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第 59 章 ...

  •   言迩望着天际那轮孤月,沉默了很久。
      “有的人,路走得太远,远到已经看不见来时的灯火了。端王殿下会按律处置。至于燕四公子能否回头……要看他自己,还愿不愿意转过身。”
      他说着,起身欲走。
      就在他转身欲走时,身后传来清晰的“咚”一声。不是瓦片松动,是膝盖落地的闷响。
      言迩顿住脚步,回头。
      燕辞南跪在那里。脊背挺直,头颅低垂,双手端正地置于膝前。
      那是臣子见上官的礼数。
      可就在方才,他们还在屋顶并肩而坐,像许多年前一样,分饮一壶酒。
      言迩说不清此刻是什么心情。
      寻常被人跪惯了,他连眉梢都不会动一下。唯有此刻,看着这个曾与他分享过整个年少荒唐的人,如此清晰地跪在咫尺之外,他才忽然意识到,有些东西,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不是身份,不是权势。
      是时光。
      眼前这人一跪,缓慢而清晰地,将他与那段鲜衣怒马、不识愁的少年时光,彻底割裂开来。
      “言……大人。小四心思狠毒,意图伤害世子,罪无可恕。若是……若是要临刑……可否……让我这个做兄长的,再去看他一眼。”
      燕辞南伏下身,额头轻触冰冷的瓦片:“他长成这个样子……是我教导无方。”
      言迩静立了片刻。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月夜,燕辞南翻进他暂居的客栈小院,袖中揣着两壶刚烫好的黄酒,笑得眉眼飞扬:“言兄!就知道你没睡!走,屋顶喝酒去!”
      那时他们还不必称“大人”,不必跪,不必隔着君臣、律法与血淋淋的罪责。
      他最终没有去扶。
      只是微微侧过身,避开了这一礼的正锋。
      “起来吧。尚未定案,何来‘临刑’之说。”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会安排。”
      不是“指挥使准了”,也不是“皇城司允了”。
      是“我会安排”。
      燕辞南肩膀几不可察地一颤,缓缓抬起头。微红的眼眶里有感激,有愧悔,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钝痛。
      “多谢……言大人。”
      他起身时踉跄了一下,言迩下意识伸手虚扶,指尖在将触未触时又收了回来。
      有些距离,一旦拉开,便再难回到从前。
      “回去吧。”言迩转身,“夜深了。”
      燕辞南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原处,看着言迩的背影融进月色里,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黄昏。两人还在江湖上飘着,偷了客栈后院最后一坛女儿红,坐在河边看落日。那时言迩勾着他的肩膀说:“等咱们老了,就在这儿盖个草庐,你算账,我钓鱼。”
      后来草庐没盖成,江湖也散了。
      燕辞南最后看了一眼那轮孤月,转身,一步一步走下屋顶。
      别温瑜将燕辞西托付给燕钟照看,这才折回西厢。推门而入,屋内一片昏暗,他正要唤丫鬟点灯,却被一只有力的手轻轻按在了门板后。
      “言迩……唔!”
      温热的唇覆了上来,带着些许夜风的凉意和不容分说的占有。别温瑜在喘息的缝隙里努力偏开头,小声问:“怎么了?不开心?”
      言迩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额头抵着别温瑜的,呼吸有些沉。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
      “看到燕辞南了。他跪我。”
      别温瑜怔了怔,抬手环住他的背,轻轻拍了拍:“因为燕辞北的事?”
      “嗯。”言迩将他更深地拥进怀里,“很多年前……我们也曾像你与燕辞西那样,勾肩搭背,喝酒胡闹。如今他跪在那里,叫我大人。”
      别温瑜听出了底下那层暗涌的疲惫。那是一种目睹故人被岁月与命运磋磨,却无能为力的倦意。
      “你很难过。”
      言迩沉默了很久,久到别温瑜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才很轻地说:“我只是觉得……人这一生,怎么走着走着,就把从前的自己走丢了呢。”
      别温瑜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仰起脸,借着窗外漏进的微光,望进言迩那双总是含笑、此刻却蒙着薄雾的眼睛。
      “言迩。你没有把自己走丢。”
      他顿了顿,声音更软了些:“你只是长大了。就像……就像我爹留给我的那把匕首,小时候我只会用它削木剑、刻小人,现在我知道它能斩断锁链、也能护住想护的人。你还是你,只是见过更多风雨,也担了更重的担子。”
      他捧住言迩的脸,很认真地说:“言迩,人会长大,会戴上不同的面具,会站在不同的位置。”他将掌心贴上他的心口,“但只要这里没变,你就永远是我认识的那个言迩。”
      “燕二公子跪的是指挥使,可若有一日他再遇危难,深夜翻墙来找你,你会不开门吗?”
      言迩望着他,眼底那片沉郁的晦暗,像是被月光悄无声息地化开了一角。
      许久,他低头,将一个很轻的吻落在别温瑜额头。
      “不会。”他说。
      声音终于带上了一点温度。
      “小瑜儿,你真是……”
      真是我的归处。
      后半句他没有说出口,却全都化在了骤然收紧的臂弯和落下的吻里。这个吻不同于方才的急躁,而是温柔而绵长,像在确认,更像在汲取某种足以抚平一切皱褶的温度。
      “瑜儿,屋里怎么不点灯?”
      别澜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近得几乎就在耳畔。
      别温瑜慌忙从言迩怀里挣出半寸,手忙脚乱地理了理微乱的衣襟。言迩仍揽着他,只略略抬眼望向门扉的方向,眼底的雾气早已散尽,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皇兄,这就点灯!”
      别温瑜扬声应道,转头便要去寻火折子,却被言迩轻轻按住。
      言迩指尖一弹,一缕细微的气劲掠过桌案,烛芯无声燃起,暖黄的光晕霎时铺满了厢房。
      门外脚步声微顿,随即,门被推开了。
      别澜踏入房内,目光先落在弟弟微红的耳根上,又扫过一旁神色如常的言迩,最后定格在那盏刚刚亮起的烛火上。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缓步走到桌边,提起茶壶倒了三杯冷透的茶,这才抬眼看向言迩。
      “葬澜山的事,皇城司可有线索?”
      言迩向前半步,执礼回道:“回殿下,已传讯西域暗桩详查。只是此人行踪诡秘,当年离开大月氏国后便销声匿迹,此番现身中原,必有所图。”
      “月族旧债……”别澜道,“瑜儿,你母亲可曾提过月族往事?”
      别温瑜摇了摇头:“娘亲走得早,只留下些月族饰物,未曾说过这些。”
      “明日我便启程回京。”别澜道,“此地不宜久留。你既然是出来游历的,也该去别的地方看看。燕家之事,自有府衙与皇城司料理。至于葬澜山,若他再接近瑜儿,格杀勿论。”
      “臣遵命。”
      别温瑜忍不住插话:“皇兄,燕辞西他……”
      “燕五公子会随燕家一同返程。燕辞北已押入重狱,燕家商路暂由燕辞南代管。”别澜道,“至于那孩子日后如何,端看他自己的造化。”
      别澜起身,最后看了眼别温瑜:“早些歇息。”
      房门轻轻合拢。
      付雪衣端着盏热茶进到书房时,差点被吓得手一抖。
      “殿、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别澜回过神来,迅速将那个上书“言迩”二字的歪扭稻草人拨到书案角落,若无其事道:“没什么,练练手。”
      付雪衣不敢多言,忙将茶盏搁下,正要悄然退下,却听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
      “雪衣,”别澜的声音幽幽飘来,“你说,瑜儿是不是长大了,要有……新哥哥了。”
      “怎么这回见面,他夜里都没做噩梦,也没抱着枕头来寻本王了呢。”
      付雪衣偷眼一瞥,毫不怀疑,若此刻殿下手中有一方帕子,怕是真要捏着帕角呜呜咽咽起来了。
      他在心底暗叹一声。
      殿下啊,您弟弟不是要有新哥哥了。
      是要有情哥哥了。
      但这话他也就只敢在心里转转,半个字也不敢吐露,只垂首应道:“世子年岁渐长,心性自然愈发沉稳。殿下该欣慰才是。”
      付雪衣正斟酌着如何委婉开解,抬眼一瞧,只见别澜不知从哪摸出个小木匣,打开竟是整整齐齐一摞泛黄纸笺,全是别温瑜幼时歪歪扭扭的“家书”。
      “瑜儿七岁这张,”别澜抽出一页,指着上面墨团似的字迹念念有词,“皇兄,今日太傅夸我字有进步,赏了块糕,我留了半块给你。”
      又抽一张:“这张是八岁写的,皇兄,御花园池子里的锦鲤肥了,我们偷偷烤来吃吧。”
      再一张:“九岁,皇兄,我昨日梦到你被大虫子叼走了,哭醒了,今日能来寻你睡吗?”
      付雪衣默默望天。
      别澜越翻越凄凉,最后指尖颤巍巍点着最新那封别温瑜报平安的信纸上,长长一声叹:“雪衣,你说……他如今写信,怎的都不画小兔子了?”
      付雪衣努力绷住表情:“殿下,世子今年……十七了。”
      “十七怎么了!”别澜抬眼,眸中竟隐隐有水光浮动,“他七十也是本王的弟弟!”
      “是是是……”付雪衣连连应声,心底却已开始盘算:要不要连夜去市集买一沓画着小兔子的信笺,免得殿下真抱着木匣子睡书房。
      正要溜走,又听别澜幽幽道:“雪衣,明日启程前……你去趟厨房。”
      “殿下要备什么?”
      “杏仁酪多熬一盅,枣泥酥包两匣,新制的桂花糖也装上。”别澜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他小时候……半夜做噩梦来找我,总要喝半碗甜汤才肯睡。”
      付雪衣鼻尖莫名一酸。
      “属下明白。”
      他躬身退出,轻轻带上门。廊下月色清明,他摇头失笑。
      什么新哥哥情哥哥的。
      在端王殿下心里,那位小祖宗啊,恐怕永远都是需要被甜汤和兔子信笺哄着的孩子。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别院已忙碌起来。
      付雪衣亲自监督着将杏仁酪、枣泥酥、桂花糖并几匣新制的点心仔细装入食盒,又用软绸裹好,交到即将随行的侍从手中。
      东厢那头,燕家众人也收拾停当。燕辞西被燕钟扶着站在院中,脸色仍有些苍白,眼神却清亮了许多。他远远望见西厢门开,别温瑜披着件外袍走出来,两人目光相触,燕辞西极轻地点了点头。
      别澜早已换好亲王常服,立在廊下。他望着别温瑜快步走来,伸手替他拢了拢微乱的衣襟:“出门在外,事事当心。遇事多思量,少逞强。银钱带足了,衣裳备厚了,夜里记得关窗。”
      “知道了,皇兄。”别温瑜仰脸笑着,眼底映着晨光,干净又明亮,“您路上也保重。”
      别澜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转身登车。
      车马渐次启程。燕家的车队向东,端王的仪仗向北,别温瑜与言迩则牵着大米饭,立在路口向西望去。
      肩上忽然一暖。
      言迩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将一件披风搭在他肩上:“舍不得?”
      “有一点。”别温瑜诚实道,转头朝他笑起来,“但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对吧?”
      “嗯。很长。”
      晨风拂过街角,远处市井人声渐起。
      新的一日,新的江湖,正在他们面前徐徐展开。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