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第 63 章 ...
-
“不是上古异兽,也不是邪佛。”言迩道,“是矿脉异变,混合了某种人为的邪术。这是‘赤血矿胶’。苍山深处必有大型赤铁矿脉,被人以邪法催动,矿脉精华外泄,混合地底毒气,才形成了那种诡异的存在。那些赤背血蛛,则是被矿胶吸引,成了它的搬运工与守卫。”
“人为?”别温瑜一惊,“谁会做这种事?”
“赤血矿胶是炼制邪门兵刃与毒药的绝佳材料,价值连城。”言迩道,“有人故意制造‘血菩萨现世’的恐慌,驱散山民,方便他们暗中开采炼化。官府之所以封口……要么是同谋,要么是被收买了。幕后之人,手段倒是高明。”
言迩红线一扫,又清出一片空地:“南陵王府的世子爷,现在可相信坊间杂书害人了?”
别温瑜一剑挑飞三只血蛛,还不忘回嘴:“那也比某些人强!明明早看出来了,偏要等蜘蛛爬到脚边才说。哎哟!”
一只血蛛趁他分神,直扑面门。言迩指尖一弹,红线缠住蛛身甩出三丈远。
“专心。”
“我这不是在专心吗!”别温瑜看着剑身上的裂痕,心疼得直抽气,“云见月可是大名鼎鼎的血罗刹的宝剑!回去得找最好的匠人修,言迩你赔!”
“好,赔。”言迩袖中又飞出三缕红线,在空中打了个漂亮的结,捆住一片蜘蛛,“赔你十把。”
“谁要十把!我就要云见月!”
“那先活着出去再说。”
两人一边斗嘴,手下却半点不慢。红线与剑光交织,竟在蛛潮中劈开一道缝隙。别温瑜灵光一闪:“等等!它们怕火对不对?杂书里说蜘蛛都怕火!”
言迩难得卡壳了一瞬:“……你身上带了火折子?”
“没有。”
“我也没有。”
沉默。
蜘蛛可不等他们沉默,攻势更凶了。
别温瑜悲愤道:“那你还嘲笑我看杂书!杂书至少写了怕火!这蜘蛛长得也忒丑了!背上的花纹跟小孩儿描坏了的符咒似的!”
言迩还有余暇接话:“殿下嫌丑,不如给它们画个眉?”
“我哪有那闲工夫!”别温瑜一个旋身避开蛛液,“再说了,这么小的眼睛,得用多细的笔啊!”
两人且战且退。别温瑜忽然“哎哟”一声:“这汁液溅到我新靴子上了!这可是临行前皇兄特意让绣坊赶制的!”
言迩瞥了一眼:“无妨,回去便说殿下为民除害,英勇挂彩,端王殿下说不定再赏十双。”
“那能一样吗!”别温瑜痛心疾首,“这靴筒内里绣了暗纹的!”
言迩轻笑:“那殿下更要保重,否则靴子完好,人却伤了,岂非本末倒置?”
正说着,别温瑜忽然觉得后背发痒,扭头一看,竟是只血蛛不知何时爬上了他肩头,正试图往衣领里钻。
“言迩言迩!有漏网之蛛!”他手忙脚乱去拍,又怕用力过猛溅自己一脸汁。
言迩头也不回,反手一弹指,一缕气劲精准将那蜘蛛震飞:“殿下莫慌,它大抵只是觉得您衣料柔软,想借个宿。”
“借宿?!”别温瑜跳脚,“我这可是云锦!”
“那便是识货的蛛。”言迩一本正经,“殿下该欣慰才是。”
别温瑜:“……”
他终于忍无可忍,一边挥剑一边喊:“你能不能认真点打架!还点评起蜘蛛的品味来了!”
言迩旋身掠至他身侧,红线如网护住两人周身,这才含笑低语:“与殿下并肩,总是忍不住想多说几句。”
“……回去再跟你算账!”
蛛群嘶鸣愈急,如黑云压顶。
言迩忽然道:“殿下,若此番能全身而退,可愿答应臣一愿?”
“什么愿?”别温瑜喘息未定。
“再加一根手指。”
别温瑜:“……”
“你这是趁人之危!”
“殿下只说,应,还是不应。”言迩故意放缓手中红线,任由蛛群又逼近几分。
别温瑜咬牙:“行!”
这一声答得可谓是中气十足。言迩轻笑:“借殿下转意剑一用。”
他接过长剑,内力沛然而涌。
别温瑜趁机退开半步,抬眼望去,不由轻吸一口气:“哇——”
剑光如瀑,浩然绽开。
刹那间,整片谷地都被这道凛冽的白光映亮。剑风过处,蛛群如枯叶般翻卷倒飞,靠近剑锋的血蛛瞬息化为齑粉。那光芒并不刺眼,带着某种穿透一切的清冷,仿佛月华凝成了实质。
言迩持剑而立,并未用任何繁复招式,只平平一斩。剑势如江河倾泻,又如山岳推移。
前方十丈,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沟,沟中蛛尸堆积,暗红汁液浸透泥土。剩余的血蛛似是感知到毁灭的气息,嘶鸣声陡然尖厉,不敢再向前半步,只在原地焦躁爬动。
别温瑜看得怔住。他从未见过有人能将转意剑使出这等气象。那不是剑法,倒像是天地借他之手,展露了一线天光。
言迩收剑,剑身嗡鸣未绝。他转身将剑递还:“殿下的剑,果然是好剑。”
别温瑜接过剑,触手仍是温的。不是被内力催热的温,而是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剑有了心跳般的温度。
“你……”他张了张口,却不知该问什么。问这一剑的来历?问言迩究竟藏了多少修为?
最终他只憋出一句:“你早能如此,为何还跟它们缠斗半天?”
言迩微微一笑:“若一开始便使出这招,如何能听见殿下抱怨靴子、点评蜘蛛相貌?又如何能……让殿下欠臣一个愿望?蛛群暂退,但根源未除。矿胶既有人为痕迹,我们必须得去拜访一下大理知府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殿下若想学这招,回去可慢慢教。”
别温瑜眼睛一亮,立刻将满腹疑问抛到脑后:“当真?”
“臣何时骗过殿下?”言迩轻笑,率先向山下走去,“不过学费……方才殿下已经付过了。”
别温瑜这才想起那“再加一根手指”的约定,耳根一热,还是快步跟上:“……奸商。”
下山路上,月光铺洒在蜿蜒小径上,林间的阴翳被驱散了几分。别温瑜走在言迩身侧,脚步轻快,方才的惊险仿佛已抛在脑后,满心满眼都是言迩挥出的那一剑。
“言迩,方才那一剑,叫什么名字?”
“尚未取名。”言迩脚步未停,“随手挥就,谈不上什么招式。”
“随手挥就?”别温瑜睁大了眼,“那般气象,怎会是随手?你莫不是又诓我?”
言迩道:“剑意到了,剑便到了。强求名目,反落窠臼。”
“那你何时‘剑意到了’的?”别温瑜不依不饶,“我练流云剑法,柳云女侠的剑谱翻得滚瓜烂熟,可从未见过这般……这般不讲道理的剑。它不像流云剑法的任何一式,也不像我见过的任何剑招。”
言迩沉吟片刻,道:“殿下可曾想过,为何剑谱最后一式,名为‘云开见月’?”
“自然想过。李女侠说,此式重意不重形,需心境澄明,方能引动剑意。可我始终参不透。”
言迩道:“云开见月,见的是心中之月,亦是天地之月。剑意通达时,心中无招,眼中无剑,唯有明月在天,清辉遍洒。那一剑,不过是借了转意剑的锋,映了今夜的山月罢了。”
别温瑜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心潮微动。他仰头望了望天际那轮将满未满的月亮,又看了看身侧言迩沉静的侧脸。
或许“云开见月”并非遥不可及。
“那你教我,”他拉住言迩,目光灼灼,“怎么才能‘剑意通达’?”
言迩停下脚步,低头看他。
此夜苍山间,似有三轮明月。
“殿下可知,为何你总参不透第十三式?”
“为何?”
“因为殿下心中,始终有‘剑’。”言迩道,“你想着剑招,念着剑谱,记着李女侠的教诲,甚至惦记着这是柳云女侠所创……唯独忘了,剑为何物,你又为何执剑。”
别温瑜怔住。
“我……”他张了张口,想说“我为护我想护之人执剑”,想说“我为承我父辈之志执剑”,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忽然觉得浅了,薄了,不足以形容此刻心头那一点模糊却炽热的触动。
“不急。”言迩道,“剑意如月,总在云开时自来。强求不得,也……急不得。”
他重新迈步向前,别温瑜默默跟上。
走了一段,别温瑜又问:“言迩,你那一剑……从前也使过吗?”
“使过。”
“对谁?”
言迩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一人对一族。”
答非所问,却尽是少年意气。
一人对一族。
那是何等情境?又是何等气魄?
别温瑜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追问。只是默默记下了这句话,记下了言迩说这话时,眼底那一闪而逝的、复杂难辨的神色。有些往事,不必刻意掘出,待时机成熟,自会显露痕迹。
“言迩,若有一日,我也要使出那样一剑……你会看着我吗?”
“会。”言迩答得没有半分犹豫,“臣会一直看着殿下。”
顿了顿,他补了一句,声音里带上了些许别温瑜熟悉的、含着笑意的调侃:“毕竟,殿下还欠着臣……一根手指呢。”
别温瑜耳根一热,方才那点郑重气氛顿时烟消云散。
“……你这人,怎么总惦记着这个!”
“殿下允诺之事,臣自然要时时放在心上。”言迩一本正经,“否则岂非辜负了殿下金口玉言?”
“我那是权宜之计!是迫不得已!是——”别温瑜词穷,最后愤愤地加快了脚步,“不跟你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