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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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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里,燕辞北跪得笔直,身后是母亲心疼的叹息和父亲“兄友弟恭”的赞扬。隔着门,他能听到哥哥姐姐都围在昏迷的燕辞西床边,焦急地呼唤。
掌心被指甲掐出深痕,他却感觉不到痛。一种冰冷的快意,比池水更刺骨,在他心底蔓延开来。
他成功了。
这场精心设计的意外,一箭三雕。他证明了燕辞西的顽劣与需要管教,彰显了自己作为兄长的责任与担当,更重要的是,他亲手验证了那个自他出生起就如影随形的诅咒。
看啊,道士说得没错。这个所谓的弟弟,果然是他的劫数,是灾祸的源头。这次是他自己掉进冰窟,下一次呢?会不会是父母?是整个燕家?
不是他燕辞北容不下这个弟弟,是天意,是命理,是劫数本该如此。而他,不过是顺应了这天意,甚至……巧妙地引导了它。
八岁的燕辞北就这样,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于心中无声地哼起一段模糊的童谣,安静地、笔直地,跪过了那漫长的一夜。
燕辞西病好后,变得异常怕水,甚至连洗澡都哭闹不休。全家只当他是受了惊吓,愈发怜爱。
而燕辞北会在无人时,抱着弟弟轻声安抚:“别怕,水不可怕的。”
然后,状似无意地抱着他路过那片池塘,感受着怀里的小身体瞬间僵硬、瑟瑟发抖。
看,你是我的。
你的恐惧、你的依赖、你一切鲜活或脆弱的反应,都只能因我而生。
时光荏苒,池塘边的柳树绿了又枯。
燕辞西渐渐长大,怕水的毛病随着年岁淡去,转成了另一种更隐晦的依赖。他依然会下意识在人群中寻找四哥的身影,会在雷雨夜抱着枕头钻进四哥的被窝,会在闯祸后第一时间躲到四哥身后。哪怕后来他才渐渐明白,有些祸事,本就是四哥为他备好的教训。
就像那坛梅子酒。
就像马球场上那匹恰好发狂的追月。
燕辞北始终温柔地接住他。为他挡下责罚,替他周全善后,在他每一次踉跄时伸出手。哪怕那踉跄,本就是他悄然移开了脚下的石板。
今夜月光如水,燕辞北静坐于黑暗之中,指尖缓慢捻动,细数这些年一件件杰作。他的弟弟在不远处辗转难眠,因恐惧而颤抖,因怀疑而痛苦。
多美。
他几乎要喟叹出声。
燕辞西想起来了。
在他落水后,四哥会带着他在水塘边停下脚步,低头用脸颊贴一贴他冰凉的额头,声音里满是怜惜:“都过去了,哥哥在这儿呢。”
可燕辞西的颤抖却停不下来。
那池水太冷了,冷得像是钻进了骨头缝里。他记得水漫过头顶时,四面八方涌来的窒息感,记得冰层在耳边碎裂的细响,更记得沉下去前最后看见的,是四哥站在池边静静望来的眼神。
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好奇的打量。
从那天起,燕辞西开始做噩梦。
梦里没有冰,也没有池塘。只有一片望不到边的、温热的水。有时候是汤药,有时候是蜜水,有时候是梅子酒。他总是渴得厉害,低头去喝,那水却忽然变得滚烫,烧灼他的喉咙,淹没他的口鼻。
他会在深夜惊醒,浑身冷汗,嗓子干得发疼。
而燕辞北总在他惊醒时恰好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坐在床边喂他慢慢喝下,温柔地替他擦汗:“又做噩梦了?不怕,哥哥在。”
那水明明是温的,滑过喉咙时,燕辞西却总错觉有一丝冰凉的刺痛。
他渐渐不敢睡了。
他开始留心观察。
他发现四哥的书房总在深夜亮着灯,偶尔能听见里面传来极轻的、翻阅书页的声响。那些书他偷偷瞄过一眼,不是账本,也不是经史,封皮上写着古怪的异域文字,里面夹着许多绘制奇诡植物的图样。
其中有一页,画着一株结满红果的藤蔓,旁边用小字标注着:鱼桃,西域奇毒,味甘,性烈,马食之狂。
燕辞西盯着那行字,指尖冰凉。
他还发现,每次自己与旁人亲近些,不管是跟大哥学拳脚,跟二哥学算数,还是跟三姐学下棋,之后那几天,四哥待他就会格外好。
好到让他心里发毛。
就像此刻。
燕辞北碾着指尖的动作停了。他抬眼,望向床上那团微微隆起的被子,而后起身,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被窝里的温度。
燕辞西立刻闭上眼睛,屏住呼吸。
“小五,你醒着,对不对?”
被子下的身体僵住了。
燕辞北低低笑了,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让燕辞西头皮发麻的耐心:“药没喝,嗯?又不听话了。”
他掀开被子一角,在床边坐下,手指轻轻梳理着弟弟汗湿的鬓发。
“你在怕什么?怕哥哥害你吗?”
燕辞西不敢睁眼,也不敢动。
“傻孩子,哥哥怎么会害你呢。哥哥只是……太爱你了。”
“爱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爱到……有时候真想把你变成一只小雀儿,关在金丝笼里,天天喂你喝水,吃食,看着你扑腾翅膀,哪儿也飞不走。”
他从来没有过这么完美的玩具。他该感谢那个道士的。若不是那道批命,他也不会发现,原来可以在睡梦里轻轻扼住弟弟的脖颈,而后在他濒死的前一刻松开手。再在他惊醒时刚好推门而入,只需递上一杯水,他便会重新缩回自己怀里。
燕辞西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他感觉到四哥俯下身,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廓。
“所以,别让哥哥为难,好吗?”
“离温公子远一点,离商队远一点,离外面所有的人和事……都远一点。”
“乖乖的,只看着哥哥一个人。”
“这样,你就安全了。”
他说完,在燕辞西紧绷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然后他站起身,替弟弟掖好被角,转身离开。
脚步声消失在门外。
燕辞西仍旧僵硬地躺着,直到确认四哥真的走了,才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抬手,用力擦了擦额头被吻过的地方,擦得皮肤发红。
可那温热的、柔软的触感,却像烙印一样,烫进了骨头里。
他慢慢坐起来,抱着膝盖,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门外是他熟悉的、生活了十几年的家,是他最亲的四哥。
门内是他自己,和一个不敢说、不敢问、甚至不敢细想的秘密。
他该逃吗?能逃到哪里去?
还是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双手。
还是说,他早已被困在这座名为“爱”的牢笼里,连翅膀都忘了怎么张开了?
别温瑜是被院子里沙沙的踩叶声唤醒的。他从言迩胸口支起身,随手披了外袍朝窗外望去,只见燕辞□□自一人立在门外,穿着一身素青常服,面色比昨日更苍白几分,眼下两团明显的青黑,正犹豫着要不要叩门。
“五公子?”别温瑜唤了一声。
燕辞西闻声抬头,见是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温公子起得这么早……我、我是不是打扰了?”
“无妨,我也刚醒。”别温瑜推开院门,“找我有事?”
燕辞西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攥了攥袖子,最终只是低声道:“我……我想了一夜。商队的事,我恐怕不能与温公子合作了。”
别温瑜一怔:“为何?”
“我……”燕辞西避开他的目光,“我只是觉得,自己才疏学浅,怕是担不起这样的重任。温公子另寻他人吧,燕家那边我会去说,不会让公子为难。”
这话说得客气,却透着一股生硬的疏离。与前些日子那个兴冲冲抱着账本要投资的燕五公子判若两人。
别温瑜沉默片刻,问道:“是四公子让你来的?”
燕辞西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反应,让别温瑜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沉了下去。他上前一步道:“五公子,若有人胁迫于你,或是……你有什么难处,大可说出来。我与言大人虽然客居在此,但也并非全无办法。”
“没有!没有人胁迫我!”燕辞西急急否认,“是我自己……是我自己不想做了。温公子莫要多想。”
他说完,匆匆行了一礼,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离去。
别温瑜几乎是下意识地追了上去。
言迩此刻还未醒,况且若是不趁现在把话说开,等燕辞北再在燕辞西耳边教导些时日……别温瑜简直不敢深想。
燕辞西如今的精神已脆弱至此,若再被这般无声地磋磨下去,怕是真的等不到他那二十八岁的所谓正缘了。
“五公子留步!”他快步上前,在回廊拐角处追上了燕辞西,“你我相识一场,纵是合作不成,难道连句真心话也不能说吗?”
燕辞西脚步一顿,没有回头:“温公子何必再追……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那你看我的眼睛,再说一遍。”别温瑜绕到他面前,紧紧盯着他躲闪的双眼,“看着我说,你是真的不想做这商队,还是……不敢做?”
“我……我……”燕辞西张了张口,那句“不敢”几乎要冲口而出,却猛地想起昨夜额头上那个轻柔却如烙铁般的吻,想起四哥温声说的“乖乖的,只看着哥哥一个人”。
他浑身一冷,到嘴边的话硬生生转了向:“是我能力不足……温公子另请高明吧。”
“能力不足?”别温瑜简直要气笑了,“燕五,那日你抱着账本跟我算西域商路利润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那是你从小到大的梦想,你说你想看看商队能走多远,你说……”
“别说了!”燕辞西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那都是……都是过去的事了。人总是会变的,温公子。就当我们从未谈过合作。日后……也请温公子,莫要再单独寻我了。”
“燕辞西!”别温瑜难得连名带姓地喊他,“你当真看不明白吗?”
“明白什么……我什么也不明白。”
“你那位四哥,他根本不是在为你好!他在害你,在逼你,他甚至想要……”
“你住口!”燕辞西打断他,浑身绷紧,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他猛地抬手,一把推开了挡在身前的别温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