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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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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离了茶摊,继续向南。
越近大理,沿途景致愈发葱茏,山峦叠翠,云雾缭绕,确有一派四季如春的气象。可这生机之下,却隐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寂。道旁村落门户紧闭,田间少见农人,连过往行商都步履匆匆,面色凝重。
三日后,他们抵达大理城外的驿馆。
驿丞是个干瘦的老吏,听闻他们从北边来,连连劝道:“两位公子还是改道吧!苍山一带近来邪门得很,夜里总有怪声,早起常见牲口僵在圈里……官府贴了告示,叫百姓莫要近山。”
别温瑜抱着刚买的一包菌子干,眨眨眼:“那我们不近山,就在城里转转,尝尝鲜菌总行吧?”
驿丞苦笑:“公子有所不知,如今连城里的菌子市都冷清了。都说山里的东西……沾了邪气。”
别温瑜看着怀里那包菌子干,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言迩见状,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他抬手轻拍别温瑜后颈,像安抚一只沮丧的小动物。
“无妨。邪祟作乱,往往与地气异动、人心惶惶相关。菌子生于山林,未必真沾染什么。劳烦安排一间上房,我们歇一夜,明日进城。”
驿丞还想再劝,触及言迩的目光,话便噎在了喉间,只得躬身应下。
入夜,驿馆格外安静。
别温瑜趴在窗边,望着远处苍山模糊的轮廓。月光下,山影如蛰伏的巨兽,静谧中透着一股难言的压迫感。
“言迩,那血菩萨……当真饮血吗?”
言迩正在灯下看地图:“典籍记载,上古有异兽‘魇’,以生灵精血为食,所过之处生机尽绝。血菩萨之名,或许是后人附会。”
“那你觉得这次是……”
“人为,或非人,皆有可能。”言迩收起地图,走到他身旁,“明日进城,先探虚实。”
别温瑜点点头,又嘀咕:“可我菌子还没吃上呢。”
言迩失笑,指尖轻点他额头:“馋猫。待事了,带你吃个够。”
别温瑜晃了晃脑袋,掏出白日里买的那包菌子干:“你尝尝,脆脆的,里面是空空的,像是在吃炸过的云朵。”
言迩就着他的手,低头衔了一片菌子干。
入口酥脆,轻轻一咬便在齿间化开,确实有几分“空空的”轻盈感,带着山野烘晒后特有的焦香。
“如何?”别温瑜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尚可。”言迩中肯评价,又补了一句,“新鲜的应当更鲜美。”
别温瑜顿时眉开眼笑,自己也塞了一片,含混道:“那说定了,事成之后咱们去吃菌子宴!”
窗外夜色渐深,远处苍山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低沉的闷响,似雷非雷,震得窗棂微微发颤。
别温瑜动作一顿,言迩已闪身至窗边,蹙眉望去。
山影依旧沉在黑暗里,那声响过后,万籁俱寂,连虫鸣都歇了。
“地动?”别温瑜凑过来小声问。
言迩摇头:“不像。”
他阖上窗:“今夜警醒些。先歇息吧。”
烛火熄灭,屋内陷入黑暗。
别温瑜在榻上翻了个身,面朝言迩的方向。
“言迩。”
“嗯?”
“如果……真是那东西,你打得过吗?”
黑暗中,言迩似乎轻笑了一声。
他侧过身,将人揽近:“你觉得呢?”
“应该是能打得过的吧。”别温瑜往他怀里蹭了蹭,声音里带着理所当然的信赖,“你可是言大人啊。”
“承蒙殿下抬爱。”言迩的声音里笑意更浓,将被角往上提了提,仔细掖好,“这世人万千,你言大人总能胜其一招。”
“真的?”别温瑜怀疑道,“你这口气……怎么听着连天下第一的花似锦都能打得过似的?”
“花似锦?”言迩尾音微扬,似乎觉得这名字有些趣味。
“若是五年前,或许真要费些功夫。如今嘛……”
他顿了顿,没说完,只低笑一声:“睡吧。”
别温瑜被他勾起了好奇心,支起半身追问:“如今怎样?你认得他?”
言迩将他按回枕上,顺手掩好被角:“旧识罢了。快闭眼。”
别温瑜不依不饶:“好言大人,英明神武,英姿飒爽,英俊潇洒,貌似潘安,求求你了,告诉我吧。”
言迩心安理得地受了他一串奉承,终于大发慈悲道:“五年前,他于昆仑之巅以一招‘千山暮雪’败尽天下高手,而后封剑归隐,再不问江湖事。花似锦封剑,是因他已臻至‘无剑’之境。心中无胜负,手中自然无招。这样的人……不会与谁争高下。”
别温瑜听得入神:“所以……你和他打过吗?”
“自然。”言迩坦然道。
“那你赢了?!”别温瑜惊道。
言迩面不改色地胡诌:“自然。”
算是赢了吧。
别温瑜在黑暗中瞪圆了眼睛,好一会儿才将信将疑地躺回去,嘴里还嘟囔:“真的假的……那可是天下第一……”
“简而言之,言而简之。”言迩一本正经地总结,“他封剑了,我还在江湖。这么算来,岂不是我赢了?”
别温瑜眨了眨眼,总觉得这逻辑似乎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所以然。困意渐渐上涌,他往言迩肩窝里蹭了蹭,含糊应道:“嗯……你赢了……呼……”
呼吸很快均匀绵长。
别温瑜难得的在言迩怀中做梦了。
梦里,他手持父亲留下的匕首,身背云见月与转意双剑,红色披风在山巅猎猎作响,颇有几分盖世英雄的气派。
“将军,西南方向的敌军已尽数伏诛。”花似锦单膝跪地,恭敬禀报。
在别温瑜心里,天下第一就该是这般顶天立地的模样,自然也是身披铠甲,长发高束,英姿勃发。
像他爹一样的大英雄。
“嗯,不错。”别温瑜扬了扬下巴,摆足了将军威仪,“本将军念在你有功,又与封春两情相悦,便为你们向陛下请旨赐婚。”
至于他那位“天下最美”的媳妇嘛……
自然要半遮半掩、欲露不露地斜倚在军帐的软榻上,等着将军凯旋。
见别温瑜进来,那人眼尾微挑,指尖勾着一缕发丝,懒洋洋唤道:“将军,仗打完了?”
俨然是言迩的脸。
言迩垂眸,不解的看着别温瑜。
这人做什么美梦了?笑得嘴角都翘了起来。
梦中,别温瑜正与他的“世子妃”玩着蒙眼捉人。言迩甩着帕子,笑盈盈地唤:“将军,来抓我呀~”
别温瑜蒙着眼,正要循声扑去,却忽然发觉自己的影子上,竟覆盖了另一道诡谲的暗影。
那是一朵莲花。
硕大、猩红,静静悬浮在他身后。根系如活物般缓缓蔓延,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他的脚踝、腰身……
别温瑜感到一阵眩晕,那缠绕并不疼痛,却带着一种湿冷黏腻的触感,实在……算不上舒服。
言迩坐在床边,垂眸看着自己食指上越来越多的水渍,略微挑了挑眉,指尖又动了动。
别温瑜在梦中无意识地往床榻里侧躲了躲,那莲花滑腻腻的触感实在恼人。他终于隐隐觉出不对。
睁眼时,便见言迩已然起身,正站在床边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拭手指。
“什么时辰了……”别温瑜揉着眼睛坐起身,迷迷糊糊问,“你是刚梳洗过吗?”
言迩不答,只缓缓朝他竖起两根手指。那两根手指虽已擦干,但仍能看出被水泡得微微发白,指腹还泛着湿漉漉的光泽。
别温瑜怔了怔,随即猛然反应过来,“嗷”一声又把自己整个儿埋回了被褥里。
被褥里闷了好一会儿,别温瑜才偷偷扒开条缝往外瞧。
言迩已擦净了手,正倚在桌边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殿下梦见什么了?”他好整以暇地问,“瞧着睡得颇为热闹。”
别温瑜耳根发烫,从被子里钻出来:“没、没什么……就是寻常梦。”
“寻常梦?”言迩走近两步,俯身凑近,“那殿下躲什么?”
“我热!”别温瑜梗着脖子嘴硬。
言迩也不戳破,只伸手将他睡得翘起的乱发捋了捋:“起来吧。今日进城,有正事要办。”
驿馆堂前,驿丞已备好简单的早膳。清粥、小菜并几块米糕。用饭时,那老吏又忍不住絮叨:“两位公子当真要进城?昨夜苍山方向又响了半宿,今早连驿马都躁得不肯吃草……”
言迩放下竹筷,抬眼看向门外。
官道尽头,大理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而更远处,苍山如一道墨青色的屏障沉默矗立,山顶云雾缭绕,不见真容。
“多谢提醒。”言迩起身,“我们心中有数。”
别温瑜匆匆喝完最后一口粥,抓起昨夜没吃完的菌子干塞进包袱,小跑着跟上言迩的脚步。
二人出了驿馆,翻身上驴。
大米饭今日倒是乖顺,驮着两人仍步履轻快。晨风拂面,带着南地特有的湿润草木气,可空气中那股隐隐的紧绷感,却随着苍山渐近,愈发清晰起来。
官道两侧的田地越发荒疏,偶见村落,皆门户紧闭。路旁一棵老槐树下,悬着几道褪色的黄符。
“看来传闻不虚。”别温瑜小声道。
言迩未应,只勒缰缓行,目光扫过四野,似在观察什么。
约莫一个时辰后,大理城门终于在望。
城楼高耸,守军却寥寥。进城的人排成长队,个个面色惶惶,查验的士卒也神情凝重,盘问得格外仔细。
轮到二人时,士卒打量他们几眼:“从何处来?入城何事?”
“北地游商,进城采买些特产。”言迩从容应答,递过路引。
士卒查验无误,忍不住嘱咐:“可曾听闻苍山异事?近日城里不太平,若无要紧事,还是早去早回。”
“多谢提醒。”言迩微微颔首,领着别温瑜驱驴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