腥气。
“是血?”别温瑜蹙眉。
“不像。”言迩取出银针,沾了些红色粉末,“颜色太暗,质地也过于粘稠。倒像是……某种矿物研磨后,混入了什么液体。”
他收起银针,起身望向苍山。此刻月色渐明,山峦轮廓清晰了许多,半山腰处雾气翻涌,隐隐透着些不祥的暗红。
“跟紧。”
两人不再走官道,转而潜入路旁密林。林中树木参天,月光被枝叶割得支离破碎,地上落叶厚积,踩上去绵软无声。言迩在前引路,步伐极轻,每一步都落在最稳妥处。别温瑜紧随其后,流云步法催动,倒也跟得从容。
越往深处,那股诡异的寂静便越明显。连风声都仿佛被吞噬了,唯有两人衣袂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自己愈发清晰的心跳。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前方树木渐稀,露出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中央,竟有一座破败的庙宇。
庙墙倾颓,瓦片零落,唯有正殿还勉强撑着个轮廓。殿门早已腐朽倒塌,黑洞洞的门口像一张巨兽的嘴。最诡异的是,庙宇周围的地面上,密密麻麻全是那种暗红色斑点,呈放射状向外蔓延,仿佛有什么东西曾在这里喷涌而出。
“这是……山神庙?”别温瑜难以置信道。
言迩按住别温瑜肩膀:“有动静。”
只听庙宇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那声音极轻,密密麻麻,像是无数细足在石板上爬行。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腥甜气味随风飘来。不是血腥,倒更像是陈年药材混着铁锈的怪异味道。
别温瑜下意识握紧剑柄,言迩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黑暗中,两点幽绿色的光芒亮起。
随后是四点、六点、八点……数十点绿光在庙宇深处浮动,忽明忽暗,缓缓向外移动。借着月光,终于能看清那东西的轮廓。
那是一只只拳头大小的蜘蛛,通体漆黑,背上生着诡异的暗红花纹。它们爬行时八足并用,速度奇快,所过之处,地上的暗红斑点竟像是被激活了一般,微微发亮。
“赤背血蛛。”言迩恍然大悟,“生于地热矿脉附近,嗜食矿物与硫磺。背上花纹是体内积聚的矿物沉淀所致。”
“可它们……”别温瑜看着那群蜘蛛爬行的方向,正是谷地另一侧的山壁,“它们在搬运什么?”
只见每只蜘蛛腹部都拖着一小团暗红色的粘稠物,像是某种半凝固的胶质。它们井然有序地爬向山壁一处裂缝,将腹中胶质填入缝隙,然后迅速折返,重新爬回庙宇深处。
“是在筑巢,或者说……是在修复什么东西。”言迩微微蹙眉。
别温瑜道:“所以,根本就没有什么血菩萨,就是一堆会吸血的蜘蛛,在山上……可不对啊,他们怎么下的山。”
就在这时,那些赤背血蛛齐齐转向,数百点幽绿眼睛同时锁定了二人藏身的方向。
“完了。”别温瑜淡淡道。
“被发现了。”言迩袖中红线已如灵蛇般游出。
为首一只血蛛猛然跃起,竟有半人高,口器大张,喷出一股暗红色的毒雾。言迩用掌风将毒雾驱散。同时红线飞射而出,精准缠住那蜘蛛,内力一吐,蛛身顿时爆裂,溅出粘稠的暗红色汁液。
然而一只蜘蛛的死并未震慑同类,反而像是激起了凶性。成百上千的血蛛如潮水般涌出,地面瞬间被密密麻麻的黑点覆盖,嘶鸣声汇成一片令人牙酸的声浪。
“退!”
言迩揽住别温瑜疾退,红线在空中织成密网,所过之处血蛛纷纷爆裂。但蜘蛛实在太多,前仆后继,转眼间已将他们包围。
别温瑜拔出双剑,流云剑法展开,剑光如银练般旋绕周身。剑锋所及,血蛛应声而断,但那爆裂的汁液却带有腐蚀性,溅在衣袖上滋滋作响。
“别让汁液沾身!”言迩提醒道。
“我的剑!”别温瑜痛心道。只见云见月触碰到了蜘蛛的汁液,表面居然出现了点点裂痕。
两人背靠背而立,一个使剑,一个用线,配合默契,在蛛海中杀出一条血路。但蜘蛛无穷无尽,庙宇深处仿佛有个源源不断的巢穴。
言迩道:“血菩萨……原来是这么个东西。”
“这么个东西是什么东西?!”别温瑜喘着粗气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