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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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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燕辞西果然抱着半人高的账本准时出现在客栈。
彼时别温瑜正对着一碗牛肉汤发愁。他实在想不通,自己理解的“微辣”,和襄阳人理解的“微辣”究竟是不是同一种东西。
这碗面上飘着厚厚一层红油的汤……真的能喝吗?
“温公子!”燕辞西兴冲冲地把账本往桌上一放。
别温瑜幽幽抬头:“你们襄阳的微辣,是拿辣椒当主食吗?”
“这是我们本地特色!”燕辞西热情推荐,“您尝尝,保证吃完能喷火!”
“……”
正当别温瑜思考如何优雅地拒绝这碗能喷火的牛肉汤时,言迩从容地走过来,顺手将汤碗挪到自己面前,又推过去一碗清粥。
“瑜儿脾胃弱,吃这个。”
燕辞西看看清粥,又看看已经开始优雅进食的言迩,恍然大悟:“原来言大人口味这么……养生。”
言迩头也不抬:“嗯,毕竟年纪大了。”
别温瑜一口粥差点喷出来。这人明明昨日还能单手降服疯马,今日就自称年老体弱了?
别温瑜好不容易把那口粥咽下去,忍不住小声嘀咕:“昨日单手降马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年纪大……”
言迩抬眸看他:“嗯?”
“没什么!”别温瑜立即低头喝粥。
燕辞西看着二人互动,眼睛滴溜溜转了转,灵光一闪:“言大人,我那儿有上好的灵芝和人参,还有东阿阿胶!最是滋补!要不我让人……”
“不必。”言迩打断他,“五公子今日是来谈正事的。”
“对对对!”燕辞西这才想起正事,连忙翻开最上面那本账册,“您看,这是城东绸缎庄这三年的账目,净利润每年都能翻一番……”
别温瑜凑过去细看,不禁讶然:“这么多?”
“这才哪到哪!”燕辞西得意地又翻开另一本,“您再看这个,这是我前年投资的船队,光是去年就从南洋带回来……”
言迩忽然轻咳一声。
燕辞西立即噤声,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言迩的脸色。
“船队?”别温瑜来了兴致,“你还有船队?”
“咳。”言迩又咳了一声,这次明显带着警告意味。
燕辞西额头冒出细汗,支支吾吾道:“其实……也就是几条小船……”
别温瑜疑惑地看向言迩:“怎么了?船队有什么问题吗?你嗓子要是不舒服可以喝点菊花。”
“……”
言迩放下勺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南海水师上月刚剿了一伙海盗,还是端王殿下亲自主持的。缴获的赃物里,就有燕家船队的货。”
燕辞西行云流水的跪下了:“言大人明鉴!那批货是被海盗劫走的,我们燕家绝对没有通匪!”
别温瑜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觉得碗里的清粥都不香了。
他好像……接了个烫手山芋?
言迩道:“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别温瑜咬咬牙:“不后悔!”
开玩笑。他堂堂南陵王府的独苗苗,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他转头对燕辞西正色道:“把事情原委细细道来,若有半句虚言……”
“不敢不敢!”燕辞西急忙道,“那批货是送往爪哇的丝绸和瓷器,在途经七洲洋时被翻浪蛟陈三那伙人劫了。我们已经向市舶司报备过了,官府都有记录的!”
言迩道:“陈三上个月就已经落网,为何不主动向官府申领被劫货物?”
燕辞西苦着脸:“那批货里……混着些不在货单上的南洋香料。若是申领,这走私的罪名……”
别温瑜倒吸一口凉气。
在晋国,走私虽是大罪,但为促商旅,官府大多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是祸国殃民之物,通常从轻发落。
可这燕家哪是在做生意,分明是在刀尖上跳舞!
别温瑜深吸一口气:“什么样的南洋香料?莫非是……”
“就是些胡椒、豆蔻!”燕辞西急声辩解,“绝无非分之物!只是未走官道纳税,若真要追究,补上税款便是……”他说着声音渐低,心虚地瞥了眼言迩。
言迩道:“五公子可知,陈三落网后为求减刑,供出不少合作伙伴。其中就包括替燕家船队夹带私货的账房先生。”
别温瑜蹙眉:“既已东窗事发,为何不早做打点?”
“那账房上月暴病而亡了。”燕辞西道,“如今死无对证,我们若主动认下,反倒坐实了罪名……”
别温瑜揉了揉眉心。此刻他倒有些庆幸,幸好是自己接下了这烫手山芋。只是万万不能让皇兄知晓,否则怕是要气得拍案怒斥。
他定了定神,重拾正题:“那你说的投资,究竟是怎么个章程?”
“本来是想着,温公子气度不凡,定能考上状元。我供你读书,待你金榜题名,我再借着你的官身行些方便。两年之期一到,我自然就比几位哥哥更有钱了。但如今……”
燕辞西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如今这位竟是南陵世子,考状元是指望不上了,反倒让他发现了更大的机缘。有些生意,非得有权有势才能做得。
“但有些买卖,只有您这般身份才做得成!比如……西域商路。”
“朝廷虽设了市舶司,但西域诸国最认的还是皇商招牌。若是能用南陵……呃,温公子的名义打通商道,茶叶、丝绸过去,香料、宝石回来,这利润……”
言迩轻笑一声:“五公子好算计。让瑜儿替你燕家扛皇商大旗,你坐收渔利?”
“不敢不敢!”燕辞西急忙摆手,“是三成利!不,四成!剩下六成归温公子!我们燕家只求个经营之权……”
别温瑜暗暗称奇。这燕五公子看似莽撞,在商场上却是个难得的奇才。
这皇商的名头,说来轻巧,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莫说陛下那关难过,就是朝中那些老臣的口水都能把人淹死。
南陵世子先是私自离宫,若再与西域商路扯上关系,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是现成的把柄——勾结外邦、图谋不轨,哪一条都够他被圈禁终生。那些早就看南陵王府不顺眼的宗亲,怕是连夜就能拟出十道弹劾奏章。
更不必说西域局势错综复杂,商队往来牵扯各方势力。若真打起皇商旗号,沿途三十六国的眼睛都会盯在这位世子身上。届时商路成则功高震主,败则损及国威,进退皆是险局。
除非将这条商路,交到陛下最信任的人手中。
谈阡。
“今日便先到此为止。此事关系重大,容我再斟酌一二。”
燕辞西心头顿时七上八下。这等机密谋划既已说破,若别温瑜不愿接手,或是另寻合作,燕家岂不危矣?但在言迩的注视下,他只得一步三回头地告辞。
待房门掩上,别温瑜望向言迩,唇瓣几度开合,终是轻声问道:“那个……你能不能代为联络谈阡?”
别温瑜话一出口便后悔了。
他看见言迩执勺的手微微一顿。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变得沉静,像被风吹灭的烛火。
“殿下找谈阡做什么?”
“不是我要找他,”别温瑜急忙解释,“是这条商路……若想做成,非得经他的手不可。皇兄说过,陛下对谈阡深信不疑,凡是涉及西域的事务,多半要经皇城司暗部。”
“殿下倒是很清楚谈大人的权责范围。”言迩道,“不过,您既然知道臣与谈阡不睦,为何还要托我传话?”
别温瑜道:“因为……满朝文武,我唯一能托付此等隐秘之事的,只有你。言迩,我相信你。”
言迩盯着别温瑜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他索性放下正在摆弄的勺子,托腮看向别温瑜:“那小瑜儿见了谈阡会移情别恋吗?”
“什么?”
“他生的可比我好看。”言迩慢条斯理地掰着手指,“姿容绝世,像是画中仙,水中月。眉目如画,姿仪清绝。能让世子殿下宫宴上惊鸿一瞥,就记住人家眼下的小痣。”
这话说得酸意冲天,偏又用最温柔的语调,直把别温瑜噎得满脸通红,又羞又急地反驳:“你、你胡说什么!我那是……”
“是什么?”言迩倾身逼近,指尖轻轻点在他心口,“殿下莫不是要说是为了查案?还是为了国事?”
“自然是为了正事!”别温瑜慌忙后仰,“谈阡执掌皇城司暗部,西域商路必经他手……”
“哦?那殿下可知,谈阡最讨厌旁人盯着他看?去年御史台有个愣头青多看了他两眼,第二天就被派去岭南查案了。”
别温瑜一时语塞,却见言迩忽然敛了笑意。
“小瑜儿。你要见谈阡,我可以安排。但你要想清楚,见过谈阡的人,要么成为他的心腹,要么成为他刀下亡魂。你确定?”
“我……”
“况且,”言迩又勾起唇角,“若你真见了谈阡,我怕是要日日守在你门前,免得你被人拐跑了。”
“你!”别温瑜气结,“我是那般见异思迁之人吗?”
“难说。”言迩摇了摇头,“毕竟某人连人家眼下有颗小痣都记得清清楚楚……”
话音未落,别温瑜突然抓住他的手腕。
“言迩。我记着他,是因为他是皇城司指挥使。我记着你……是因为你言迩。”
“是因为你会在我做噩梦时整夜握着我的手,会因我不习惯独行而牵着我走过长街,会因为我不吃辣特意去找掌柜要清粥,会明明身份暴露也要在疯马蹄下护住我。”
“言迩,我记得的是这些。”
言迩听完,似乎有些不开心。别温瑜不知自己哪句话触到了这人的心弦,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
“好。”
“啊?”别温瑜一时怔住。
“我说好。我替你安排见他。正巧他在新野。不过他在那里有任务在身,若要见面,只能由我先去替他。你见他时便见不到我,我们要分开数日。”
言迩顿了顿,声音渐低:“你不能移情……”
话未说完,他突然睁大了眼睛。
别温瑜不敢睁眼看他此刻的神情,只将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收得更紧。他从未吻过别人,此刻只是笨拙地贴着那微凉的唇瓣,连呼吸都忘了。