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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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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辞北神色如常地为自己也斟上一盏茶:“方才不是说了?小五服了药,已经睡下了。温公子似乎……很挂心小五?”
别温瑜道:“五公子率真可爱,与我又是商队的合伙人,自然关心。”
“合伙人……”燕辞北将这词在唇齿间轻轻重复了一遍,唇角笑意深了些许,“是啊,小五总爱折腾这些。也好,有正事分心,总好过整日在外头胡闹。只是有时我这做兄长的,看着他与旁人亲近,心里竟也会生出几分……不舍。”
“四公子说笑了,”别温瑜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兄弟至亲,血浓于水,岂是旁人能比的?五公子最依赖的,定然还是您这个四哥。”
燕辞北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品着茶,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别温瑜脸上,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掂量。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依赖……是啊。小五自幼便离不开我。夜里怕黑要拉着我的手才肯睡,生病时也只肯喝我喂的药。温公子,你说……若有一日,他发现这世上并非事事都能如他所愿,甚至他最信任、最依赖的人,也并非全然如他所想……他那样单纯的性子,该怎么承受才好?”
别温瑜听懂了燕辞北的弦外之音。这不仅仅是在说燕辞西,更是在……敲打他。
“四公子过虑了。五公子并非瓷偶。他聪慧敏锐,自有其判断。况且,真心待他之人,他又怎会感觉不到?真正的爱护,应当是助他看清前路,护他羽翼渐丰,而非……将他永远留在自以为安全的巢穴里,哪怕那巢穴本身,或许便是最危险的所在。”
燕辞北脸上的笑容未减,眼底那层温润的暖意却仿佛薄冰遇阳,悄然褪去几分。
“温公子年纪虽轻,见识却是不凡。”他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着赞许,可那目光却让别温瑜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冷血动物缓缓缠绕,“只是这世间道理,有时并非黑白分明。护雏之心,或许方式不同,但其初衷,未必不是出于珍视。”
“烤全羊的香气,似乎已经飘过来了。言大人办事,果然利落。温公子,我们该去前厅了。”
别温瑜也站起身,掌心因为方才的紧张对话而微微汗湿。他最后瞥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内室门扉。
燕辞西真的……在里面安稳沉睡吗?
他没有再问,只是整了整衣袖,跟在燕辞北身后,踏出了这间茶香犹在、却令人倍感压抑的小厅。
前院灯火通明,烤全羊的诱人香气混合着炭火气扑面而来。言迩正站在院中指挥仆人摆放桌椅,抬眼望见别温瑜与燕辞北一同走来,目光在别温瑜脸上停留了一瞬,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下眉。
别温瑜快步走到他身边,借着衣袖的遮掩,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怎么了?”
“没事,”别温瑜摇摇头,仰脸朝他露出一个笑容,“就是有点饿了。”
他有许多话想说,有许多疑虑要问,但此刻显然不是时候。
言迩没再多问,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转向燕辞北道:“四公子,一切已准备妥当,请入席吧。五公子……”
“小五身子还未恢复,便不让他出来吹风了。”燕辞北笑得温文尔雅,“我已让人将膳食送入他房中。我们自用便是。”
晚膳在一种表面热络、实则各怀心思的氛围中进行。烤全羊外焦里嫩,香气四溢,别温瑜却有些食不知味。他总是不自觉地用余光去瞥燕辞北,观察他优雅用餐的每一个细节,试图从那无懈可击的温润面具下,找到一丝裂痕。
然而没有。
燕辞北端坐席间,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用最精准的尺规丈量过。执筷的指节屈曲恰好三分,夹取羊肉的角度分毫不差,咀嚼时唇齿闭合,连最细微的声响都消弭在温雅的笑意之后。他完美得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倒更像一尊精心雕琢、上了釉彩的玉像,遵循着一套外人无从窥见的、严苛到极致的礼仪法则。
这种完美,甚至让别温瑜这个自幼在宫廷严苛规矩中浸染出来的世子,都感到一丝不自在的寒意。宫里的嬷嬷教导的是礼仪,是风范,是合乎身份的进退。而燕辞北展现的,却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融入骨血的精密控制,仿佛他这个人,连同他的情感与意图,都被严丝合缝地封装在这无可挑剔的表象之下。
夜色渐深,宴席终散。
回到西厢,房门刚刚合上,别温瑜便迫不及待地转身,抓住言迩的衣袖:“言迩,我觉得燕辞北他……”
“我知道。”言迩打断他,“从马球赛那日他出现得太及时,我便有所怀疑。今日你与他独处,可是发现了什么?”
别温瑜将马球场看到青纱驯马,以及方才在茶厅里那番暗藏机锋的对话,快速而清晰地讲了一遍。
言迩听罢,不见太多意外。
“以青纱驯马,是西域一些部族驯养战马的古法,用以建立条件反射,令马匹在战场上能更迅捷地响应旗号指令。此法在中原并不常见。燕辞北常年掌管西域商道,知晓此法并不奇怪。但用在此处……”
“他是故意的。”别温瑜肯定道,“他故意让燕辞西戴上青纱斗笠,又在赛前给马匹下药,根本就是想制造一场意外。若非燕辞西执意上场,将斗笠赠予我,那日遭疯马冲撞的便会是他。还有那坛酒……我怀疑燕辞西起初根本没想喝那么多!”
言迩将少年揽入怀中,轻轻拍抚着他的后背:“莫怕。他此番作为,目标似乎并非你我,至少目前看来,他的注意力全在燕五公子身上。只是这种爱护,已然扭曲。他今日对你说的那番话,半是感慨,半是警告。”
“那我们怎么办?要告诉燕辞西吗?”
言迩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无凭无据,仅靠推测,燕五公子未必会信,反而可能打草惊蛇。况且……他未必全然无知,或许只是……不愿深想。”
别温瑜急了:“那我们就这么等着吗?万一他再对燕辞西……”
“不会。”言迩道“至少短期内不会。经此一事,燕五公子身边明里暗里的眼睛只会更多。燕辞北若再动手,风险太大。他心思缜密,不会行此鲁莽之事。此事我自会留意。你只需如常与燕五公子相处,但需多加小心,尤其……尽量避免与燕辞北单独相处。”
别温瑜点了点头,将脸埋进他颈窝,闷闷道:“嗯。你也小心。”
今日种种惊心与寒意,将别温瑜先前那点雀跃的好心情毁了个干净。他原本沐浴得清爽,满心欢喜地等着言迩归来,此刻却觉得周身都萦绕着烤全羊那股挥之不去的、略带油腻的烟火气,连发梢似乎都沾了炭火味。
他有些懊恼地扯了扯衣襟,这身为了赴宴新换的雪青衫子,此刻也显得不合时宜起来。
他索性站起身,从行囊里摸出一套素白寝衣,打算去耳房重新梳洗一番。
刚要转身,手腕却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握住。言迩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后:“又要去沐浴?”
别温瑜闷闷地“嗯”了一声,没有回头:“全是烟火味,睡不着。”
言迩松开手,转而从背后环住他,下颌轻抵在他发顶:“我陪你。”
耳房里的热水早已备好。别温瑜褪去外衫,浸入温热的水中,这才觉得紧绷了一晚的神经稍稍放松下来。言迩并未入水,只搬了张矮凳坐在浴桶边,用木勺舀起热水,缓缓淋在他肩头。
别温瑜闭上眼,任由言迩的手指穿过他的湿发,力道轻柔地按压着头顶穴位。那些繁杂的思绪,仿佛也随着这动作一点点被梳理开来。
“还在想燕家的事?”
“嗯。”别温瑜没有否认,“我只是不明白……若当真爱护,怎会忍心一次次将人置于险地?那日马球场上若是踩踏实了,燕辞西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言迩的手在这时轻轻覆上他的眼睛。
“这世上有些执念,本就无法以常理揣度。有人以禁锢为爱,有人以伤害为护。燕辞北所求的,或许从来不是弟弟的平安喜乐,而是永不离开。”
别温瑜在水下蜷了蜷手指。他索性转过身,趴在桶沿仰头看言迩:“我想皇兄了。”
言迩的静了片刻,才温声道:“再过几日,端王殿下便会途经襄阳。算算行程,应就在这两日了。”
“我……我还没想好如何与皇兄说。”别温瑜重又伏回臂弯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可又觉得,这事不该瞒着他。”
“那便顺其自然。”
“言迩,我有没有同你讲过,我和皇兄是怎么认识的?”
“臣洗耳恭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