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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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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辞西半倚在燕辞北身侧,面色尚存几分苍白,精神头却显得极好,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场中。
别温瑜的脸一下红透了,方才进球的那点得意瞬间烟消云散,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燕辞北眼底也漾着浅淡的笑意,他扶稳了身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弟弟,温声开口,算是打了个圆场:“小五在屋里闷得发慌,听闻二位在此蹴鞠,定要出来瞧瞧。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恰巧目睹了……决胜的一球。”
言迩此时已从那个突如其来的偷袭中回过神。他面上不见半分窘迫,反而从容地抬手,用指腹轻轻擦过自己的唇角,仿佛在回味方才那转瞬即逝的柔软触感。他目光落在恨不得把脑袋埋进鞠球里的别温瑜身上,语调悠悠,意有所指:“殿下为了取胜,当真是……不拘一格,智计百出。”
别温瑜梗着脖子强辩道:“兵不厌诈!规则又没说不准……不准用这招!”
“哦?”言迩挑眉,“既然如此,臣受教了。下次切磋,定当……活学活用。”
“咳,” 燕辞北适时转移了话题,看向燕辞西,“你病体未愈,不宜久站,还是回去歇着为好。”
燕辞西却不肯,眼巴巴地望着场上的鞠球:“我都躺了好几日了,骨头都快僵了。看他们玩得这么开心,让我也踢两脚活动活动筋骨嘛,四哥……”
燕辞北最是拿他没办法,无奈地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松了口:“只准玩一刻钟。”
“好嘞!” 燕辞西立刻眉开眼笑,迫不及待地挽起袖子就要往场中走。
言迩自觉退至场边,与燕辞北并肩而立。场中,别温瑜正耐心地陪着燕辞西慢慢踢球,不时传来少年清朗的笑声。
“燕公子和弟弟感情很好。”言迩望着场中温声道。
燕辞北的目光始终追随着燕辞西的身影,闻言唇角不自觉地扬起:“让言大人见笑了。小五自小体弱,我又年长他几岁,难免多照看些。他小时候总爱跟在我身后,‘四哥’、‘四哥’地唤着,像个小尾巴。这世间手足至亲,互相扶持本是应当。只是有时关心则乱,难免……用力过猛。”
言迩不动声色地转开话题:“五公子天真烂漫,赤子心性,在这世道实属难得。”
“是啊,”燕辞北轻叹,这回的笑意真切了几分,“所以更该好好护着,别让外头的风霜摧折了。说来,还要再次感谢言大人那日出手相助。小五任性,若非大人妙手,不知要受多少罪。”
“举手之劳。”言迩淡淡应道,目光已落回场中那个鹅黄色的身影上。
燕辞北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会意一笑:“温公子亦是纯善之人。”
“有时看着他们,倒让我想起小五小时候。也是这样,一点小事就能开心半天。言大人与温公子这般相处,倒是难得。”
言迩道:“殿下心性纯真,与他相处,确实轻松自在。”
“确实如此。”燕辞北若有所思地点头,“只是不知温公子这般心性,将来若是面对朝堂纷争、或是其他更复杂的局面,言大人可有什么打算?”
这话问得含蓄。言迩道:“燕四公子似乎话中有话。”
燕辞北微微一笑,并不直接回答:“我不过是觉得,这般赤诚之人,不该被世俗所染。但世事难料,有些风浪,怕是避无可避。”
言迩眼底掠过一丝不悦:“避与不避,便不劳四公子挂心了。倒是听闻五公子幼年曾坠冰湖,伤了肺经,加之体质特殊,饮酒后气血易散,还是少饮为妙。”
燕辞北听出他话中深意,从善如流地垂眸:“燕四明白了。”
玩完蹴鞠,别温瑜心满意足,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脸颊也因运动泛着健康的红晕。他小跑回言迩身边,语气自然地带上了些许撒娇的意味,方才赛场上的智计此刻已抛到九霄云外。
“言迩,我饿了。”
言迩用袖角替他拭去额角的汗珠,温声应道:“好。城东的烤全羊,臣这便去给殿下买。”
“真的?”别温瑜惊喜地睁大眼睛,他本以为之前的赌约随着燕家兄弟的到来就不作数了,“可是……现在去排队,要等好久呢。”
“无妨。既是答应殿下的,自然要做到。”言迩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被燕辞北扶着的、意犹未尽的燕辞西,补充道,“二位公子若无其他安排,不妨一同用晚膳?烤全羊人多些,吃着也热闹。”
燕辞西立刻眼巴巴地望向自家四哥。
燕辞北看着弟弟那渴望的眼神,无奈一笑,对着言迩拱手:“言大人破费了,那便恭敬不如从命。”
言迩微微颔首,又叮嘱了别温瑜几句“莫要贪凉”、“回去先更衣”之类的话,这才转身离去,亲自去兑现那个赌注。
别温瑜望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里像是被暖阳烘过,软乎乎的。他回头,正对上燕辞西带着促狭笑意的眼神。
“温公子,言大人待您可真是没话说,当真是……有求必应啊。”
别温瑜耳根微热,扬起下巴道:“那是自然!”
燕辞北温声道:“小五,该回去喝药了。”
燕辞西这次没再坚持,乖乖跟着兄长走了,临走前还回头朝别温瑜眨了眨眼,
别温瑜独自回到小院,从头到脚将自己收拾得香喷喷的,满心期待着即将到来的香喷喷的烤全羊,步履轻快地朝东厢走去。
行至半途,路过了马球场。
几个驯马师正引着马匹陆陆续续回厩。其中一人手中高高扬着长杆,杆头拴着条飘飘荡荡的青纱。
那马儿便追着那抹青色,蹦蹦跳跳地朝马厩小跑而去。
别温瑜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定定望着那飘舞的青纱,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马球赛那日,燕辞西的马意外发狂之前……燕辞北,也曾亲手为弟弟戴上过一顶青纱斗笠。
不对劲。
所有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排山倒海般涌回脑海。鱼桃是西域奇毒,药性隐秘,寻常人如何能精准掌控分量,让马匹“恰好”在赛前发力不济,又在关键时疯狂?燕辞北的解释是“想让小五受点教训”,在亲眼见过他对弟弟那份近乎偏执的呵护后,实在是显得单薄而刻意。
还有那坛梅子酒。燕辞西再贪杯,也不至于对着半人高的酒坛豪饮。当时暖阁内,只有他们兄弟二人。
燕辞北究竟想做什么?仅仅是……不想让弟弟离开自己身边?
这个念头让别温瑜脊背发凉。他想起燕辞北出生时道士那句语焉不详的批语,想起燕辞北温润表象下偶尔泄出的、深不见底的控制欲。
“温公子?怎么站在风口发呆?”
温和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别温瑜猛地转身,只见燕辞北不知何时已折返,正站在几步开外,此刻正含笑望着他。夕阳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光,让那笑容显得有几分模糊难辨。
“四公子,” 别温瑜定了定神,“我正要去东厢等言大人回来。您这是……”
“小五服了药,已经睡下。我出来走走,恰好看见公子在此驻足。” 燕辞北顺着别温瑜方才的目光看去,“这些马儿倒是乖巧,跟着青纱就走。”
别温瑜强迫自己顺着对方的话头:“是啊,驯马的法子倒是别致。”
“法子是死的,人才是活的。” 燕辞北转过头,“就像小五,看着活泼,其实最是依赖人。若没人好好引导、看顾,不知会闯出什么祸来。言大人将温公子照顾得很好,令人羡慕。”
别温瑜面上绽开一个毫无破绽的笑容:“四公子对五公子的爱护,才真是无微不至,令人动容。”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未曾言明的深意。
“烤全羊怕是还要等些时候,” 燕辞北率先移开视线,“温公子若无事,不如去东厢喝杯茶?我那里有新得的君山银针。”
“恭敬不如从命。” 别温瑜应下。
他需要时间去消化这个发现,更需要思考该如何应对。燕辞北显然不像表面那般温润无害,而他与言迩此刻正在对方的庄子里。
更重要的是……燕辞西知道吗?
这个疑问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别温瑜跟在燕辞北身侧,往东厢走去。
东厢的小厅里,燕辞北亲自执壶,手法娴熟地烫杯、洗茶、冲泡,动作行云流水,一派世家公子从容雅致的气度。他将一盏澄澈透亮的茶汤轻轻推到别温瑜面前,那氤氲的热气后,他的面容依旧温润含笑。
“温公子,请用茶。”
别温瑜端起茶盏,借着低眉啜饮的间隙,飞速整理着思绪。茶是好茶,入口甘醇,余韵悠长,可此刻落在他口中,却品不出半分闲适滋味。眼前这人,是将致命的鱼桃混入马料,让亲弟弟险些丧命马下的幕后之手,也是笑着劝饮,看着燕辞西灌下大半坛烈酒直至中毒的好兄长。这般的爱护,实在让人遍体生寒。
“四公子这茶,确是极品。”别温瑜放下茶盏,决定试探一二,“只是不知,五公子如今的身子,可还喝得茶?他饮了那么些酒,又中了毒,怕是脾胃正虚。”
燕辞北微微叹了口气:“正是如此。我已吩咐厨房,这些日子只给他做些清淡易克化的饮食。小五就是这般孩子心性,高兴起来便什么都忘了,总要有人替他操心才是。说来,还要再次谢过言大人。那日若非他妙手,小五怕是要吃大苦头。只是……不知言大人师承何处?那手银针渡穴逼出酒毒的本事,连请来的老大夫都啧啧称奇。”
别温瑜心头警铃大作,面上却只是腼腆一笑:“言大人身负皇命,本领高强,具体的我也不甚清楚。只知他向来稳妥,有他在,我总是安心的。”
“能得温公子这般全心信赖,言大人福气不浅。”燕辞北笑了笑,“不过,温公子可曾想过,这世道人心叵测,有时越是看似周全稳妥之人,越是藏着旁人看不透的过往与秘密?就像这君山银针,瞧着芽叶挺直,银毫满披,可若无那一道独特的闷黄工序,也成就不了其金镶玉的品格。过程如何,有时并不足为外人道。”
别温瑜心里有些发毛,道:“怎得不见五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