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第 58 章 ...
-
东厢,灯火通明,燕家众人再次被请至厅中。燕辞北仍是一身青衫,独坐窗边烹茶,姿态从容得仿佛仍是那个执掌家族、温润如玉的四公子。
直到燕辞西被无寄扶着,一步步走进来。
他仍穿着那件素色外袍,脸色苍白,眼眶红肿,在抬眼望向四哥时,脊背挺得笔直。
“小五?”燕辞北温声开口,“你身子还未好,怎么起来了?”
别澜并未上座,只立于厅中:“燕四公子,太平山庄的令牌,河西劫案的证物,乳母中毒的传话,燕五公子已悉数陈明。你可有话说?”
燕辞北缓缓抬起眼,目光掠过颤抖的燕辞西,最终落在别澜脸上。
“小五,”他轻声唤道,语气甚至带着几分兄长式的无奈,“你总是这样……听风便是雨。”
“令牌是我带回来的,不错。可那是为与官府周旋,打点关系所用。河西劫案牵扯甚广,若无些信物,如何取信于人?乳母急症传话……仆从慌张,传话有误,我也始料未及。至于今日世子遇袭……”
“殿下明鉴。燕家与太平山庄从无勾结,更不敢谋害世子。今日种种,不过是有人借题发挥,构陷于我。”他看向燕辞西,目光里竟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痛心,“小五,你便是这般信你四哥的?”
燕辞东猛地站起:“小五!你胡说什么!”
燕辞西脸色煞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看啊,果然没有人会信他。
哪怕有端王殿下、南陵世子与皇城司指挥使在场作证,哪怕他已将伤口与旧疤一道撕裂、血淋淋地捧到至亲面前……他们依旧选择不信他。
燕钟缓缓站起身,走到燕辞西身边,轻轻握住了弟弟冰凉发抖的手。
“四弟。”
“小五五岁那年打碎父亲最爱的钧窑笔洗,怕得躲进祠堂发抖,是你带他出来认错。七岁时他偷吃我的桂花糖,硬说是猫叼走的,是你按住他肩膀要他看着我的眼睛说实话。”
“十一岁,他偷偷拿了自己的月钱去接济城南粥棚,账房发现银子短了,疑到下人头上去。是他自己跑到父亲面前,一五一十说了实话,甘愿禁足三个月。”
“去年上元节,他为了帮走失的幼童寻家人,错过了家中宴席。回来被大哥训斥时,也只说是自己贪玩忘了时辰。你一句一句拆穿他,教他‘燕家子弟,可以顽皮,不可欺心’。直到那孩子的家人登门致谢,我们才知真相。”
她抬眼看向燕辞北,眸中再无往日温婉笑意,只剩一片沉静如水的审视:
“四弟,这些话都是你教他的。如今你告诉我,你亲手教出来的弟弟,会在端王殿下面前,用全家人的性命前程,去编一个毫无凭据的谎?”
“他是顽劣,是任性,是给家里惹过无数麻烦。可我们燕家五郎,从小到大,从未、从未在自己家人面前,说过一句谎话。”
“所以四弟,今日小五说的每一个字,我信。”
燕辞东怔在原地,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他下意识看向身旁的燕辞南,后者眉头紧锁,目光在燕辞北与燕辞西之间反复游移,最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没有开口。
燕辞北握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他抬起眼,迎上燕钟的视线,唇边那抹温润的笑意并未消失。
“三姐,你护着小五,我明白。可你怎知,他不是被人误导,或是……被什么吓着了,才会说出这些臆测之词?”
“小五,四哥知道你受了惊。那些刺客、那些血腥场面……换了谁都会心神不宁。你定是听岔了什么,或是记混了。四哥不怪你。”
说着,他缓缓起身,朝燕辞西走去,伸出手,像是要去触碰弟弟的肩膀:“来,跟四哥回去歇着。明日醒来,便都好了。”
“别碰他。”
一直沉默的燕辞南缓缓站起身。
“四弟,你书房暗格里除了令牌,还收着什么,你自己清楚。”
燕辞北的手悬在半空,纹丝未动,唇角的笑意淡了三分。
“三年前,父亲让我整理库房旧册。有一批十年前的药材进出记录,对不上数。我问过当时管事的老人,他们说,那批药材里,有几味是西域来的稀罕物,名叫‘鱼桃’。”
燕辞南继续道:“五年前,小五第一次喝酒过量,昏睡三日。大夫说是体质特殊,饮酒后气血发散过度。可那日宴上,除了你,没人劝过他酒。”
“两年前,马场那匹叫追风的烈马突然发狂,踏伤三名马夫。事后验出马草里混了药粉。药性不致命,却会令马匹亢奋易惊。药粉的配比……与鱼桃的记载,分毫不差。”
“四弟,一桩是巧合,两桩是蹊跷,三桩四桩堆在一起。你告诉我,这还是误会吗?”
“小五他才十七岁。每日除了打马游街,便是在我眼皮子底下翻账本、打算盘。你告诉我,这样的孩子,会拿全家的性命前程,去编一个天衣无缝的谎吗?”
燕辞北脸上的温润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环视厅中,长兄的愤怒,二哥的质疑,三姐的冰冷,幼弟的绝望。这些他曾牢牢掌控、悉心呵护的至亲,此刻眼中写满了不信任,甚至……恐惧。
他轻轻笑了起来。
“好……好。”他点头,目光最终钉在燕辞西脸上,“小五,你长大了。学会用外人的刀,来捅自己哥哥的心了。”
“不是的!”燕辞西嘶声道,“是你先……”
“是我先什么?”燕辞北向前一步,“是我先把你从冰窟里捞出来?是我先替你跪祠堂挨鞭子?是我先教你读书识字、打理生意?还是我先……把你这辈子该受的风雨,都替你挡了个干净?!”
他喘了口气,又笑了,笑得眼眶发红:“可你现在告诉我,我做的这些……都是错的?都是害你?”
燕辞西浑身发抖,泪终于落了下来,死死咬着牙,没有后退。
“四弟……”燕钟将弟弟护在身后,“你对他……根本不是爱护。”
“那是什么?”燕辞北轻声问,目光掠过她,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三姐,你说……是什么?”
他不再看任何人,转向别澜,深深一揖,姿态依旧优雅。
“端王殿下。今日之事,燕辞北无可辩驳。令牌我拿过,消息我传过,世子遇袭……我脱不了干系。但这一切,皆是我一人所为。与燕家无关,更与我这几个……不懂事的兄姐无关。”
他笑了笑,那笑意冰冷而空洞。
“要杀要剐,殿下悉听尊便。只是……”
他最后看了一眼燕辞西,目光复杂得令人心悸,有痛楚,有讥嘲,有一闪而逝的疯狂,最终归于一片沉寂的灰败。
“别再让我看见他。”
说罢,他转身,朝厅外走去。步伐依旧平稳,背影挺直,像一尊骤然失去所有支撑的玉像,每一步都踏在碎裂的边缘。
燕辞西瘫软下去,被燕钟紧紧抱住。燕辞东双目赤红,死死瞪着那消失在门外的背影。燕辞南颓然坐下,以手覆面。
别澜静静看着这一幕,良久,对身侧的付雪衣挥了挥手。
“拿下。押入皇城司,单独看管。”
从今夜起,那个总是笑着闹着要投资南陵世子、抱着账本眼睛发亮的燕五公子,或许再也回不去了。
可一个新的燕辞西,或许终于可以……好好长大了。
月色如水,燕辞南独自坐在东厢的房顶,一坛未开封的酒搁在手边。他没有喝,只是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直到身后传来极轻的落瓦声。
言迩在他身侧坐下,亦未言语。
许久,燕辞南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挥不去的疲惫与迷茫:“你说……我四弟,怎么就成这样了。”
他没有转头,依旧望着远方,像是在问言迩,又像是在问这无言的夜色。
“从小……他就是家里最懂事、最周全的那个。父亲夸他沉稳,母亲疼他体贴,连管教最严的祖父都说,燕家将来,要靠着这个孩子撑起来,总说我们几个绑在一块,都不及老四一半沉稳。”
“小五出生那年,他两岁。抱着襁褓不肯撒手,眼睛亮晶晶地说这是我的弟弟。后来小五学走路,摔了,他第一个冲过去扶。小五怕黑,他就整夜点着灯守在弟弟房外,以至于后来小五只有让他抱着才肯睡。小五贪玩落水,他跳进冰窟里把人捞上来,自己冻得嘴唇发紫,却还笑着说没事。”
燕辞南终于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
“我们一直以为……那是兄弟情深。”
言迩静默地听着。他见过太多被执念吞噬的人,有些为权,有些为情,有些只为心头那一点填不满的空洞。燕辞北属于哪一种?或许兼而有之。
“他将五公子视作他的所有物,或许是因为,那是他唯一确信不会失去的东西。他用伤害来标记,用控制来确认,用恐惧来维系……在他看来,那不是恶,只是保护的另一种形态。”
燕辞南闭上眼:“可那是他亲弟弟……”
“正因是至亲,才更无法容忍失控。” 言迩道,“在他心里,五公子的人生早已是他精心绘制的图卷。每一笔偏离,都是对他的背叛。”
“言兄,你说……还能回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