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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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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掠过草坡,掀起衣摆,也掀起那些被刻意深埋的记忆。燕辞西忽然松开手,任由线轴从他指尖滑脱,落在草地上。
那只燕子风筝失了牵引,在空中剧烈地颠簸了几下,随即像挣脱了某种无形桎梏,猛地向更高更远的苍穹窜去,很快便只剩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点,最终彻底融入了蓝天白云之中。
别温瑜没有去捡线轴,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一旁,看着燕辞西仰起的侧脸,看着那双映着辽阔天空、逐渐蒙上一层水光的眼睛。
许久,燕辞西才低下头:“……原来松手,也没有那么难。”
他弯腰捡起那个空荡荡的线轴,指尖拂去沾上的草屑,然后转过身,第一次清晰地望向别温瑜的眼睛:“温公子,商队……我还想做。”
“那些账本,那些路线,那些我算了无数遍的利润……都是真的。我想看它成真。我不想再当那只……永远飞不起来的风筝了。”
别温瑜看着他,嘴角慢慢扬起一个明亮而温暖的弧度。
“好。”他说,伸出手,“那么,欢迎回来,燕五公子。”
燕辞西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眼眶一热。他用力眨了眨眼,将自己的手重重握了上去。
小厅内,黑白子正于棋盘上无声交锋。
“你是说,瑜儿已将流云剑法练至贯通?”别澜惊讶道。
“是。殿下已将流云十二式尽数领悟,只是第十三式云开见月,尚需机缘。”言迩从容应道。
“世间剑法多以十二式为循环,故这第十三式云开见月,既可视为超脱招式的破境之剑,亦可作新一轮回的起始,暗合月满则亏、云散复聚的天道循环。”别澜道,“瑜儿即便一时参不透,亦无大碍。”
“云开见月……此招重意不重形。当年柳云女侠创此剑时,心中所念,恐怕并非胜负。”
言迩接口道:“殿下说的是。据剑谱所载,此式需心境澄明,方能引动剑意。小世子如今剑招虽熟,心绪却未必能全然静定。”
“他性子跳脱,心湖易起涟漪。”别澜微微摇头,“强求不得。不过你方才说,瑜儿已然摸到了一流武师的门槛?”
“正是。世子天资颖悟,承南陵王血脉,于武道确有非凡悟性。”
别澜闻言,随手将指间棋子一搁,眼底浮起淡淡笑意:“那是自然。瑜儿自幼便心思灵透,当年……”
他絮絮说了许久幼弟旧事,见言迩不仅未露半分不耐,反而听得专注,眼底竟似有微光流转,不由奇道:“你怎么了?”
“臣只是觉得,”言迩神色诚恳,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端王殿下所言极是。臣从前听闻旁人夸赞世子,只当是虚与逢迎,如今方知是自己浅薄。这些时日与世子相处下来,方觉其天资颖悟、心性质朴,确如文曲临凡,世间罕有。”
谈了恋爱的言大人,此刻毫不犹豫地将从前的自己抛诸脑后。别澜口中那个灵动慧黠的小世子,言迩虽未曾亲见,却也能从字句间描摹出几分鲜活模样。
六岁的小儿,父母在堂,活得张扬又明亮,拳打城西纨绔,脚踢城东贪官,满京城无人敢说一个“不”字。
那个小世子就立在别澜的回忆里,熠熠生辉,是他们兄弟二人岁月中独一份的、不容置喙的文曲星。
言迩又陪着别澜絮絮聊了许久,时不时颔首应和。二人难得在一件事上如此默契,将别温瑜从头发丝夸到脚后跟,简直夸成了天上有地下无、千年一遇的玲珑玉人。
别澜说到动情处,几乎要热泪盈眶,握着言迩的手感慨道:“瑜儿将来的世子妃,若能像你这般懂事明理,本王也就安心了!”
言迩面色不改,从容应道:“殿下过誉。臣……定当尽力。”
付雪衣和无寄一只脚刚迈进门槛,恰好把这句对话听了个正着。
两人脚步齐齐一顿,对视一眼,均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微妙的神情。
无寄默默把脚收了回来。付雪衣轻咳一声。
殿下啊,有没有一种可能……
您口中那位“未来的世子妃”,此刻正坐在您对面,还是您方才亲手夸了足足半个时辰的那位本尊?
但这话他半个字也不敢吐露。
付雪衣正了正神色,禀报道:“殿下,世子和燕五公子……失踪了。”
别澜闻言,面上的温情笑意瞬间消散:“何时发现的?”
“约莫一个时辰前,车夫回禀说世子和燕五公子在城南草坡放风筝。暗卫远远跟着,起初一切如常。后来燕家一名仆从匆匆赶来,说燕五公子的乳母忽然中毒。世子和燕五公子便乘车赶往乳母家中。”
言迩会意:“暗卫还跟着吗?”
“跟着。”无寄接道,“但世子半途在竹林附近被引开了,暗卫当时选择了跟随世子。燕五公子独自进了乳母的小院,之后……便再无声息。”
别澜气得简直想将付雪衣当场砍了:“下次禀报,能不能一次把话说完?”
付雪衣垂首:“殿下……隔墙有耳。”
果不其然,一名侍女在屏风外躬身禀报:“殿下,燕四公子方才派人来问,说五公子久未归庄,不知是否在殿下处逗留。”
言迩与别澜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冷意。
失踪不到一个时辰,燕辞北的消息便已递到了端王面前,这绝非巧合。
“他这是在试探,也是在施压。”言迩道,“若世子与燕五公子当真在他手中,他此刻必然已做好了应对。若不在……他也能借此搅浑水面,为自己争取时间。”
别澜扬声道:“你去回燕四公子,就说世子与五公子在城中赏玩,今夜宿在官驿,不归庄了。”
“是。”
别澜道:“你觉得,他敢动瑜儿吗?”
言迩静立片刻,缓缓道:“他或许不敢伤世子性命,但以此设局、离间胁迫,却是敢的。至于燕五公子……”
他没有说下去。
别澜闭了闭眼:“此人行事缜密,既敢动手,必有全身而退之策。乳母中毒是幌子,竹林引开世子是算计,连暗卫的取舍都在他预料之中。这般心思……为何要用在亲弟弟身上。”
疼爱幼弟的端王殿下,此刻显然想不明白。自然,眼下也并非琢磨这件事的时候。
别温瑜虽有暗卫随行,可他还那么小,独自一人落在未知的险境里,会怕的。
别温瑜此刻确实有点慌。
我的亲娘哎。
他正襟危坐在高高的树杈上,身旁密密围着数十名暗卫,个个屏息凝神,如临大敌。
树下,盘着一条……菜花蛇。
他最怕的就是蛇了啊啊啊啊啊!
别温瑜整个人僵在树杈上,后背紧紧贴着树干,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缓。那条菜花蛇似乎对树上这一大群“不速之客”并无兴趣,慢悠悠地在地上扭动,时不时抬起脑袋,吐着信子“嘶嘶”两下。
“殿、殿下……”离他最近的暗卫首领压低声音,“要不……属下去把它赶走?”
“别!别动!你一过去,它万一顺着树爬上来怎么办!”
那暗卫首领看了看地上那根最多三指粗细、毫无攻击意图的菜花蛇,又看了看自家世子惨白的小脸,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
别温瑜觉得自己腿都麻了,可那条蛇还在树下优哉游哉地晒太阳。
暗卫统领实在看不下去了,无声地打了个手势,两名黑衣人如落叶般悄然滑下树干。
“别杀生啊!它可能就是路过!”别温瑜抱着树干急急喊道。
暗卫统领只得又打了个手势。
其中一名暗卫从怀中摸出一小包药粉,细白的粉末便飘飘扬扬洒在蛇身周围。另一人则折了根细长的树枝,极轻极缓地探到蛇头前方,左右徐徐晃动。
菜花蛇昂起的脑袋顿了顿,似是有些困惑,信子吐得更急了些。它扭动身躯,避开药粉的范围,恰好被那树枝引着,缓缓朝一旁的草丛游去。
不过几息功夫,那抹黄绿相间的身影便彻底没入了深草之中,消失不见。
树上的别温瑜长舒一口气,整个人几乎软在树杈上。暗卫首领眼疾手快,伸手虚扶了一把:“殿下,蛇已驱走,可以下来了。”
别温瑜心有余悸地往下瞄了一眼,确认真的看不见了,这才在暗卫的协助下,有些腿软地爬下树来。脚刚沾地,他便忍不住嘟囔:“吓死我了……我最怕那滑溜溜凉飕飕的东西了……”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似是什么东西踩断枯枝的声响。
所有暗卫瞬间绷紧,身形如鬼魅般散开,将别温瑜护在中央。首领抬手示意噤声,侧耳凝神片刻,低声道:“东南方向,约三十丈,八人。”
别温瑜心头一跳,方才那点劫后余生的轻松顿时烟消云散。
是燕辞西?还是……别的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