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第 50 章 ...
-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
别温瑜四岁那年,父母尚在,他是南陵王府最金贵的独苗,在京城世家子弟中向来横着走,无人敢给他半分不快。
南陵王府的血脉里,大抵天生带着几分路见不平的侠气。
那日他正骑在王府暗卫统领的肩头,晃晃悠悠穿过御花园,远远瞧见几个小太监正围着个瘦小的身影推搡。
不,该说是个小少年。
只是那身形单薄得厉害,一看便知平日的饮食起居都没人上心。
那便是后来的端王别澜。
别澜并非生来就是端王。
他的生母只是个不得宠的美人,连带着他也成了宫里谁都能踩一脚的存在。
可就在那年的御花园里,四岁的南陵世子朝他伸出了肉乎乎的小手,举着那柄随身的小木剑,咿咿呀呀地赶跑了欺负人的太监。
自那以后,别澜便有了一个弟弟。
那只沾着泥巴却暖烘烘的小手攥住他冰凉指尖时,别澜以为自己在做梦。
“你叫什么名字?”小世子仰着脸,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别澜。”别澜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
“姓别?”小世子眼睛更亮了,“那我们是本家!我叫别温瑜!以后我罩着你!”
后来别澜才慢慢拼凑出这个小祖宗的家世。南陵王独子,太后心尖上的孙子,月族公主的血脉。随便哪个身份拎出来,都够他在宫里横着走三圈不带重样。
可这个本该最骄纵的孩子,却天天蹲在冷宫墙角等他下学。
“澜哥哥!今日太傅又打我手心!你看你看!”小世子摊开红彤彤的掌心,撅着嘴要呼呼,“他说我《千字文》背岔了!可我觉得我背得挺顺溜的呀!”
别澜看着那其实不怎么严重的红痕,还是低下头轻轻吹了吹。小世子立刻眉开眼笑,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块糖糕:“喏,御膳房新做的!我特意给你留的!”
糖糕被体温焐得微热,甜香丝丝缕缕渗出来。别澜捏着那块精致的点心,喉咙有些发紧。他已经记不清上次吃甜食是什么时候了。
“快吃呀!”小世子催促着,自己先咬了一大口。
从那天起,别澜灰暗的宫墙岁月里,第一次渗进了颜色。
小世子会爬树替他摘最高的海棠果,会拉着他在雪地里堆歪歪扭扭的雪人,会在他被其他皇子讥讽“冷宫出来的”时,叉着腰挡在他身前:“澜哥哥是我罩的人!再敢乱说,我让皇祖母打你们板子!”
那些皇子起初还嗤笑,直到某日太后当真罚了两个口无遮拦的跪了祠堂,所有人看别澜的眼神都变了。
不是恭敬,是忌惮。
忌惮他身后那个不知天高地厚,又真能捅破天的小祖宗。
“你别怕他们。”某次下学路上,小世子牵着他的手晃啊晃,绣着金线的鹿皮小靴踢着石子,“我爹说了,咱们姓别的,骨头硬着呢!他们再敢欺负你,我就……我就让暗卫叔叔套他们麻袋!”
别澜看着他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发顶,忽然很想揉一揉。
但他没有。
他只是将那只暖乎乎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低声说:“嗯,不怕。”
可是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南陵王夫妇战死沙场的消息传入京城时,别澜正在太学温书。他扔下笔冲出学堂,在漫天落叶里狂奔,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个小哭包现在该有多难过。
他在御花园最高的那棵银杏树下找到了别温瑜。
四岁的小世子已经过了七岁生辰,却缩成更小的一团,抱着膝盖坐在满地金黄里,不哭也不闹,只是仰头望着天。
别澜走近时,听见他很小声地、一遍遍地念:
“爹说过要教我骑马的……”
“娘说等我生辰,要给我编新的剑穗……”
落叶一片片落在他肩头、发顶,他浑然不觉。
别澜在他身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很轻很轻地揽住了他颤抖的肩膀。
怀里的身子僵了一瞬,随即猛地转过身,死死抱住他,将脸埋进他胸前。
还是没有哭声。
但别澜的衣襟很快湿透了一大片,温热的,滚烫的,渗进皮肤里,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就那样抱着他,从日头西斜抱到月上中天。怀里的抽泣渐渐变成均匀的呼吸,别温瑜哭累了,睡了过去,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别澜低头看着他哭花的,但依然漂亮的脸,很认真地说:“以后,哥哥护着你。”
从那天起,别澜的“弟弟”前面,悄无声息地加了一个前缀。
我的弟弟。
谁也不能欺负,谁也不能让他再掉一滴眼泪。
哪怕是这吃人的皇宫,也不行。
南陵世子,没了父母庇佑,别澜便硬生生把自己熬成了端王。
别温瑜讲完最后一个字,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后来……皇兄就成了端王。再后来,他就真的一直护着我,护到现在。”
言迩舀水的动作停了停。
他对别澜的印象实在算不得深。只记得自己当初离家时,京中尚无这一号人物。待他被家中寻回,朝堂上已骤然多了位雷厉风行、在边关令敌军闻风丧胆的端王殿下——大皇子别澜。
“所以,”言迩将木勺搁回桶边,“殿下是怕端王知道后……不允?”
“我不知道。”别温瑜把半张脸埋进水里,咕嘟嘟吐了几个泡泡,又冒出来,“皇兄总说我该娶个温柔贤淑的世子妃,开枝散叶,把南陵王府传承下去。可如果他知道我想娶的……”
他顿了顿,没说完。
如果端王知道弟弟想娶的,是个男子,还是言迩这个身份复杂的皇城司指挥使。
浴桶里的水渐渐凉了。
言迩起身,取过宽大的棉巾展开:“先出来罢,仔细着凉。”
别温瑜从水里站起来。言迩用棉巾将他整个裹住,仔细擦拭。
“言迩,如果……我是说如果,皇兄真的不答应,你会……”
“不会。”言迩打断他,动作未停,“不会有那个如果。”
别温瑜从棉巾里挣出脑袋,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为什么?”
言迩将他转过来,双手捧住他微凉的脸颊,望进那双总是盛着不安的眼睛里。
“因为你是别温瑜,而我是你的爱人。我们之间,不需要任何人允准。”
他低头吻了吻别温瑜还在滴水的额发。
“端王殿下那里,交给我。你只需要……想想怎么哄你皇兄,让他别揍得太狠。”
别温瑜噗嗤笑出声,那点郁结的愁绪顷刻散了:“皇兄才舍不得揍我!”
“是,”言迩从善如流地点头,“所以他只会揍我。”
“那我护着你!”别温瑜立刻挺起胸膛,随即又想到什么,小声补充,“……我尽量。”
言迩替他擦干头发,换上干净的寝衣,将人塞进被窝。自己吹熄蜡烛,在外侧躺下。
刚躺平,一个温软的身子就自动滚进他怀里,熟练地找到最舒服的位置,手脚并用地缠上来。
燕辞西其实并未喝下那碗安神药。
药汁被他悄悄倒进了窗台的兰草盆里。兄长温柔注视的目光还在眼前,可他心底却有一处地方,像是破了一个窟窿,咻咻地漏着冷风。
他想起梦中那句轻柔的低语,想起那日酒醉前四哥含笑劝饮的神情,想起更久远的、几乎被遗忘的旧事。幼时那次落水,真的是他自己贪玩失足吗?为何记忆里,似乎有一只手,在背后轻轻推了他一下?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在被子里蜷缩起来。
他不敢再想下去。那是从小护他、疼他、为他可以跪在祠堂一整夜的四哥啊。
可为何……为何心口会这么疼,这么怕?
黑暗中,他睁大眼,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窗外的月光冷冷地洒进来,将屋内的一切都照得清白,也冰冷。
燕辞北就坐在不远处,指尖若有所思地,轻轻捻动着。
他在回忆第一次对弟弟生出杀念的时刻。
让他想想……
那年冬日,阳光惨白,池塘结着薄冰。六岁的燕辞西扒着窗沿,眼巴巴地望着院子。
燕辞北拢着暖炉走到他身后,温和道:“五弟看,池子里的冰像不像一面镜子?我听说,冰面下的鱼儿最好奇了,它们会以为落在冰上的阳光是鱼饵……这时候若有个小人儿下去,一捞一个准。”
“不过这是我们的秘密。”他眨眨眼,笑得温润,“让爹娘知道,该说我不教好了。”
所以当仆役惊呼着从刺骨的池水里捞出瑟瑟发抖的燕辞西时,整个燕府天翻地覆时,燕辞北是第一个冲过去的。他脱下自己的外袍紧紧裹住燕辞西,在父母震怒的责问声中,毫不犹豫地跪在冰冷的石地上。
“是儿子的错。是儿子未能看顾好五弟,甘愿受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